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接下來,事情就不怎麼順利了,放出「小傢伙」去示警後,敵人也是警覺,絕不能讓他逃出洗玉湖底,便糾合力量,不求再度擒殺,而是將他驅趕向更深處的水域。
從水壓變化來看,原本他是在三十里左右的水層,半日不到的時間,就給逼到了一百里往下,最終是頂著隨時都要崩潰的風險,逃到此處。
每日祭劍的功課做完,張衍抬起頭,隔著篝火,看那邊抱膝而坐的俏麗女子。
這位,就是他救出之人。
同行快一天時間,他還不知道女子的身份。倒不是對方秘而不宣,而是那位忘掉了自己姓甚名誰。
女子也是劍修,境界應該還在他之前。但在被擒之前,似乎是經歷過一場苦戰,其頭頂遭受過重擊,導致腦宮受震,記憶都有些散亂。
傷她的兇手,或是法器不凡,或是獨門手法,步虛修士的形神恢復速度已經不慢,可女修顱骨傷處,似乎有股力量一直阻礙傷口的癒合,氣血不可疾行,以至於戰力大損。
相處這段時間,張衍便見她經常發呆,思緒混亂,又找不到梳理的機會,張衍也就更加辛苦。
不過,這種辛苦,並不讓人特別厭煩。
感應到他的注視,女子明眸中焦點凝聚,與他視線對接。
張衍輕聲詢問:「怎麼樣?」
女子就苦著臉搖頭,隨後又展顏而笑:「沒關係,現在越來越好,很多片斷都漸漸清楚,大概就快想起來了。」
看起來,這位本來性情應該是比較活潑自然的那種,見她心態如此放得開,張衍還能說什麼?
不過,女子倒是非常健談:「這裡是洗玉湖底吧?我剛剛還真的回憶起一些相關的訊息呢。」
張衍一怔:「什麼訊息?」
「好像是我師傅說的,嘿,她可是個大美人兒呢。」
女子笑起來的時候,兩眼都彎成了月牙兒狀:「她說,洗玉湖上,歌舞昇平,任是地仙大能,也不能做出過分之事;可在洗玉湖下,深水區中,尤其是那些重重法陣、禁制之內,卑劣陰私之事,日日不絕。如果我行道至此,一定要非常小心,如果遇到不可抗拒之敵,就往、就往……」
話到關鍵處,突然就卡住了,女子忍不住就拿手敲自己的前額。
張衍唬了一跳:「別碰!」
話音方落,外面忽起動盪,湖水暗流拍擊洞外巖壁,發出沉悶的聲響,以至於山洞都微微搖晃起來。
如此動靜,不用多看,便能感覺到其中滿滿的惡意。
實際上,這是張衍已經熟悉了對手的節奏。
目前,將他們擒住的幕後黑手,仍沒有現身。除了在闖出那塊暫時「存放」他們的秘地時,有一些交手外,如今在這片深層水域中,他們最大的對頭,實是此處獨有的水底生靈。
在宗門內,也聽一些長輩說起過,洗玉湖底當真是奧妙無窮,莫要看湖面最寬處,也就是萬餘里,可在深層水域,遠遠超出。不只是下方開闊,還有虛空之妙。多少年都沒能探查清楚,迷失其中,也不意外。
如此奇特的水域,危險自然層出不窮。
最著名的,一是隨著深度的增加,幾乎無休止上漲的龐大壓力;二是無數劫以來,各宗各派佈下的守護礦區的法陣禁制,層層相疊,難以掌控;三就是洗玉湖底,複雜的生態環境,以及生活在這惡劣環境之中的各種可怖生靈怪物。
尤其是超過百里深度以下,在時刻都有成千上萬斤的重壓之下,洗玉湖底還是有著相當豐富的物種圈子。最要命的是,妖物特別多,所謂魚精龜相,蝦兵蟹將,各有靈智,自成一國。
以至於很多人都認為,洗玉湖底通向另一個虛空世界,那個世界很可能完全被水覆蓋,湖底的妖物,就是從那個世界中過來的,甚至還不斷擴大其佔領範圍。
事實究竟如何,張衍搞不清楚,但有一個事實最為明確:
湖底生靈妖物,實在不怎麼友好。
「譁拉」水響,連續的衝撞過後,終於有強者衝破了法陣的阻礙,撞入山洞中,與之同至的,自然就是洶湧而入的水浪。
然而,能夠架設在這片水域的法陣效果也當真不俗,其對水壓、水流的抵抗並不是一錘子買賣,是節節抵禦,雖然湖水在強壓下擠迫進來,但才衝擊了數丈距離,勢頭就在巖洞間衰落下去,只有先期衝進來的那位,悶聲衝上。
來者乍看去便如一隻肥頭魚,腹部生有一對如鱷魚般的粗壯肢爪,人立而起,高逾丈許,上身無臂,卻有三對刀鋒般的半透明鰭翼,揮動間銳氣逼人,又靈動非常,彷彿是刀法精湛之輩。
「守在這兒,注意其他三個出口。」
雖說相較於主入口,其餘的進出通道都非常隱蔽,張衍仍不敢大意,讓同伴押陣,他則持劍進擊,選擇了最兇險的近身戰。
那魚妖之前卻是見識過張衍的悍勇,巨軀微微一挫,已經失去了大半衝擊力的湖水,後發先至,從它腳下漫過,撲到了篝火之上,其力已盡,只是激起了些許煙霧。
火光搖曳,明暗不定,恰逢張衍劍鋒劃過。剎那間,那二尺九分的劍身上,彷彿是吸聚了一切光芒,揮過來的已不是劍器,而是急墜的星辰在臨近破滅前,爆開的強光。
刺眼的光線就是這些深水生靈最大的剋星,魚妖千防萬防,甚至已經劍芒閃耀的時候閉上眼睛,但精研東候劍技的張衍,對於劍技與光影結合的手段,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光線與劍氣完全交融,隨意轉化,魚妖只是覺得身上一熱,劍氣已經通過光照熱力的微量傳遞,直透肺腑,再爆裂開來,由內而外,將魚妖弄得千瘡百孔,即刻斃命。
一擊得手,張衍順勢一腳將魚妖飛踹回去,其頗為雄壯的身軀,將後面闖進來的那些蝦兵蟹將壓得東倒西歪。而陡然複雜起來的光線流變,則是給了張衍最好的發揮空間,劍氣就在明暗之中閃沒,當者立僕,竟無一合之將。
不過三息左右的時間,張衍已經將敵手這一波衝勢,硬生生壓回到洞口。
見衝之不進,那些湖底生靈、妖物便是一鬨而散。
張衍站在洞口處,緩緩收劍,順勢往後退了兩步,在陰影中一口鮮血嗆出來。
近一日來,如此惡劣環境下,連續的奔走、戰鬥,外傷還好,內部實已是五癆七傷,若不是及時發現這片區域,給了些緩衝,如今他大概已經成了這片水域的浮屍……不,恐怕屍體是留不住的。
張衍無聲苦笑。無論如何,他是絕不能再出去了,否則以目前的狀態,恐怕剛一入水,就要內臟爆裂而亡。
不只是他,那女子的頭骨傷情,在深水之中逗留,也沒有半點兒好處。
正想到那位,女子話音響起,雖是緊迫之時,依舊輕盈流利:「唔,你的劍術,看起好眼熟啊。」
「是嗎?」
張衍隨口應了聲,忽又靈光一閃,正要再問,卻聽裡面低呼一聲:
「喂,你家的那條小蛇回來了……從別的入口進來的,真聰明!」
張衍愕然扭頭,正看到一道黑中透金的長影,在已闇弱的篝火上空盤旋,精力十足,趾高氣揚。
「廢物,廢物!」
蘇雙鶴一腳踹翻了案几,書房裡登時一片狼藉。
「無極閣那群收錢辦不成事的混帳,人都搞丟了,還有臉說什麼‘盡在掌握’,趙相山囂張跋扈到了老子頭上,我看他還能蹦躂到幾時!」
話是這麼說,蘇雙鶴也明白,無極閣不是那麼容易動的。
洗玉盟把北地三湖的宗門整合起來,極力做到利益的較合理分配。可人心複雜,各家宗門之間的利益衝突,從來就沒斷過。雖然洗玉盟的存在,給了他們在明面上商討解決的平臺,可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仍然要在私下「處理」,這就使得無極閣之類的組織應運而生。
既然是「應求」、「應運」,這類組織的生命力就特別頑強,像無極閣這樣,組織嚴密、後臺強硬、關係複雜的,已經有十餘劫以上的歷史,比一些宗門都要古老。甚至傳說,其雛形存在,還要在洗玉盟成立之先。
若非如此,蘇雙鶴也不會輾轉僱傭無極閣,做那些見不得光的秘事。
可一向「口碑不錯」的無極閣,這回偏偏就出了問題。
蘇雙鶴一個人在屋裡生氣,連個商量頭都沒有,心頭愈發焦躁,將地上的筆硯等物,踩得嘎嘎作響。
其實,他也清楚,他生氣的源頭,不只是無極閣。更多的還在於那邊傳回的即時訊息。
那個叫張衍的離塵宗劍修,其隨身的一條魚龍突破了封鎖,到了湖面上,好死不死地,竟又和眼下他最忌憚的人物之一產生了交集。
餘慈……怎麼哪個地方都有他?
「為免夜長夢多,大不了我親自出馬!」
正咬牙下決心,外面的家僕戰戰兢兢傳入訊息:「老爺,上清宗淵虛天君來訪!」
蘇雙鶴愣在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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