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的目標根本就不是船上,而是船下——盯的就是下船的人。
必須承認,三寶船上的氛圍被遊紫梧他們弄得很糟糕,船上的人,負面情緒佔了大多數,僅有的一點兒可以稱之為「正面」的東西,也在這糟糕的氛圍中,給汙染掉了,船上的修士都很辛苦,用這樣的情緒煉出的丹藥,必然是劇毒無比,沒有別的可能。
可也正因為如此,那些好不容易捱過去,買到了想要的東西,一刻都不想停留,掉頭就走的修士們,在遠離禍端、壓力消減之際,受到本能的調整,受到壓抑的其他情緒,也必將抬頭。
死裡逃生的慶幸、低價購入的喜悅、親身冒險的刺激、諸事了結的輕鬆,甚至包括「早離苦海」後,對仍在船上的那批人的優越感——這就是人的本性。
在情緒層面,這些不算是最正面的那批,卻同樣充滿了生機和活力。
而且因為實力的不同、地位的不同、性格的不同,還會有一些差異,而這也正好補益了「採集」中所需的多樣性。
好吧,這其實已經不是「採集」的範疇,而是「種養」和「培育」的手段。
遊紫梧自認為,就算是他這種完全不通七情魔丹法門的人,只要到手了七情魔丹的丹方,憑這「滿園整圃」中個個合宜的「藥材」,也有三成把握,煉製出有效的丹藥來。
說到底,對方其實沒有搞什麼對抗,只是通過現在的局勢,將他狠涮了一記,利用他催化了本來「藥性」還不那麼明晰的「丹材草藥」。
到這一層面為止,武元辰的嫌疑還沒有脫開,畢竟這是「借勢而為」,需要的是神思巧妙,而非什麼高深修為。
可接下來的作為,絕對遠遠超出了武元辰的能力範圍。
離船的修士受本能影響,情緒趨同,是需要一個時間的,時間就拉開了距離。
近百人的規模,有的是通過船上城中的泊陣飛梭離開,有的是直接飛離,有的穿過了劫雲,有的尚在雲層之上。
彼此間的距離,最遠的已有兩千餘里,散落以萬里方圓計的廣闊區域。
如果將其視為種藥的「園圃」,這個「園圃」也未免太大了些。採集起來,就需要足夠覆蓋這片區域的神意感應範圍,還有獨門的採摘技巧。
武元辰本身的實力,大概也能覆蓋到這些區域,但在與他全力對峙之時,還要做到這一點,可能性幾近於無。
但他卻是一個最合格不過的靶子,「體積」巨大,「陰影」覆蓋面廣,當他心甘情願為人做掩護時,不知情的人也實在很難把注意力從他身上移開。
可這不是遊紫梧上當的理由。
作為接受過羅剎鬼王親炙的羅剎教高層,精通情緒層面力量各式能力、技巧,什麼樣的錯誤都可以犯,唯有在情緒層面的失誤,是不可原諒的。
最要命的是,遊紫梧至今還沒有發現,那個藏身在武元辰背後的人物,究竟是誰!
在某個時間段內,他甚至找不到那人的蛛絲馬跡,一直到對方將散落在萬里方圓內的「丹材草藥」收集完畢,意欲結丹,開始在船上這些修士中尋覓鼎爐,才讓他發現了一些端倪。
這是臨時的搜尋……難道是臨時起意?
遊紫梧腦子再清楚,心中也不免波動:
他再不精通此類法門,也知道類似的情況,任是哪位大能,誰不是戰戰兢兢,慎之又慎,唯恐準備不周全。
若真像這樣,舉重若輕,全不當回事兒的,以其能力、心志水準,教中能與之比較的,恐怕都不超過三個——這還要算上神主大人。
是誰,究竟是誰?
其實,這時的遊紫梧還可以做些破壞,但他沒有這個打算。
這一刻,他不言不動,收攝神意,純粹做一個旁觀者,感受虛空中七情之妙,看那情緒層面不可思議的運化。
據遊紫梧的瞭解,像「七情魔丹」這樣的奇妙造物,鼎爐的選擇也是很講究的,當然不可能用傳統意義上的那類燒火之物,它要的是同樣容納七情六慾的形神之質——也就是活生生的人。
而且,也不能是隨便拿一個人過來便用,它要的是「七情生而不動,萬念起而難興」的特殊存在。要麼,就是絕對理性的無情之人;要麼,就是哀莫大於心死的灰黯心境,其中又以前者為妙。
只有這樣,才能使得七情運化受到的干擾最小,生就的丹藥品質最高。
根據之前圈定的感應範圍,那幾個人裡面……
沒過多久,遊紫梧就已經鎖定目標,憑的不是感應,而是相人之術。
丘佩陡然間心驚肉跳,這種感覺一輩子也沒幾回。
她下意識地輕掠鬢髮,藉此開啟了偽裝成頭飾的偵測法器,然而這種號稱能測出「兇意惡念之來由」的玩意兒,卻沒有任何反應。她環顧四周,甚至偷眼瞥了下煙霞嵐光障上層區域,也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丘佩眉宇間積起陰霾。
其實這段時間,她心情也不太好,面對大大出乎意料的情況,並不是像之前對沈婉那樣,一句「替你心焦」就能抹過的。
一旦出事,沈婉肯定要倒霉,但那些標榜著「公平」的耆老們,不可能真的無視了她的存在。為了不給他人口實,她這個監察執事必然也要承擔部分責任,也許憑藉雷銅和丘家的勢力,過一段時間,自有起復的機會,可數十年辛苦經營,從家族中一個不起眼的庶女,爬到目前的地位,難道只能換來輕飄飄的所謂「他日起復」?
丘佩自然是不甘心的。
心神一時搖動,她習慣性地將這些雜念都壓伏下去,安定情緒,可心底深處,終有某種衝動忍受不住,最終形成一個執念似的想法,讓她坐立不安,末了一咬牙,趁著眾人心神都被競賣會或幾位大能牽引的時機,悄然離開。
上層甲板的煙霞嵐光障,與下層寶物、資源存放處的防護法陣完全相異,甚至相斥,幾乎所有人在二者之間穿行,都會引發某種警報。可凡事總有例外,作為船上地位特殊的監察執事,丘佩自有辦法悄然進出。
漫步走進貨艙,這裡也是人來人往,正按照買主要求,不斷往外送貨,已經有幾個艙室給清空了,也代表著今日競賣會的成績。守衛們見到丘佩進來,也是奇怪,卻也沒人敢置疑什麼。
某種意義上,丘佩要比沈婉更能拿捏他們的前途命運。
丘佩才不會理睬這個,又下一層,合攏的艙門很快將外間的喧囂擋住。這裡法陣的防護愈發嚴密,外人到此,當真是寸步難行。丘佩身外瑩瑩發光,光色輪轉,還有一些肉眼分辨不出的變化,為排布的機關測知,這才通行無阻。
臨到底部,那裡已經有人等著。
此人名叫梁建,五短身材,身形削瘦,面色透著一層青黃光澤,顯得陰沉壓抑。這位乃是隨心閣自小培養的長生真人,也是船上三個長生級別的護衛之一。而他另一個身份,則是丘佩的搭檔,同樣身負監察之責,只是身在暗處,起輔助作用。
看到丘佩,梁建有些困惑,也有些警惕。
外面的局面他也知道一些,正是緊張頭痛的時候,丘佩此時過來,說不定就會引起哪個大能的注意。當然,某種意義上,同在一條船上,就是不注意又如何?難道還能跑得了他們?
不過該問的話還是要問:「怎麼到這兒來了?」
丘佩無意識地笑了笑,她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來,好像不看到艙底的貨物,心神就定不下來。只是對梁建可不能這麼說,她便道:「事機走漏,藏著也沒意義,我過來看看,若能做下拆解,趁亂運走一些的話……」
這確實是她曾有過的想法,是想將一些部件藏入交付的資源、材料中,轉移出去,但變數太大,驗貨的關口也不是那麼好過,若再激怒了那些大能,本來會有的活命機會,就要給葬送掉了。
相較於前途、地位,還是性命更寶貴些……
看梁建怦然心動的表情,丘佩忽然發現,自己做了蠢事。
梁建和她不一樣,自小在隨心閣長大,受那些耆老親炙,洗腦入心,對隨心閣的忠誠,遠比她這個大姓子弟強烈得多,也純粹得多。這種方式固然危險,可他是真可能不顧性命去做的。
而以其性格,萬難做到天衣無縫,那時候倒霉的是全船之人,丘佩自己也別想解脫。
正要亂以他語,忽有暈眩襲來,這感覺是如此強烈,以至於丘佩幾乎要立身不住,本能扶住艙壁,才沒有跌倒。
剎那間,她心跳速度較正常區間狂飆了五倍有多,若是常人,直接就是個「死」字。便在心臟的驅動下,氣血蒸騰奔湧,直衝頂門,卻出奇地沒有悶漲之感,反而是空洞洞的,彷彿有一個無底深淵沉陷,將她一身元氣菁華都抽離乾淨。
如此境況之下,恐懼之情在所難免。她張開嘴,想向梁建求助,那邊也發現異常。長生真人的眼光,已經是在另一個層次,梁建臉色當即就是發黑:
「你著道了!」
雖然是發現有問題,可根源在哪兒,如何解決,梁建也是完全摸不著頭腦。
他只能看到,丘佩神魂激烈動盪,失去了對肉身的控制,以至於元氣逆行,直衝腦宮,那勢頭怕是瞬間就能將其震成痴呆,可莫名地就在那裡運化盤轉,明顯是受攝於人。
但對方究竟要幹什麼?
倒是遠在上層甲板,隔了數道法陣的遊紫梧看得更明白:「蘊丹出丹,極度刻意,火候掌握得一塌糊塗……這人真的煉過丹嗎?唔,色分五彩,竟然成了?」
就在他感慨之時,緲不可測的遙遠虛空之外,某個意識忽有觸動。
遊紫梧微微一怔,隨即垂首靜心,也將自身神魂徹底開放,所有感應,都任由那位調撥查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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