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等環境下,吃那月光懸照,肖神光心頭便有恐懼之念滋生,無論如何都壓不下去,只覺得渾身不得勁,明明在月光之下,卻似被陰影籠罩,不見天日。
他忍不住扭頭看其他人,此時,雲海之上,大部分人都抱著團,張天吉、周初、闞興離三人一組,之前三寶船被攝走時,甩出來的三位隨心閣長生真人一組,而且黃天道的孫敬復,不知道是用了什麼手段,也和那三人混在一起。
形單影隻的,竟然只他一個?
當然,還有隱沒入雲海深處的武元辰,還有至今仍在幽暗虛空中的餘慈,可他怎麼能和那兩個比較?
別說比較,他真想有多麼遠,避多麼遠!
念頭既生,他忽地發愣:怎麼自己就沒想過逃走這回事兒?
一念未平,一念又起,他再次回頭,看張天吉等人,按理說,同為長生中人,對他的觀察,那邊幾位無論如何都應該有些反應才對,可為什麼由始至終,就沒有任何一人往他這裡看?
就是偶爾飄過來的眼睛,也是茫然無焦點,完全將他漏過,在那些人眼中,他這邊究竟是個什麼模樣?
肖神光心頭恐懼便如黑潮,一層層翻上來,整個人就像光赤著暴露在數九寒冬之下,不自覺就在打顫。
他的法力呢?他的神通呢?
他想聚起力量,掉頭逃命,可莫名地全身氣機都凝滯不動,一星半點兒的力量都調不起來。
除了劍修,絕大部分長生真人的神通所在,都是自成一域,在與天地法則體系的抗衡中,達到對形神內外的完美控制,可這時候,某個無形的惡魔,就將這份根本吞吃乾淨。
便如吃魚要剝刺,燉肉要拆骨,等這些前期工作做完,就只剩下「品嚐」了。
「啊啊啊啊……」
就在慘嘶聲裡,肖神光腳下一空,身形沉重如石塊,向著無底的深淵直墜下去——
剎那間天光數次變幻,他卻完全抓不住規律,事實上,已經瀕臨崩潰的心神,對外界的細微變化,已經是視而不見,完全無法生出反應了。
直到虛空再次移換,獨特的幽暗世界呈現在眼前,天空本是純粹的黑暗,幾無雜色,卻有一道暗紅的筆直軌跡烙下,細看去邊沿卻是參差不濟,便似翻卷的傷口。
而在其下,血色的波濤,怒嚎的妖魔,將這處黑暗虛空劈成兩半。
看著那無數奇形怪狀,卻又同樣猙獰兇橫的臉,肖神光再次發出慘叫,也在此時,他僅存的那份靈明忽然發現,自己的慘叫聲,怎麼與血海上那些魔物一般無二?
血海翻波,浪花飛動,將肖神光捲入其中,隨波沉浮。
他沉下去,又浮上來,血海的腥臭灌入體內,汙穢形神,那僅有一份靈明,也如風中之燭,隨時都可能熄滅。大概是迴光返照,他對周圍的環境倒是越發地敏感起來,由此也形成了他最後的記憶:
夜空、血海,還有一座巨如山嶽,卻縹緲扭曲如雲霧的城池。
城池已經近乎透明,唯有其上萬千符紋,道道清晰,光華流轉,中央則構合出一個炮管似的空洞,血色正滲入其中,凝聚為烈日般的強芒,彷彿下一刻就會擊發。
血海中,無數魔頭正向著虛幻的城池奮勇撲殺,卻無法阻止那力量的蓄積,而且還有更多的魔頭,只在海面上手舞足蹈,呼嘯吼叫,成就那恢宏之聲:
入魔!入魔!
某種深蘊在血海中的資訊灌入心頭,轉瞬間,肖神光明白了些什麼:
哈哈,餘慈小兒,原來你也不妙了啊!
情緒翻騰,如火爆燃,瞬間將僅有的靈明焚燒一空,肖神光再不管其他,就那麼高舉雙手,和身邊萬千魔頭一起,嘶吼狂叫:
入魔!入魔!
恢宏之聲響徹虛空,更化為鮮豔如血的魔氣兇意,蒸騰起來,穿透高空中那一道暗紅的虛空傷痕,往他處虛空滲透,也將這口子腐蝕得更大。
此時此刻,就連那些撲擊虛幻城池的魔頭,也紛紛停下,扭頭上看,看那不斷拓開的裂痕,某種毀滅性的情緒佔據了血海上所有扭曲的心靈,受此影響,太淵驚魂炮的蓄力過程再減,臨界點已至。
有平淡的聲音傳出,之前似乎還有一聲低迴的嘆息:
「遺氣涓滴,冰封三千外道;摘星數點,截絕百匯靈機。」
剎那間,一道冰線自平等天來,飛降而下,過星辰天、人間界,將太淵驚魂炮造成的傷痕一路封閉,再一頭刺入萬魔池。
夜空飛雪,血海霜凍,繼而波止濤凝,冰封萬丈!
就是虛幻之城上的太淵驚魂炮,其擊發之符紋機關,也給凍結。便在此時,夜空明月回還,映得飛雪片片,冰塵點點,晶瑩剔透。
餘慈神意穿過,看那冰凝的血海,若有冷汗,也一定是給凍住了。
真險哪!
太淵驚魂炮的殺傷,是純粹近於劍意的殺伐之力,甚至有些近於誅神刺,一炮轟出,碎形滅神,沒有任何緩衝的餘地,受那一炮,心內虛空受創不說,萬魔池當真是沸反盈天,魔意縱橫,更滲出這一層天地,汙染了人間界、星辰天,當時他已經是魔念大熾,這才「一口吞了」肖神光。
若不是他痛下決心,讓玄黃隔空重創遊紫梧;若不是他當機立斷,引來太玄神通封殺魔意,大概接下來就要在魔意的催發下,與雲海上下的幾位長生強者再戰一場……
當然,更可能是被羅剎鬼王再一次太淵驚魂炮轟穿心內虛空,道基崩壞,便是不死,也是幾千幾萬年都別想恢復過來。
如今事態仍未完全好轉,他雖以太玄冰解,封住了滔天魔意,心內虛空的創傷仍是實打實的,還需要一段時間的溫養。
可現在,不管是天地法則意志,還是羅剎鬼王,恐怕都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尤其是後者,遊紫梧已經拖命而逃,羅剎鬼王的「堅城利炮」依然強行駐留在萬魔池中,這一瞬間做出的消耗、付出的代價,恐怕要十倍於之前的總和。
這正代表了那位的殺意,已經再沒有任何遮掩。
就算這回將其驅離,後續而來的龐然偉力,包括羅剎教、黑天教的傾壓之勢,又該如何抵禦?
更何況……現在的問題更復雜了。
不管羅剎鬼王的殺意是如何熾烈,虛幻的城池終於禁受不住太玄冰解的力量,逐步歸於虛無,羅剎鬼王依舊向這裡傳遞訊息:
「太玄冰解……你還留著什麼後手嗎?」
老子還有一千手、一萬手呢……
餘慈念頭方動,卻又止歇,他怎麼覺得,羅剎鬼王話中所指,並非是他呢?其後那邊似乎還傳來了什麼資訊,似乎是在笑?細節餘慈已經辨識不出,此時太淵驚魂炮的符紋結構也已瀕臨崩潰,積蓄的力量如何處理,才是真正的麻煩,若在萬魔池爆出來,他依舊討不得好。
這時候,他忽地福至心靈。
神意暫時從萬魔池移轉出去,化為千絲萬縷,滲入已沒有半個清醒人物的三寶船,在他心內虛空中,三寶船上的防禦法陣根本沒有任何意義,直接被穿透進去,再入底部貨艙。
神意灑下,很快就找到了正主兒。
那是一片看上去殘破不堪的磚牆,厚約丈尋,分割成十餘塊,平放在貨艙深處,單獨擱置,如果不是餘慈心中已有定論,恐怕要將其視為尋常的古蹟殘留,就是擺在眼前,也不會多掃去一眼。
而此時再看,磚石色澤蒼黑,其上黯淡模糊的紋理,不正與此時封凍在萬魔池中的虛幻之城差相彷彿?只不過後者為虛,前者為實,餘慈神意探測實物,更能感受到其中的玄妙處。
神意掃過磚牆表面,又滲入一些,遍及所有的分割部分,雖說由此使得圖形錯亂,可他能夠確認,這裡的符紋真的拼合起來,與羅剎鬼王那邊太淵驚魂炮的相關符紋,確實同出一源,而且,還相當完整。
這部分磚牆,其實是有過拼裝或修復的痕跡,只是為了便於運輸,又或者要掩人耳目,這才重又切割開來。能看出,在切割時,動手的人非常小心,儘可能地不去損害符紋分形的獨立性和整體性——如果海人異族的符紋體系,同樣可以用「符紋分形」這個概念的話。
餘慈就是這麼理解的。
換句話說,如果將這些厚重磚牆重新拼接起來,那就是又一部太淵驚魂炮!
原來,當年海人異族延續族運數千年的至寶利器,就是這副模樣。
餘慈大約也可以理解,為何遊紫梧一行急匆匆過來,想來是不願讓這種已經進入離幻天的可怖利器流傳出去。既然如此,當年為何不做絕一點兒?後面太淵城重現東海,又是鬧的哪一齣?
這些問題,餘慈一時算不清楚,但沒時間再耽擱,神意掃過,周圍沒有修士鎮守的防禦法陣徹底崩潰,至於一些機關訊息,包括玉石俱焚的佈置,都被心內虛空吸收疏散,起不到半點兒作用。
那些個「磚牆」則是給攝起來,隨即虛空移換,重又回到萬魔池處。
餘慈這一輪移轉,花費的時間不過數息而已,萬魔池中,冰封如故,唯有屬於離幻天「堅城利炮」愈發地虛幻不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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