統御神明、道兵或許聲勢驚人,應對同級或較低層次的對手,最是便利,可若對上羅剎鬼王,未免就有些花哨了。
餘慈不為所惑,他要的,是貫通動靜、生死法則之後的境界法理,是駕馭億萬裡開外凌厲鋒芒的掌控能力,更是與此界最強存在之一正面對沖、不避不讓的強絕意志!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不管那紫微帝御法相如何展現,都不過是他統治力的自然運化,是附加的華彩光環。
勝,自有無上威嚴;敗,也就是一個笑話。
這一刻,幾欲塌陷的天地法則體系,將一應法則、元氣,以及與之相關的巨量資訊,都傾注過來,勢頭不像東華虛空時那樣猛烈,卻是綿延不絕。
千變萬化的法則、質性混雜的元氣、洶湧澎湃的資訊,都要由余慈接收、承受,並且消化。
在這樣連續的沖刷下,他的意志沒有受到汙損,反而愈發地光潔堅硬,不為任何因素而動搖。
自然,既定的目標,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相由心生。
紫微帝御法相高踞中天,群星繞行,如宮閣列布,如車輦相隨,而其「座下」北斗,鋒芒所向,直指東北。
便在張天吉那等人物,都在琢磨太霄神庭、洗玉湖等概念的時候,漫漫星空,雷聲轟鳴,震耳欲聾,又似千百面大鼓,同時擂響。只是辨別聲音的話,恐怕十個裡面有九個,都難有答案。
只是,與之相應的強橫意念,卻是橫掃天域,但凡是這一刻目注星空的修士,分明都「聽到」了那冷澈沉靜、似問非問的短句:
「吾劍何在!」
意念既生,便有長吟經天。
厚重劫雲,轟然中分,一道可以目見的長痕,自北地三湖起,及東海深處止,億萬里長途,筆直貫通。
並非餘慈真的一劍斬出億萬裡,而是西南、東北兩處劍意同起共鳴、遙相呼應,便是天地法則意志也要暫時「俯首」,一切生出阻礙的法則崩解開裂,作用於劫雲之上,生就此「天痕」異象。
「天痕」顯於東海,便在雲上海下一眾修士的注目裡,直切入那之前已然迸裂、擴張的雲層裂口,戛然而止。
可這一刻,人們分明感覺到,長空寒意飛降,凍徹肺腑。
先期東海之上,因天妄城的出現,七道垂落的硃紅星光,扭曲幅度越來越大,彷彿是被風吹彎的枝條,可星光所過之處,波開浪裂,海床崩解,便連天空都烙下一道道痕變——世上絕無這般可怖的「枝條」,也足見天妄城防禦的堅不可摧。
然而,當寒意天降,硃紅星光亦是「凍結」。
事實上,自海面以上,所有的一切都瞬間凝固了——也只凝固了瞬間。
剎那之後,海平面上騰起了一層寒霧,遮蔽了人們的視線。
可寒霧之下,莫名地響起呻吟似的碎裂之聲。
寒霧同樣漫過了海岸線,小九已從大海生靈的反應中,見出危機,當下就叫出聲來:
「往後退!」
雖是對「搶奪」葉池佩劍的典典頗有不滿,但她更知輕重緩急,要伸手將那位從海邊接回來,但下一刻,她就連帶著葉池一起,被某種力量遠遠彈飛,落在沙灘後方。
寒霧貼著沙灘壓過來,所過之處,隱約可見下方海岸就那麼粉碎、崩解,繼而「同化」為寒霧的一部分,繼續擴張。
海岸猶如此,東海之上,更不必說。
加持在海水中的法力,包括海水本身存在的根基,都在太玄封禁展現的動靜極致下崩潰。
製造這一切的,卻不只是太玄封禁本身,更重要的,還是那化入北斗星力,鎖定終極目標的純粹劍意。
寒霧之上,本巍然聳立的天妄城,就此灰飛煙滅!
瞬間崩解的城池,已經分不出是真實還是虛幻。
寒霧很快又吞沒了一切,餘慈絲毫不為所動,他知道,在其極致低溫之下,寒霧固然橫掃東海,破滅萬物,其中仍有部分,是羅剎鬼王刻意疏導之故。
萬里海面,乃至於天妄城的防禦體系,已經消耗掉了太玄封禁巨大的力量,不足以再傷害到羅剎鬼王。
餘慈也不指望。
貫注了純粹劍意的太淵驚魂炮,才是真正鎖定目標,殺傷目標的依仗。
這一刻,貫空而下的北斗星力恢復了筆直狀態,其覆蓋範圍也在急劇縮小,數息之後,再從遠方看,很容易就將其視為一道稍粗的光束。
而這道光束,已破入萬丈海底,也破開了一層又一層虛空疊嶂。
東海之上,神意飄蕩,成網成束,彼此交錯。
東海之畔,海外修行界,向來是能人輩出之地,自交戰之初,便不時有神意遙遙遠望,而在天妄城現象之後,更是猛地攀上一個高峰。
顯然,不知有多少此界大能對羅剎鬼王的老巢感興趣,這還只是最近的一批,當然,也是最不「謹慎」的一批。
「迎候」他們的,就是億萬裡劍意共鳴,寒霧瀰漫廣袤海域,天妄城崩解消失,北斗星力重新集束。
一連串的變故和衝擊,絕不只是餘慈和羅剎鬼王的聲勢消漲,還有與之相應的法則激盪,受此影響,那些旁觀者一個都逃不過,或多或少都吃了點虧。
或懊惱,或驚懼,情緒流動,不一而足。
餘慈沒有哪怕半點兒心思放過去,堅硬的意志,帶來的是極致的專注,由此才能以不那麼純粹的劍意,響應億萬裡外的共鳴,將其化入北斗星力之中,直指目標,未有稍移。
海上海下,層層迷障,逐一打破……然後,他見到了目標。
劍意所及,即神意所至,一應物件,如在眼前。
當劍意穿透了最後一層迷障,「視野」陡然開闊起來,一處繁華之地鋪開,近看有府邸樓臺,廟宇高閣;遠看有山水縱橫,天宮仙境。又有無數生靈往來,媸妍美醜,類人非人,強弱不等。
這像是離幻天,不過要多幾分濁氣,一些情景還有幾分熟悉……天妄城嗎?
海面上被太玄冰解殺滅的,大約只是其投影,或者是相應的某層、某部分。
餘慈對自家的殺傷心中有數,並沒有太多意外。
真正讓人有些驚訝的,是這片世界中的生靈,對餘慈的「到來」生出感應,或驚懼四散、或好奇仰望、或躍躍欲試,或怒聲喝罵,竟然沒有一個人的反應完全相同。
活生生的……嗎?
當然,這些對餘慈來講,也不過是浮光掠影,一閃便過。
心神依舊凝聚不散,鎖定了這片繁華世界裡,綿延數千裡的宮室樓臺中央,佔地最為廣大,結構最是恢宏的廟宇。
那處廟宇之中,殿閣密密排布,單隻供奉的金身法相,便有上百具,相貌各不相同,但無不是俊秀男女,風雅中人,自具仙姿神妙。
每一具法相,都留有羅剎鬼王的真意,顯然,那就是她所化的神主分身。
凝就分身,不是羅剎鬼王獨有的法度,卻決無像她這般「過分」,以至於變成某種「惡趣味」的。
在如今這局面下,廟宇中的千百具分身也是對餘慈的干擾,羅剎鬼王的氣機,正在各具金身法相中往來變化,若餘慈受其所惑,必然鋒芒折損,再難有所作為。
可餘慈劍意殺機所至,完全就是一條直線,徑直切過這片廟宇中軸,撲入一片正隨風盪漾千百素紗的清涼殿堂。
大殿無門,惟數十根硃紅立柱,支撐起廣闊空間,其中懸掛千百層素紗,四方風來,輕紗疊嶂,迷幻如夢。
有修長身姿,立身於大殿中央,白衣如雪,烏黑長髮披散,映著天光,才發現青絲之中,分明流動著一層幽暗的血光,那是屬於血獄鬼府的血脈表徵。
羅剎鬼王。
這是就她的本體?
沒等餘慈看清大敵的面容,重重素紗之中,羅剎鬼王伸手,玉手素白,五指平伸,形態纖長,掌紋如山紋,天然便有奇妙玄理。
下一刻,掌力巍然如山,悍然反壓,那手掌剎那間充斥了餘慈感官的全部。
高嶺橫空,就擋在餘慈和羅剎鬼王之間,正面迎上破空而來的犀利劍意。
這是羅剎鬼王罕有的正面重壓之勢,正得以拙破巧的妙處。餘慈再沒有任何理由,也不可能再穿透下去,剎那間,雙方碰撞,出奇地一點兒聲音也沒發出來。
集束的北斗星力急劇黯淡,最終歸於無形。
倒是在羅剎鬼王的掌心,七點紅痕,呈北斗之狀,呈現出來,便如點下的硃砂,在素白掌心中,愈發紅豔。
不多時,羅剎鬼王手臂收回,斜橫胸前,僵了片刻,這才真正放下,為雪白長袖所掩。
便在袖口垂掩的瞬間,陡然迸發的衝擊波橫掃四方。
若是劍掌交擊的餘波,未免來得太遲,威力看上去倒也不弱,殿中千百素紗,盡化飛灰,大殿立柱齊齊摧折,而這巨大的建築還來不及徹底垮塌下去,便徹底崩散,化為烏有。
可是餘慈卻自有一份判斷:
「導引疏散,十中無一;轉質化性,傷筋破脈。劍意化入太淵驚魂炮,怎麼可能是這樣疏導?那麼……」
羅剎鬼王用硬碰硬的方式抵擋了劍意,用導引的手段吸納了太淵驚魂炮,她應對得已經非常合理了——如果餘慈「技止此耳」。
可是,餘慈所發,從來就不是純粹的劍意,其運化之法理,還是上清符籙;其掌控之手段,亦是太玄秘術。
不過就是心念一動,渾茫星空中,紫微帝御法相便即刻反應,拂袖起手,便在萬千修士的注目之下,掐了一個清晰的印訣。
「掌生注死,歲枯歲榮。轉!」
就在這一刻,羅剎鬼王修長身姿微顫,緩緩抬起臉來,只是餘慈仍看不到她的面容,能看到的,只是那幽藍透紫,卻燃燒著蒼白火光的詭異雙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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