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冷泉凝意 華茂春松

佳人皓腕,幾如瓷玉,淡淡青絡,若不細觀,幾乎看不出來。肌膚相接時,則感覺微冷,皮膚溫度較常人為低,特別是除了香粉氣之外,其本人氣息,半點兒不露,確實是生機斂藏之相。

如餘慈這等修行有成之人,縱然不懂醫術,對脈象的把握,也遠超常人。

更不用說,進入真人境界之後,「不惑、不疑,不由他而自知」,憑一點脈象感應,對方體內氣血運轉,脈穴排布,便可如圖畫般,呈現在心中。

可事情又沒這麼簡單。

餘慈發現,僅憑脈象,感應還是非常模糊。

所謂模糊,不是指氣血脈穴的排布,這隻能算是完整形神系統的「表徵」,只看到這裡就滿足的話,華夫人請他看病,也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隱藏在「表徵」之下,讓餘慈至今都無法測出的,是所謂禁制的源頭。

只以脈象感應所得,華夫人通體內外,並無外力作用的痕跡,只是氣血流速極慢,腰脊處氣血凝滯,這是她不良於行的根源,卻像是自然流轉堆積。

如此,似乎沒有「禁制」存在的跡象,但壓力又確實存在——氣血流速是其一,餘慈微弱的感應是其二。

如果禁制存在,那它必然是完全滲透到形神深層,而且,正處在一種「休眠」的狀態。純憑感應的話,根本無法細究其法理,也就找不到醫治的手段。

要是華夫人允許,餘慈倒想探一絲罡氣進去,但再想了想,他按下這個念頭,詢問道:

「禁制對外力的反制是怎樣的?」

華夫人聞聲知意,當下笑道:「百聞何如一見?平治元君之前是顧惜妾身過甚,其實稍作試探,並無大礙。天君可以嘗試,只用神識探我寸關即可。」

餘慈「唔」了一聲,而另一側薛平治又提醒道:「務必小心。」

盯著指下寸關處,略一沉吟,餘慈便如華夫人所言,以神識刺入。

便在這剎那間,華夫人嬌軀劇顫,脈動之速,超出常態近三倍,臉上卻是血色盡褪,顯然承受了極大的痛苦,氣血執行更是拗逆常理。

饒是如此,她笑容竟然絲毫不變。

倒是餘慈悶哼一聲。在他的感應中,華夫人全身經脈都似要掉轉一般,可真正嚴重之處,卻是在氣血躥動間,憑空凝化出的強橫真意,便從氣血脈穴之中蒸騰而出,直如陰霾濃霧之下的莽莽群山,不見首尾高下。

正因其不測,則愈見其險峻。

剎那間,餘慈神識便與這道真意短兵相接,瞬間的壓力,絕不比楚原湘、武元辰那等精於神意攻伐之術強人稍遜。且極具「粘性」,竟是貼附而上,要鼓動華夫人全身氣血,與他一較高下!

此時此刻,華夫人就是真意控制下的「傀儡」,半根指頭都由不得她。

想到薛平治之前的警告,餘慈無論如何都不會當真與其對撼,當下展開神意虛空跳變之法,頃刻間跳轉了十餘個法則層面,擺脫對方的「粘性」。

而另一邊的薛平治也是發動,虛空中元氣吞吐摩挲,劃分陰陽,又復歸混沌,盤轉間,將兩方神意的鋒芒,挫消於無形。

餘慈暗籲口氣,薛平治則平淡開口:「這麼多次,都只覺得莫測高深,其力難以估算。」

「確實厲害!」

餘慈此言發自肺腑。若不是他從楚原湘、武元辰神意交鋒中,悟出了跳變之法,剛剛真意對沖,他本人也還罷了,華夫人那邊,還不知道會怎麼收場。

他又向華夫人致歉,後者卻搖頭道:「是天君心善,主動避其鋒芒,若是碰撞一回,還難論高下,如此卻是免了妾身的苦楚。」

美人兒你這麼想,就再好不過。

餘慈畢竟是給趕鴨子上架,心裡難免有些想法,可華夫人如此善解人意,那小小的心結,也就給化消乾淨。

注意力回到具體病情上來,餘慈已經有了基本的認知。

如今的華夫人,確實五內空虛,體質貧弱,稍加外力,就有摧折之憂。

最要命的則是那不知名的禁制,藏在形神深層,排斥力強,又非常敏感,且是用「聯動」之法,動不動就是裹脅華夫人弱質之身,拿出玉石俱焚的手段,形成了一個難以繞過的死結。

怪不得無羽的兩樣符籙能夠生效。據餘慈所知,不論是太玄陰生符也好,開明靈符也罷,都是運轉日月,化育生機,性質和緩,便如藥膳食補,自然消化,才避免了衝突。

而這樣的和緩的性質,自然也無法對禁制造成實質性的威脅,相反,恐怕是把絕大部分力量都「供養」過去。

華夫人固然能夠續命駐顏,那深層的禁制,應該也在逐日增長,和她的生機緊緊纏繞在一處,越發地難以應付。

餘慈自問,若非要他出手,只能是全部推倒重來,以生死法則重塑生機根本,再謀其他。

當然,這法子太過激烈,也未必有效,更是生死難料。

顧慮「交淺言深」,他暫時就不做這個出頭鳥了,日後有機會,再提不遲。

餘慈再次致歉,華夫人倒看得開:

「天君本非醫道中人,能照應妾身,已是破例,焉能怪罪?只是妾身冒昧,想請天君制幾道太微飲日精開明靈符,當然,願以市價十倍認購。」

餘慈想了想,自己若聯絡無羽,學制這套靈符,還在能力範圍之內,便道:

「此事易爾。」

華夫人略微躬身致意,算是謝過,繼而又道:「我亦知無羽院首精修存神一脈,制符實乃強為之。然而生死之間,私念熾烈,難以遏止,望天君見諒。」

類似的場面話,餘慈也是張口就來:「夫人多年來,對思定院多有照拂,我亦深感於心。此事我當仔細思量,求一個兩全之策。」

再互致一禮,餘慈回到自家席位上。

華夫人微微一笑,舉起酒杯,向餘慈和薛平治示意:

「生死之間,喜怒哀懼,非我輩不可知也。就妾身而言,華茂春松,不減顏色,儀態從容,向死可矣,其如聖賢乎?二位若附我意,當滿飲此杯!」

薛平治神情依舊清淡,但很是爽快地舉杯相和:「女為悅己者容,悅己者,吾自為之。夫人此言,甚合我意。」

餘慈苦笑,卻也是舉起杯來:「擁美如玉,揮劍如虹,世間男子,心莫能外。」

一言既出,餘慈當即飲盡杯中美酒,也藉此錯開佳人眼波。

不是他刻意輕薄,而是面對兩位不讓鬚眉的女中豪傑,他若收得太緊,徒惹人笑。另外也是因為此類話題,他實在插不上嘴,不如由此轉移焦點,免得繼續尷尬。

饒是如此,他還是遭到侍立於薛平治席後的駱玉娘似笑非笑的一瞥。

不過總算還好,待一杯飲下,再啟話題之時,華夫人已是藉此生髮開來,笑道:「容色為我所悅,不假外求,逍遙是也。玄門修行,以逍遙第一,我與元君,或近於道者。」

華夫人的言語還有戲謔之處,薛平治卻是在平淡中,透出真正的悵惘來:

「當今之世,誰能真正逍遙?」

說著,她舉杯向餘慈致意,繼而道:「貴宗‘後聖’,已是天地間第六位神主,不知如何解‘逍遙’之義?」

餘慈一時不知如何回應,天知道他從哪變出「後聖」真言來?

末了乾脆亂以他語,繼續苦笑:「世人好名者,一至此乎?我身為上清中人,向不知‘後聖’為何物,什麼‘淵虛天君’,更是莫名其妙,可一路行來,卻見世人彷彿約定俗成一般……」

薛平治不疑有他,頷首道;「八景宮掌教聖人是四劫地仙,一語既出,就是‘金科玉律’。這不只是人心趨向,也是神通法力。」

餘慈這回是真笑了起來:「八景宮慣常為人披枷帶鎖麼?」

薛平治還未回答,主位上,華夫人卻是笑了起來,也是舉起杯盞:「道友所言,深合我心。」

說罷,便先行將杯中酒水飲下,並不解釋來由,也不知八景宮中人是什麼時候得罪了她。

薛平治則道:「自從那群道士得到紫極黃圖,行事越發地向當年巫神靠攏。故步自封,漸失道尊真傳之妙。遙想當年,劍巫大戰,曲無劫斬斷巫神血脈,為此界修行之人,斬卻一重枷鎖,但天地法則體系卻是勾連億萬黎民,斬之不下,終究功虧一簣。

「吾等生長於斯,早與之混化一處,縱然遠去星空之外,千百年路程,也受牽連,便是地仙神主,概莫能外。逍遙二字,可以休矣。」

原來還有這等秘辛?餘慈聽得兩眼發直,為防失態,只能飲酒掩飾,正琢磨著如何深入討論下去,薛平治卻又話鋒一轉:

「天君莫不是尚有傷勢未愈?」

「是有一些。」

餘慈知道,定然是剛才他們同時為華夫人把脈,又抵擋強橫真意,互動感應所致,也不隱瞞,便答道:「當日與遊紫梧交戰,傷了神魂,至今未愈。」

其實這份傷勢,早在與楚原湘、武元辰交戰時,就已經存下,可眼下再說,只會是多費唇舌,便不再自找麻煩了。

華夫人訝然看來:「原來天君神魂有傷,這我卻是不知,剛剛實是冒昧了。」

餘慈連道無妨,華夫人卻不能當真就此揭過,又道:「神魂傷勢,綿延日久,尋常藥石,難見奇效。我這裡有冷泉一處,浸泡其間,可滋養神魂,增益修為,或可對天君傷勢起些效用。」

說著,她又移目到薛平治那邊,笑道:「元君常來我處,大半倒是為了這一汪泉眼。我還怕她見獵心喜,就此攝去,收入百花谷中,如今看來,倒是枉做小人了。」

餘慈這才知道,薛平治是有意給他這個治傷的機會,至於華夫人,則點透薛平治的心意,送出了順水人情。

當下他便向二女致謝。

華夫人又笑道:「此處冷泉,當輔以酒藥,方可盡得其妙,如此,天君卻是要換酒了。」

不多時,便有美婢上前,換了酒水酒具,待酒入杯中,碧汪汪若見寒氣,不過真倒入喉中,卻是溫潤和暖,有氤氳之氣,上浮腦宮。

細察之,其酒力藥性,對形神交界地部分割槽域有所刺激,但並沒有什麼壞處。

他也就放開心懷,與二女談笑風生。華夫人長袖善舞,薛平治見識廣博,且都是精於遊宴之輩,更是當世絕色,和她們說話聊天,著實是一種享受。

不知不覺,已是五更時分,天色已然微明,餘慈恰是微醺,便聽華夫人道:「平明之時,天君正可入泉靜養。」

餘慈也不推拒,他還真想看看能讓薛平治「見獵心喜」的泉水,究竟有什麼異處。

當下起身,告一聲罪,隨華夫人喚來的美婢,同往明堂後去了。

出乎餘慈意料,那一汪泉眼,卻不在地表,而是環繞明堂的荷花池下,而且設計者別具匠心,將其隱在水榭樓臺與滿池荷花之間,乘小舟繞荷而行,三轉兩轉,水位漸低,順水道而下,再穿過一道水滴簾幕,才到了地頭。

在此,華夫人修了一座石室,圈住了不過十丈見方的泉池。泉池上方,竟是浮動著一層冷煙寒霧,似乎是地氣靈脈運化所致。

相較於外間的繁華富麗,此處倒頗得古樸自然之旨,便是隨侍的婢女,也是素衣赤足,安靜平和,便是服侍餘慈解衣入池時,也是神色淡然,知禮知節。

餘慈很喜歡這種氛圍,既賞心悅目,又沒什麼困擾。

他合身泡在泉水中,感覺中果然冷沉冰寒,但數息之後,體感就變得非常舒適,讓人自然放鬆下來。

呼吸間,冷煙撲入口鼻,並不嗆人,反而化為甘霖之屬,滋潤七竅,明透腦宮,使得靈臺清明,狀態甚佳。

也在此時,餘慈注意到,之前飲下的所謂「酒藥」,受冷泉寒意刺激,自發運化,依舊是在形神交界地的部分割槽域做文章,依然沒有什麼害處,只是刺激之下,使得念頭格外活絡,一些本來不怎麼注意的角落,都煥發明光。

「唔,這倒有趣。」

餘慈見識漸豐,判斷力也水漲船高。第一時間就判定:此處泉眼若非天然,其運化之法,必非玄門所出。

玄門煉神,惟精惟一,取清淨自然之妙,便如白秀峰送歸的虎輦玉輿隱輪之車,也是作用神魂,幫助解析,可那是梳理思路,匯而成束,歸納成明確的結論和判斷。

如今在冷泉中,他思維放鬆併發散,一些奇思妙想層出不窮,汪洋恣肆,流光亂迸,不好控制和捕捉,如此特徵……

倒像是魔門手段。

作者「減肥專家」的其他小說

幽冥仙途》《幽冥仙途(全集終結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