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白虎輦車 碧霄玉冊

說話間,他目視左右,當下便有人引來一座輦車,其形制輕巧,車壁僅遮半身,通體鏤空,有飛仙之圖,其內空間約可乘兩到三人,輦上覆曲柄羅傘,其色青碧,通體倒也雅緻。

不過最醒目的,卻是挽引輦車之人。

那是四位青衣女子,均是容色上佳,著短襦長裙,臂挽絲帶,袖紗通透,香肌光澤隱現,看起來個個纖細柔弱,偏行此勞力之事,反襯得幾分別樣意味兒。

白秀峰便道:「船上空間廣大,會客之所,遠在二十里外,當有一代步之物。」

「哪有這麼嬌氣?」

餘慈是不以為然的,二十里路,也就是幾步路的功夫,這樣拿捏姿態,有什麼意思?

剛剛還覺得白秀峰此人沒有商賈之俗氣,沒想到這裡又露了形跡。

白秀峰卻是笑道:「敢叫真人得知,其實這也是敝人藉機做一樁事:是謂‘物歸原主’。」

「哦?」

「真人請看,這車壁之上,降真飛仙之圖……」

在白秀峰的指引下,餘慈上前幾步,仔細觀察,但見圖中描述的景緻韻味,確實都是玄門氣象,不免就想,難道是上清宗鼎滅之時,流失出去的寶物?

雖是這麼想,可要餘慈辨識出輦車的來歷,可就真的難為他了。

還好,白秀峰沒有刻意繞彎,吊人胃口,很快就公佈了答案:「此架‘虎輦玉輿隱輪之車’乃是當年貴宗遭劫之時,流落江湖,後來由敝人購置收藏,聊為紀念。如今真人重歸北地,敝人謹願以此車略壯行色,祝真人重立山門,再續上清一脈恢宏氣象。」

「白掌櫃有心哪。」

既然有此因果在內,餘慈自然不會不收。只是他對當年上清宗的認知,實在有限,一時半會兒,卻是想不出此架輦車的來歷和妙處。

也在此時,旁邊沈婉趨前,輕聲讚道:「原來白掌櫃這些年來,一直收藏此車。據說,此乃上清魏祖師成道之前,仰參道韻玄機之物,成道後,則用來封召仙真神明,便是歷代宗主,也多有乘此輦車,遨遊四極八荒的……餘真人,傳說真是如此嗎?」

餘慈瞥她一眼,沒有回應,隨即扭頭對白秀峰道:

「既然如此,我就卻之不恭了。」

白秀峰略微欠身,又笑道:「且不說這本就是上清舊物,其實此車在我這裡,也見不出任何神異。傳說中‘白虎登空,仙人列從’的奇景,都是不見,如今只能以人力相牽,或許只有真人這等上清真傳,才能盡得其妙。」

「但願如此。」

餘慈再不客氣,徑直登車,四位青衣美婢都蹲身行禮,待他坐穩,才又挽起絲帶,垂首待命。

車旁白秀峰又道:「輦車中符紋只能由玄門正宗真罡催動。四位女子,本都是此界玄門宗派弟子,因師門毀於魔劫、大劫之下,流落江湖,敝人將她們僱了來,專事挽車之用。」

餘慈聞言細察四女身上氣機,果然都是玄門正宗,尤其可貴的是,四人都是還丹修為,且根基紮實,便是在玄門大派中,也是合格的四代弟子。

他也不免感嘆,隨心閣果然是財雄勢大,手段高明。

還丹修士,此界當然所在多有,可像這幾位女修,年歲也不甚大,能將玄門正宗心法修煉到還丹境界,分明都是下過苦功的,心志想也不凡,在一些偏僻地域,甚至足以開宗立派,可如今竟然甘為挽車奴婢,裡面的彎彎繞繞,非比尋常。

白秀峰還在解釋:「以人挽車,也只是權宜之計。她四人催發符紋,輕舉入空,就算受輦車加持,速度其實也不過日行三萬裡,比之步虛中人,也不過在中游罷了,只得一個悠閒自在而已。他日真人盡得此寶之妙,便不必再用這等法子。那時,這四人也可來服侍起居,近沐真人德行玄理,對她們,也是一番造化。」

餘慈至此方知,白秀峰真要翻動口舌,也是一等一的強手。

他哈哈一笑,不再回應,手敲車壁,四女當即會意,挽動絲帶,引車前行。

沈婉和白秀峰都停在原地,沒有跟上來。

輦車行不數丈,其上明暗相間的符紋已經徹底催動,在車下化為一層模糊的光霧,半掩車輪,四女腳不沾地,飛騰起來,飄悠悠往上層甲板而去。

餘慈坐於車中,微瞑雙目,感受玄門真罡激發符紋後,車中細微玄妙的變化,恍惚之中,身體的重量都似消失不見,微風襲來,便似穿身而過,五臟六腑都清涼通透,確如白秀峰所言,悠閒自在。

當年,上清歷代宗主,或許也是如他此時一般,乘風馭雲,遨遊四海,飄飄然於九霄之外。

可那時又有誰能想到,偌大宗門,萬千弟子,便在魔劫之下,死得七七八八,一門英傑高士,殞落殆盡,到最後,竟然是由他這位「外人」撐起上清聲名,維繫遺脈。

世事無常,莫過於此。

餘慈坐在輦車上,便感覺到自己心態放鬆,思路清晰,較常態勝過一籌。心知這一架從上清立派之初就傳承下來的寶物,應該有些特殊的用途,只是一時看不太分明。

二十里路能有多長?

餘慈也就是轉幾個念頭的功夫,輦車已經到了。

恰好,飛魂城使者也是剛剛登船到此,正往會客的正廳裡走。見到餘慈下車,當下止身,遙遙行禮。

餘慈回了一禮,見這位使者身形矮壯,臉盤很大,五官較小,彷彿都擠在一起,又是個禿頭,看上去頗為醜陋。

而他正是飛魂城大巫之一,倉攸。

只要有「大巫」之稱,最起碼都是長生真人的級別,可倉攸不愧常為使者,遊走四方的人物,禮數見得周全。

雖說他要比餘慈早到半步,卻是讓開道路,無論如何要讓餘慈先行,姿態做得很是到位。

餘慈也不與他過份客氣,當先入廳,登了主座,倉攸則依禮數,謝座之後,又站起身來,向餘慈行過一禮,開口道:

「敢叫餘真人得知,敝人奉我家城主夫人之命,先期來通稟碧霄清談事宜,送來一些節目單子,請真人先一步品鑑。」

說著,便取出一本半尺見方的玉冊,交由侍婢,轉呈上來。

其實他理由再合理,也都是虛的。

餘慈很清楚,這根本就是夏夫人對自家當前地位的響應。

否則當初還是讓一個剛剛招攬的客卿送信,如今為何又要派出倉攸這等大巫,不辭萬里而來?

裡面的待遇,自然是有差別的。

世情如此,餘慈也不以為意,接過玉冊,隨手翻開,上面寫的都是那日碧霄清談預計參加的人物身份,預設的題目等等。

其中最為醒目的,當然是與「博彩」相關的虛空世界資料。正如當日蘇雙鶴所言,共有七處。

餘慈記得,裡面有一個死星,據說是上清宗原有之物。便定神觀看,果然在第二項中便是。裡面述及了「死星」在外域中的位置,看介紹,距離真界不知多少個億萬裡,若純憑飛行,恐怕要成百上千年才能飛到。

外域之深邃無盡,可見一斑。

餘慈注意到的是,文中分明是以不那麼肯定的語氣提及,該「死星」或是上清宗所遺,上面發現了相關的痕跡,讓各方參與「博戲」的人們注意。

對此,餘慈不動聲色,待概略看過一遍,方道:「我已知曉,夏夫人有心了。」

倉攸呵呵一笑,進一步解釋道:「夫人所設碧霄清談,往往言及玄理大義,而少涉實利,便是有,也不過是三五老友,聊以為戲罷了。此次實是北地形勢與他日不同,七處虛空,個個緊要,又事涉多門,一時沒有調解之策,在幾位舊友的催促下,才臨時決定,拿‘碧霄清談’為渠道,臨時調和一番,若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還請餘真人見諒。」

餘慈只是一笑,不置可否。

夏夫人圖謀之事,他暫時還捉摸不透,自然不會太早表明態度。

不過他也注意到了,倉攸此來,似乎不只是送來一本玉冊而已。

果不其然,待看完一頁,順手再往後翻的時候,指尖有些凝滯。

稍一用力,氣機流轉,將冊頁掀開,當下就毫光放出,如夜明之珠,如美玉之質,其中有簡潔線條曲折流轉,形成一個大概的形狀,而且還在不斷地新增豐富之中。

看到線條搭起的輪廓,餘慈就有熟悉之感。

這是……北地三湖?

錯不了,這就是北地三湖的地形圖。可見此圖北起攔海山、黑水河一線,西至陰山、雲中山,南至滄江,東至東海,其中玉帶湖、五鏈湖、洗玉湖及其供水支流,山川平原等,標識清楚,比例恰當,只要對北地稍有了解的人,就能一眼辨識出來。

不只如此,該圖給人的感覺,也讓他有些熟悉。

稍一動念,平面的圖形驟然「立」了起來,就像是當年第一次運使照神圖,平平的圖形當即化為具體可感的形象。

相比之下,玉冊所顯示的範圍要大得多,也要簡略得多。而且不是實景,倒像是高明畫師的手筆,是模擬實景的圖形。

虛影圖形一角,寫著碧霄玉冊、北地輿情八字,隨即隱沒。

有趣!

餘慈難得看到一個近似於照神銅鑑的新奇之物,下意識就按照那種控制法門,轉動念頭,說也湊巧,果然生出變化。

隨他意念的集中,圖冊所描畫的範圍急劇縮小,其中山水地形卻是愈發清晰,那微微毫光,便似滾滾雲霧,掩映景緻。

給人的感覺便似從高空疾速飛下,大地山川不斷接近。

可惜,到了一定程度,這種變化戛然而止,無論再怎麼動念,都不會再放大了。

這就是到了設計的極限,可這個時候,也像是俯瞰大地,壯闊之景,鋪面而來。

「有趣。」

餘慈再讚一聲:「這是夏夫人造出的法器嗎?北地山河,都在掌顧之中。」

倉攸應道:「這一冊北地輿情圖,確實由夫人首倡,以本城‘山海圖錄’變化而來,請百鍊門許宗主、千奇宗柳宗主等多位煉器宗師合力造出,不只北地三湖,也涉及陰山、雲中山一線,其中雖好,但只一份山川地形之圖,還未能闡盡其妙。」

「哦?」

「其中最妙之處,乃是由心樓、連湖等六家專事訊息販賣的宗門,合力輸入的北地輿情訊息,其中不錄宗門內部事物,只涉及當前局勢、步虛修士以上突破或死亡訊息、相關情報分析等,即時變化,不敢說詳盡,但已經算得上一等一的及時。」

聽著倉攸的講解,餘慈看到,他關注的位置附近,確實有一個血色的「亡」字,如龍眼大小,不管怎麼放大、縮小視角,都不會變化。

這似乎就是說明,有值得注意的死亡事件。

餘慈意念觸及,當下就有數個留存的蜃影,顯示出原本在碧落天域的戰場,還有摔落下去的,已經不見人形的殘骸。

在蜃影之畔,有標名為「連湖注」的註釋。觀其字義,大概是由著名的情報組織「連湖」標註之意。

餘慈再動心念,觸及那邊,便見新的蜃影翻出,擬化人形,一列十餘人,乃是說亡者的出身宗門、修為境界、精擅法門等基本資訊。

又有一個情報組織,叫「地化院」的,以「曰」字留言,加以分析,說是此地魔劫爆發,南下魔頭部分有迴流趨勢云云。

此外還有些一些組織,包括洗玉盟內的宗門,都如地化院般,留下資訊。各類資訊依序排列,位置、格式都有一定之規,在沒有意念碰觸前,便如排列的珠串,大小錯落,或有等階之分,看上去倒也清楚明白。

而這些資訊中最是醒目的,卻是側方一個古篆「德」字,這顆「珠子」看上去最是醒目,較其他標識足足大上一圈,周邊雲氣混沌,玄妙無盡。

餘慈月前剛與楚原湘大戰過一回,立時就覺出,那分明就是清虛道德宗的氣韻法度。

一念至此,意念再觸。

當下就有數列文字流出,字型呈淡金色,偏是古拙天然,上面卻是一個建議,道是在此地立點設防,清除魔頭,與另外一個據點連成一片,繼續搭建黑水河、攔海山防線,將魔劫砍成兩半,分別擊破。

不只如此,在百餘字的建議之時,分明還蓋上印記,其中是「道法自然」四字,色澤鮮紅,氣韻流動,真實不虛。

難道是「原初印」?

對此清虛道德宗總攝一切道法威儀的法印,餘慈也是聞名已久,卻不料在此圖冊之上,見到相關的印文,一時有些失神。

倉攸又道:「這一冊北地輿情圖,四年前剛剛煉製成功,全天下不過兩百餘冊,只有洗玉盟‘人’階宗門以上,還有周邊一些大宗門閥,方可獲得。」

洗玉盟是北地三湖成千上萬宗門的會盟,分天、地、人、盛、和五個品階。

其中「和」階幾乎沒有門檻,掛個宗門的牌子就能進來,沒什麼義務,也沒有任何權利;

「盛」階則要揹負一些責任,可隨意性還是很大;

至於天、地、人三階,才是中堅力量,是洗玉盟的骨架。

夏夫人讓倉攸攜來此物,就算仍沒有真正表明立場,可態度已經讓人挑不出毛病來。

餘慈知道其中深意,不過,眼下他對玉冊上的資訊,更感興趣。

他看到,在清虛道德宗留言蓋印的資訊之後,至少近百個大小宗門跳出來,一發地表示贊成。

可在此之間,卻有個同樣醒目的標識,卡在中央。那是「山」的異形字,那陰鬱沉重的色彩氣韻,一看便是陰山派的風格。

陰山派不是洗玉盟的成員,卻是北地舉足輕重的大宗之一。

此時,那邊就對清虛道德宗的建議直接提出了否定意見。說是陰山一線壓力已是極大,同時開闢兩處戰場,很可能會造成全域性崩盤。

這條資訊同樣蓋印,顯示出是宗門行為。

雖不能與清虛道德宗那一呼百應的聲勢相提並論,可也得到了一些宗門,尤其是最北部幾個宗門的贊同。讓人看到,洗玉盟內部,絕不是鐵板一塊,像陰山派這樣的外人,對洗玉盟的種種決策,也頗有影響力。

真是有趣的局面。

餘慈擺弄著手中的玉冊,繼而詢問:「我該怎麼在上面發話?」

「目前,還不成。」

倉攸低下頭去:「此圖冊雖是由夫人起了個頭,可畢竟是諸宗合力創制之物,想要加入,一要有那幾個情報組織公認,二要有盟中各宗門贊同,三還要承諾每年在上面公佈一些關鍵訊息……」

餘慈聽他解釋,不再說話,只看著圖冊,久久不語。

見他如此模樣,倉攸便知道,此來的目標已經完全達到,再說幾句閒話,便提出告辭。

倉攸離去已有小半個時辰,餘慈立身船頭,看前方分流兩邊的滔滔雲海,從船頭向前直指,千萬裡之遙,就是此刻魔影縱橫,興衰難定的洗玉湖。

那圖冊仍在他手中,無意識擺弄,實是心緒難平之故。

其上各類評語、印文,錯落而出,又隨他意念擴張、消減,層次變化,甚是分明。

世上少有圖冊是如此有趣,可這又哪是什麼圖冊,分明就是主宰北地的權柄!

理所當然的,是居於此地的強者應有的待遇。

餘慈自認不是太過看重名利之輩,可此時依舊心緒澎湃,不類往日。

情緒就是這樣微妙,只因為一個誘因,便興波起瀾,更激身心變化,形成奇特難以自持的波動。

如果是玄門修士,此時就應該收束心神,心如止水,惟精惟一;

若是魔門強者,恰應放開心胸,激昂真意,發出「彼可取而代之」的呼嘯。

至於餘慈這等精通情緒神通者,則是不緊不失,在心湖中開闢出一方區間,便由浪濤翻覆,心緒馳騁,不渾沌,不窮究,保持著情緒的原生態,又不至於影響心智靈明。

在「度」的把握上,他實已遠超當世九成九的人物,也許只有羅剎鬼王這樣的神主,又或是魔門某些精通種魔之術的魔君、魔王,才能與他相提並論。

相比之下,蘇雙鶴那樣,動不動就情緒興波的,簡直就是大劫法宗師之恥。

這樣的人物,也能與夏夫人抗衡多年,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思緒陡然一轉,他想到夏夫人目的不明,但一步步章法明晰,顯然有計劃持續施行;還有清虛道德宗,立足北地,成為千百宗門之魁首,也是從容佈置,自具法度。

相比之下,餘慈自己隻身孤影,便是有些信眾,也沒有一個行之有效的計劃、手段,實是沒有長性,與飛魂城、清虛道德宗這樣大宗門的差距,實在巨大。

以前餘慈不在乎,因為彼此根本不是一個層面上的追求。

可如今直趨洗玉湖,欲重建上清,又怎麼可能不與之接觸、受其影響,做出應對?

餘慈從不是眼觀大局,算無遺策的智者,一時間頗有些迷茫之意。

在船頭髮了會兒呆,餘慈示意身後四個美婢攜輦車上前,他直接坐了進去。

舒適還在其次,主要是坐在輦車中,罕見清明之狀態,很讓他喜歡。在裡面,思路都比尋常清晰許多。

剛進輦車,後方人聲傳來,扭頭一看,恰是沈婉款款而來。

餘慈心情正值轉換之際,見狀就笑:「來,與我同遊此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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