餘慈曾被穀梁老祖以巫門刑器離魂鼎蓋鎮壓,受了一番苦楚,也見識過其上饕餮、狻猊分形之兇威,當即便覺得有些熟悉。
看那巨口分開,幾乎囊括數百里方圓,他心中微動,也不再做什麼,任那兇橫獸吻將承啟天一口吞下。
黑暗剎那間籠罩了承啟天,在現實層面,也是要隔絕餘慈道基與形神的關聯,使他變為無根之木。
可這份效果也僅僅維持了剎那而已……也許根本就沒有真正實現過。
一團晶瑩光輝,從承啟天的核心之地亮起,這一刻,數十畝方圓的小天地,彷彿變成了透明之物,由那光芒穿透、外爍,直至整體覆蓋。
也在此時,可以看出,在承啟天中,雲樓樹宛如大梁,又如骨骼血脈,其根系遍佈幾乎每一個角落,虛實結合,不管怎樣,都可以從天地間汲取生機靈氣,維持虛空結構不壞。
隨後,法壇現形,殘留的法器真意也都在光輝映照下,若隱若現。
天龍真形之氣咆哮而飛,卻是飛出了承啟天的範圍,又見雷光轟鳴,自然而然帶出了九五叱雷法,一應汙穢之氣,吃雷火轟擊,都是大批湮滅。
那金蛇電火幾乎無窮無盡,有時一波連得多了,汙穢之氣再生不及,甚至可以見得旗幡虛影,遭雷火轟擊,搖擺不定。
這便是餘慈一直壓著不用的後手之一。
天龍真形之氣結合九五叱雷法,將至大至剛之力發揮得淋漓盡致,簡直就是一切邪魔穢氣的剋星。之前不用,是因為無法觸及血府老祖本體,只能與咒殺之力來回拉鋸,太不划算。
如今使出來,則是餘慈開闢出了新思路。
在天龍雷火的衝擊下,對面的咒殺之術也不示弱,自無盡虛空中牽引而來的種種負面力量,通過赤霄咒殺印,一層層演化,更因為先期將餘慈「吞下」,其實就是以某種秘術,鎖定了餘慈的道基根本,眼下順勢就演化出無間地獄,將無窮無盡的痛苦摧折之法,一一展示。
什麼刀山油鍋,什麼餓鬼紅蓮,甚至是變幻出萬千陰司鬼兵,前仆後繼,衝殺不斷。也許瞬時的殺傷還有所不足,可種種世間難睹的慘景層層化現,卻是對心志的極大摧殘。
一個不慎,受其誘導或震懾,心神墜入,遍遊其間,怕用不了一時三刻,就要神魂洗脫,道基崩壞。
可惜,面對餘慈剛剛燒製出來的一顆琉璃心,還有重寶鎮壓的承啟天,就算咒術演化饕餮真意,一口吞下,到後頭也是沉墜堅硬,無法消化,只能是形成僵持之局。
此類局面,若在一刻鐘之前,餘慈恐怕還真要麻煩。可如今他勢壓洗玉湖,他不找別人麻煩都算好事,又有誰會來趁虛而入?
只要他一顆本心不動,經過十載積蓄的天龍真形之氣,支撐一兩刻鐘完全不是問題,這給了餘慈充裕的時間。
承啟天外,打得熱火朝天,餘慈的心神卻不在上面。他全副心神都鎖定在正了作為咒力運轉核心的赤霄咒殺印上。
他承認,咒力的變化千千萬萬,無有窮盡,幾無規律可言。然而赤霄咒殺印卻是由血相傀儡的精氣凝結而成,咒力運轉再複雜,作為咒印本身,其「材質」和「結構」總不會有大的改變。
尤其是血相傀儡的「源頭」,更是做出了限定。
難道由血府老祖手製的傀儡,不沾染他半點兒氣機?
認真說來,這才是線頭呢!
餘慈之前是被變化萬千的咒術給迷惑了,也是太過高看自己對天地法則體系的掌控力度,以至於捨本逐末。
如今迴歸正途,抓住了把手,而且有意讓「饕餮真意」發威,將其道基困鎖。
明著看來是喪失主動,實際上也是將雙方的應對層面限制在一定範圍內,更有利於層層解析。
果不其然,餘慈道基一旦「受困」,那邊就迫不及待地拿出了壓箱底的本事,演化無間地獄,要將他陷入拔不出身的泥淖中。
可如此運化,反而使得跳變不休的咒術,納入了某種規律之中,而作為運轉中樞的赤霄咒殺印,更是清晰呈現。
餘慈鎖定目標,他知道,赤霄咒殺印中,也有咒力干擾、異化,而且其特質竟是時刻流動變化,彷彿是某種會變色的液體,或許是血府老祖也注意到這個破綻,盡最大的可能加以彌補,表現出謹慎的心理。
解析之道,不外乎「可」與「否」。
當結合了所有的條件,得出的只有一種「可能」的時候,自然是最完美的結果,但也有一些時候,難以達到這種效果。經過大批次的計算解析之後,仍然有相當「可能」交織在一起,需要一點點排除。
「排除」自然也是有消耗的,尤其是這樣相隔億萬裡的距離,一次判斷失誤,所生出的消耗,足以讓長生真人心疼得吐血。
血府老祖的掩飾,大概就是這種盤算。
可餘慈此刻,卻是有虎輦玉輿隱輪之車在。此一上清重寶,專門搜檢相關氣機痕跡,巡察天下,並做標識。血府老祖的掩飾手段再怎麼高明,畢竟還是有一定之規,限制在某個範圍之中。
說到底,就是多做幾次「標識」的事兒,省心省力,何樂而不為?
餘慈此時正是將眾多可能,以神意標識下來,便如墨點,呈現在混沌氣機映出的血色霞光之上。
天龍真形之氣掀動漫天雷火,更倒逼咒術,加速演化,越是如此,暴露得越多,呈現出來的墨點標識,自然而然地就呈現其分佈的疏密形態,最終拼合成一條曲折但完整的軌跡。
由此,餘慈確認了兩件事:
第一是血府老祖離得沒有想象中那麼遠,距離大約不超過四百萬裡,甚至都沒有出北地三湖的範圍。
第二則是,血府老祖確實是時刻移動的,但這種移動,包括咒術作用層次的跳變,終究還是有一定之規,且這個規律,已經被他掌握得七七八八。
唔,既然大家都趕時間,那麼……就不客氣了!
心內虛空中,天龍真形仰天長嗥,至大至剛之氣與雷聲渾化,碾過所有汙穢氣霧,直擊赤霄咒殺印。
但見雷光飛落,連綿幾如雨幕,剎那間將一眾汙穢之氣徹底碾壓轟散,便是咒術擬化的饕餮真形,也是給硬生生撐爆。
承啟天光芒萬丈,重新呈現於心內虛空核心之位,一應外邪,如沸湯沃雪,紛紛融化蒸騰,一時難再組織起有效的攻勢。
至於赤霄咒殺印本身,更是搖擺不定,受了一定的損傷。
其實它和餘慈神魂勾連一處,不管什麼衝擊,餘慈都要分擔。只不過,剛剛經過無明火洗煉的心內虛空,正是煥然一新之際,天龍真形之氣的衝擊最多像洗一場熱水澡,而且,主戰場不是這裡。
在雙方正面撞擊的剎那,虎輦玉輿隱輪之車上,餘慈氣機與輦車互通,但最先發生變化的,並非是在輦車之上,而是在縹不可測的真實之域中。
就算是與血府老祖相鬥之時,餘慈也沒有忘記今日行事的根本所在。
此時的真實之域上,紫微帝御的法度已然重塑,雖不比當日與羅剎鬼王交戰時那般恢宏偉岸,然而真意齊備,運轉合度,隨餘慈心意流注下來,在虎輦玉輿隱輪之車中,氤氳盤轉。
這一刻,似乎能聽到引車白虎舒坦的呻吟聲。
餘慈感應的混沌之境,尤其是西方血色霞光並其中墨點標識,愈發醒目,墨點還在增加,變化,看得久了,幾乎要生出幻覺。
餘慈卻已經鎖定了目標。
混沌之中興起波紋,便在波盪之中,百萬裡虛空彷彿是對摺起來,被他一擊打了個對穿!
此時此刻,餘慈投射過去的意念。彷彿是自九天之上,急墜而下的流星;至於血府老祖,則像是在房梁屋宇間低飛的蚊蠅。
可就是這兩樣八竿子打不著的玩意兒,便在剎那間軌跡交錯,碰個正著!
鏡面光影扭曲,其上忽有千百血色靈幡分張,層層開裂,但前後聚散無常,從這個角度看,彷彿是永遠達不到盡頭。
這就是赤獄幡……
念頭方動,這片靈幡群落轟然洞開,顯出其後一處幽暗世界。
在那其中,千百修士面無表情,坐於靈幡之下,持咒頌念,半數為人,半數為鬼,還有早失靈智的怨魂之流,尖亢呼嘯,昂昂作聲。
而在他們中間,一個通紅的血影高踞於法壇之上,已經看不出人的面目,由頭至腳,汙血橫流,皮肉筋絡,彷彿是被千刀萬剮了一遍,只是勉強保持著人的形態。
唯有一對汙濁的眼睛,或生感應,倏地盯視過來,其中盡是殘酷兇戾之氣,可深處分明還有著悸動。
剎那間,餘慈捕捉到了最關鍵的資訊,尖銳的意念當即投射過去:
「冢中枯骨,也敢放肆!」
意念刺入心湖,赤獄幡下,血府老祖心神悸動,一半是因為那橫跨數百萬裡,一舉攻破他心防的意念;一半是因為此刻,他對於洗玉湖上的感應,突然變得清晰。
以前不是這樣的。
赤霄咒殺印不是傳訊留影之用,傳遞的資訊多了,渠道就會擴張,被人發現的機率就大,血府老祖在這上面非常謹慎。
所以,他不管是對哪個咒殺的物件,只有一個大概的模糊感應,只將咒力作用過去便成。
可現在的問題是,赤霄咒殺印處,大量的資訊正倒灌進來。
通過這個「連線」,他甚至看到了洗玉湖上的煙波,還有幾個人影。
經歷了幾致死命的天劫重創,血府老祖再不會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他知道,在這一刻,雙方攻守易勢。
赤霄咒殺印還在,卻成為了對方握持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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