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慈伸出手,像拈一片樹葉,將箭矢拿在手中。隨即視線指向那個在綠柳崩滅之際,便發力向後狂飆的持弓刺客,氣機鎖定。
便在此時,耳畔傳來華夫人聲音,縱然在此兵兇戰危之局中,竟也有悠然至乎詭秘的意味兒:「小心三元……」
話音倏然斷絕,也在此時,天外一道光波飛流而下,掃過整片蓮花池,池上紅花綠葉,以及聳立的明堂、水榭、亭臺等,當下就亮了起來。
光波所蘊恢宏之力,彷彿彙集洗玉湖的滾滾浪濤,撲面而來,無可迴避。
餘慈能感覺到,其空闊渾茫的源頭偉力,還有將其進一步運化的嚴密結構,便如天羅地網,且「網眼」小得讓人呼吸都難,勢頭強橫而壓抑。
居於其下,餘慈的神意感應是給硬生生壓回了體內,身上關節都發出咯咯的響聲。對此,他身上勁力一提,又將這層壓力抵住,才好過了些。
如此壓制之力,倒是有些熟悉,再聯想到華夫人的半截提示,餘慈當即醒悟:
三元秘陣?這玩意兒也是個不分敵我的?
他又想在一起的華夫人,扭頭去看,卻是見到了一幢三尺見方、高有丈許的光罩,將華夫人覆住,隔絕內外。
光罩化現之時,完全與光波融為一體,對華夫人沒有半分殺機顯露,餘慈竟是完全沒有反應,之前聲音斷絕,想來便由此導致。
而接下來他就發現,這光罩起到的是防護的效果,看似薄薄一層,但與整個禁制氣機互通,不可能輕易攻破。
華夫人依舊安然不動,雖是在漩渦中心,卻已置身事外,只似將眼前之景,當成一幕戲曲兒來看,之前的提醒,簡直就像是虛無的幻覺。
餘慈眼中寒芒閃爍,在華夫人身上剮了一記,卻是半聲不哼,很快移轉視線,繼續鎖定那持弓刺客不放。
此人裂空一擊看起來是藉著弓箭之利,其實本身的修為也頗值得稱道,能駕駛得那強弓硬箭,不為反震所傷,起碼也是個長生真人。
他持劍的同伴也不錯,步虛上階的修為,又專精隱匿之法,瞬間爆發力絕對能達到真人級別,若不是碰到他的心內虛空,也不會敗得這麼慘。
剛想到這裡,餘慈心中猛又震動:不對,差距太大!
「刺殺」之類的事兒,從來都是量入為出,計算精密。不管幕後是誰,真的指望這兩個刺客能得手嗎?
一念至此,他已知不妙。
然而刺客一方對人心理的把握,也已經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便在這剎那間,已經被困鎖在心內虛空的持劍刺客,蒙面布上僅露的雙眼在痛苦和瘋狂中圓睜、迸裂,隨即便是整個身體炸碎。
汙濁的血花,便在心內虛空中綻開。
餘慈本能加強虛空演化,將血汙隔開,轉眼卻是驚覺,刺客血水和碎肉在崩濺之時,分明還結成一圈模糊妖異的圖案,給他的感覺非常糟糕。
而未等他做出進一步的應對,腦中繃緊的弦兒又是鳴響。
距離餘慈僅僅三步距離,人影暴起,兇橫凌厲的殺伐之意,便如長釘,狠狠釘入他的腦宮。
餘慈瞳孔收縮,但見之前心內虛空波動時,摔倒在水榭中的侍女,就那麼彈起,只跨出一步,就從原來可以忽略不計的還丹修為,瞬間飆升到長生真人的水準。
血色的強芒耀花了餘慈的眼睛,「侍女」全身上下燃起了血色的火焰,再一步,血光如虹,其在天地法則體系中的位置,已經跨過了「真人」這一個檻兒,直接衝入劫法境界。
一瞬一境,一步一關!
這種爆發式的增長,衝起了何等可怖的勢頭!這一刻,「侍女」手臂前指,駢指如刀,雖身無利器,其身軀已堪比神兵,手刀鋒芒幾乎已經沾到了他胸口的衣物,與護體罡氣激烈摩擦,竟然是迸出了火星。
但最為致命的,並非是近身格殺的兇狠,而是其身為劫法宗師,在瞬間提升境界時,對周邊虛空爆炸式的衝擊。
此衝擊便如同一記重錘,可怖的震波在周圍十尺方圓的虛空中連續擺盪,其影響的區域,並不因為激烈的動盪而擴散,而是一直維持在「十尺」的範圍之內,往來堆積,一波強過一波,展現出了驚人的控制力。
餘慈知道,對方的衝擊控制在有限的範圍裡,但破壞力已經是打入了法則層面,也直接影響到了他虛空排布的結構。
影響已經顯現——虛空法則的動盪,令水榭瞬息間無聲崩解。
另一邊華夫人有三元秘陣加持的光罩保護,倒沒有受到什麼損傷,只是由坐姿轉為站姿,虛懸其中,神情恬淡,並未有絲毫動容。
至於交手的兩人,都是身形懸空,「侍女」進逼而上,身上的血光越發濃郁,真像是燃起了火,其所激發的力量,更是再度飆升。
而且便是在心內虛空內部,危險也沒有褪去。
持劍刺客爆裂時迸開的血花圖案中,正有奇詭的力量噴灑而出,形成一圈圈汙穢之氣,瀰漫四方。餘慈已經展開了虛空變化,欲將其封鎖,可相關的法則元氣只要是沾上,立刻受到汙損破壞,甚至還有藉機傳染蔓延的趨勢。
和前面的裂空箭矢一樣,這爆裂的汙穢之氣,仍然是專門針對虛空神通的,且效力更勝百倍!若讓它傳染、做大,心內虛空恐怕要受到傷損。
餘慈知道,這是他「淵虛天君」的名頭太大,「自闢天地」的無上神通,又是最為搶眼的噱頭,這批刺殺針對這一點,當真是下足了功夫。
刺客的連環手段,處處都是針對著「自闢天地」而設,務必要內外夾擊,將餘慈堅城壁壘般的虛空防禦打破。
裂空箭矢也好、血肉雷火也罷,包括蓮花池的禁制,都在與他的虛空神通作對。
歸根結底,都是在破壞他的虛空結構,在給「侍女」的近身刺殺創造機會。
而真正的殺招,也同樣是「侍女」那一擊打出了震盪法則之力的兇狠穿刺。
「侍女」這一擊就是單獨拉出來,也有刺破虛空之能。
餘慈的胸膛已經在強壓的作用下,微微向內凹陷,再進一步,壓力就會直接傳導至他的五臟六腑,將那裡攪得一團糟。
震盪法則的破壞力,更會順勢碾碎他的形神根基,徹底將他滅殺。
但,這還不夠!
如果換了另一個具備「自闢天地」神通的強者,也許他們就成功了。
然而,餘慈心內虛空開闢,從一開始就與正常的「自闢天地」神通不同。那是從玄元根本氣法的「根子」上,通過引氣入境、內景外成等一系列步驟開發出來,貫穿著心象、物象對轉演化的獨特法度。
而在其內部,更是封存了一批遠非「自闢天地」所能涵蓋的玄妙真意。
簡單點兒說,他的心內虛空的內涵,要比尋常「自闢天地」豐富得多。
更何況,餘慈如今真正的本錢難道只是如此嗎?
這批刺客,僅就「自闢天地」而作為,思路一開始就錯了。
盯著「侍女」酷厲幽冷的瞳孔,餘慈面無表情,對胸口處傳來的震盪殺意置之不顧,心內虛空之中,清音倏轉,如吟風鼓瑟,如鳴金擊玉,縹緲來去。
在他與「侍女」之間,空間已經給壓迫到了極限。
然而在天地法則體系之中,在更高遠的領域之下,雙方的距離還很遠、很遠……
事態詭秘,由不得餘慈再做糾纏。
平等天上,瓊樓玉宇,似存若無,倏然化現。
清音悠遠,似從天外而來,頃刻十轉。
十二玉樓天外音。
作為論劍軒入微劍意的極致,十二玉樓天外音動轍八九轉,十餘轉,某種時候,直覺上會覺得有些累贅。
可實際上,當劍意發動之際,聲音傳遞的法則,已經在第一時間扭曲崩潰,慣常的概念,早已經失去了意義。
便如此刻,十音連發,成一長音,偏偏層次分明,有條不紊。
常人只覺得不合常理,只有真正對天地法則有著深入瞭解之輩,才能見出,在這縹緲清音之中,所蘊劍意的遼遠宏闊,所控方寸的極致精微,渾然一體,也形成了專門針對天地法則體系的無匹鋒芒。
所過之處,千百種相關法則撕裂,無可抵禦。
修士居於天地法則體系之中,受其牽繫,也藉此調動天地之威。
可十二玉樓天外音過處,一音就是斬斷一層法則結構;一劍就是滅殺一圈內外聯絡。
莫說是本體在此,就算是楚原湘、武元辰之流神意橫空、萬里遙擊,劍意過處,也是破滅一切傳播的介質,使之頓陷無可憑依的虛無困境。
清音發動之初,三元秘陣的壓制便給破開一個口子。
至於「侍女」,就算是劫法境界,渾厚修為,可難道就真正超脫了麼?
其一身骨肉筋絡,氣血流轉,哪個不是在天地法則體系的「規定」之下?
劍意斬滅法則,便是斬去其在天地間的立身之基。
尤其餘慈的心神已經登上了真實之域,居高臨下,俯瞰天地法則體系的全域性,劍意清音十轉,每一轉都是有的放矢,其斬滅的,都是最基礎、最關鍵的法則,不會多一分,也不會少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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