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他孃的真是長生真人!
他的咒罵不會增加自身的力量,對面幽暗黑炎卻是咆哮噴發,鋪天蓋地,焰光橫流,似要傾覆半個識海,聲勢絕倫。撲擊到半路的死魔當即給重重地拍回來,當空化煙,隨後又聚合,但氣息陡然就給挫落一截。
也在此時,李閃豁然明悟:沒錯了,這定然就是昨夜在島上強渡天劫的那廝,都說他形神俱滅,哪知竟然還留得命在,而且這模樣……
難道是奪舍?
那麼,對方的狀態肯定也不是全盛之時,否則現在他早就沒了性命,可天塹般的層次差距在那兒擺著,他能怎辦?
對方沒給他思考的機會,黑焰滔天,如大潮拍擊而至。李閃只能習慣性地念一句「主上保佑」,咬牙將全副力量盡都傾注在天蛇投影上,與死魔氣機交併,迎上了洶湧而來的火海。
識海轟然震盪!
可此震盪,並非是來自於雙方的對沖,而是外界的壓迫。
一陣天旋地轉,李閃的意識竟然被硬生生地從識海中抽離,再沒有什麼火海,也不見寶塔、和尚,他又回到了現實的層面,湖底暗流湧動,逼仄的孔穴甬道抵著他半邊身子,側前方的岔道中,黑暗中見不到任何東西,可溫度的細微差異,讓李閃確信,那邊確實有一個蛇形的「怪物」,沒有任何生靈的感覺,卻是剛剛攻伐神魂的罪魁禍首,屬於「和尚」的心念波動,就從那裡傳來。
「看」那「蛇形」的結構,昨晚的記憶驟然對接:
蛇……赤霄天?
這不就是赤霄天的用來奪丹鬥符的「造物」嗎?介於有形無形之間,以符籙為爐,可煉化外界元氣,論材料的珍貴,當屬此物為最。虧得魯連還說已經毀掉了,如今看來,分明就是寄存了「和尚」的心念,成為類似於「寄魂傀儡」之類的東西。
由此也可以看出,對方的狀態真的是糟糕到了極點,距離形神俱滅,大概也就是一線之隔吧。
如若不然,怎會匆匆選擇他作為奪舍的物件?
對了,自己應該還帶了一枚專門攻伐神魂的玉符,最是對症,現在放出來的話……
轉眼間悟出這多事情,李閃卻連高興的念頭都來不及升起,剛才將他抽離出識海的力量,已經再次興風作浪。也直到此刻,他才驚覺,原來更深層的危機幾乎已經貼到了他臉上!
深水中,閃出數根血絲,如水蛭一般遊動、接近,擇人慾噬,李閃本能發力抗拒,心口卻猛地一痛,全身的力道當即就散了大半。
也在此時他發現,看似各自獨立的血絲,卻是若斷若續,後頭不知延伸出多長,根本就是妖物的觸手,只看著就覺得渾身難受,再加上之前身上的異變,彷彿是得了什麼疫病,渾身不爽利,眼睜睜看著血絲欺身上來。
而「觸手」也不只是針對他,連蛇形的寄魂傀儡也不放過,甚至給予了更多的「照顧」。同時攻擊兩個目標,仍然綽綽有餘,詭秘之中,有著不可抗拒的強壓,讓他的心跳節奏都失了準,氣血紊亂,十成力量,能使出三成都算不錯。
他隱約覺得,這種壓力,甚至超出了「和尚」的層次。而更多的資訊,已經捕捉不到了。
身上臉上多處微痛,已經被水蛭似的觸手扎入,剎那間他全身氣血狂洩,以至神智昏蒙,眼看要暈厥過去。可就在此瞬間,已經模糊的視界中,升起一輪圓月。
清輝照下,他神智陡然轉明:在複雜地形的湖底,他看到了月亮?
不管這樣的場景如何不合常理,那一輪明月依舊升騰,湖底山脈的陰影,便如煙雲,一層層遮掩,又一層層破開,湖水青光長照,瑰麗月華暈散,而等到光彩稍暗,原地已經空無一物。
什麼李閃,什麼傀儡,都不見了蹤影。連帶著那些水蛭似的血絲觸手,都不知到了哪裡去。
稍隔半息時間,蘇雙鶴現身在湖底,面色嚴峻。他目光環視四方,幽暗逼仄的環境,對他來說,和透明的也沒什麼區別。
不久,慶長老也不依不饒地隨後趕來。他在高空感覺到蘇雙鶴有動手的跡象,到來時,已經遲了半步,不過,也是隔著湖水,看到了月光顯沒的全過程。
事實上,方圓七八十里範圍內,只要人們的眼睛沒瞎,就都能看到那圓月般的青光在湖底滾動。
如此場面,自然引動了不少修士的好奇心,不少人都在向這邊靠近。
蘇雙鶴完全不予理會,只是低聲讚歎:「好手段!」
接著,他對慶長老道:「交手的有一方,是昨日巫咒鎖定之人,所我懷疑出手的就是姓餘的……駐留此界的長生中人本就沒幾個,環帶湖上哪有這麼多?這麼巧?」
慶長老嘿然不語,他第一個反應是:也許這不過是蘇雙鶴的託辭。
但真正以宗門秘術探查之後,他臉色也轉向凝重:沒有痕跡!一點兒都沒有!
這又怎麼可能呢?
最後出手那位,明明和蘇雙鶴對拼一記,卻沒有任何對沖的餘波,似乎是將衝擊完全消化,以至於周邊環境沒有受到任何作用力的反饋。
這有兩種可能,一就是對方肉身修煉到了極致,將蘇雙鶴的勁道盡都納入體內,完全消化乾淨;二就是虛空法力已臻化境,將對沖的力量引入其他虛空。
前者的問題在於,若真有這樣一個強者,為何其本人沒有現身?
而若是後一種可能,那麼,其虛空法力定有神通之資,不,分明就是神通了!
這樣的人物,無論放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都是讓人無法輕忽的強者。蘇雙鶴硬將其往餘慈身上套,不是沒有道理,但這套路也太過直白。
慶長老很惱火,不只是蘇雙鶴的態度,還有已經複雜起來的局面。不管剛才出手那人是不是餘慈,這等強者的出現,都會給近期的計劃帶來不可預估的變化,對於將「控制局面」視為最重要目標的天遁宗,這是不可接受的!
抱著萬一之念,慶長老再次探查,依然是沒有在湖底發現任何衝擊的痕跡,若非出手的蘇雙鶴就在身邊,他幾乎要以為那是一場幻夢。
慶長老由此知曉,對方真正可怕之處,並不在於虛空神通,而在於對周圍環境的掌控力,從那一輪明月的覆蓋範圍看,至少是方圓七八十里內,完全在股掌之間,如若不然,也不會把各種線索都清理得那麼幹淨。
餘慈?
慶長老不是無法面對現實的膽小鬼,他在比照。天遁宗這些年來,雖說一直抓不到此人的蹤跡,但也不是做白功的,各種渠道收集來的訊息,已經涵蓋了餘慈各個年齡段、在各個地域的所有公開事蹟,若要說對餘慈的瞭解,天遁宗當仁不讓。
任何人的能力都不會是憑空而來的,總要有一個學習、增強的軌跡,像是虛空神通這等強悍、醒目的力量,更不必說。可是,除了打穿北地三湖之時,展現的虛空挪移法門外,再沒有任何證據證明,餘慈有其他型別的虛空神通。
而在其人生歷程中,所不為人知的大片的空白,此時看來,著實觸目驚心。
片刻之後,慶長老忽然問道:「這裡距蘇城主的別院有多遠?」
「不下兩千裡。」
剛一回答,蘇雙鶴就怔了下,隨即開通與別院的通聯咒術,確認那邊的情況。得到的訊息,卻是餘慈正在與雪枝、白衣品茶聊天。
當然,這不能代表什麼,若一位長生真人有心,想瞞過雪枝搞些小動作,實在是再簡單不過。
關鍵還在距離。
環帶湖廣闊浩渺,兩千裡距離聽上去很遠,其實已經很接近了,長生真人飛遁的話,兩刻鐘就能輕鬆到達,如果嚴格按照「獵場」區劃,最多也就是同時容納三五位長生真人,多了就可能給彼此造成壓力。
但從另一方面講,長生真人的正常感應範圍才有多大?
如果不是刻意施展法門,自然感應的平均水準大約是五十里;法門加持的話,短時間內可以提升十倍,甚至二十倍;有明確目的或刺激性目標,則可以再提升一倍。
但就是這樣,兩千裡也是極限的極限,就相當於常人眼角餘光,驚鴻一瞥的樣子,模糊難明,很難再有實際性的操作,否則蘇雙鶴也不會專門跑到這裡來,與慶長老商議。
而再往上去,就是劫法宗師的境界。
餘慈是劫法宗師?
哈……哈!
這種念頭毫無意義,蘇雙鶴很快將其摒棄。
至於能在這個極限範圍內施展的法門,除了劍宗「靈犀一點、應機而發」的馭劍術,有瞬間無視距離遠近的無上神妙,可在萬里之外,摘取人頭,取人性命外,任何長生真人都必須要面對極限效應之下,起伏不定的神魂波動干擾。
由此施展法術的成功率極低,就是成功,控制力也慘不忍睹,說不定還會引起反噬。
事實就是這樣,在這種距離下,長時間關注都難,餘慈焉能做到這等神妙?
不過,蘇雙鶴依舊有他的理由:「慶長老莫非忘了分身之術?當年這小輩可是以此成名的。」
「小輩一具分身,就與蘇城主對抗?」
「這有何難?我這第二元神,就比本體修為還要高出一線,蓋因修煉起來,由高就下,少有歧途,最是便利不過。」
蘇雙鶴的意思非常明確:他就是要告訴天遁宗,餘慈這人,手段高明,修為驚人,不可能一舉制伏,還是要從長計議云云。
相比之下,那兩個修士的去向,誰理會?
餘慈、餘慈、餘慈……他們能不能消停點兒?
餘慈一口飲盡杯中熱茶,看眼前的雪枝有些神思不屬,乾脆提出告辭,留下白衣與雪枝喁喁私語,他本人則信步在島上閒逛。數千裡外,充滿著惡意和疑惑的言語,仍然是一波接一波,將那邊的資訊源源不斷傳輸過來。
聽二人各懷鬼胎的分析、對照,餘慈剛剛好險才忍住噴茶的反應。
蘇雙鶴他們沒有發現才是正常,因為他「注視」可能引起的異樣,都在他們主動提及的話題中,與各自的意念對沖,形成了動態的平衡。
換句話說,遮蔽他們感應的,就是他們自己。
正所謂「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恕」,信哉斯言。
很早之前,餘慈就聽說過,世間幾位神主,萬不可直呼其名諱,否則雖隔億萬裡之遙,都可能被感知,釀成不可測的後果。當時,他只是因循舊例,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哪想到,已是不知不覺到了這個層次,反觀其理,也如掌上觀紋一般。
說到底,這就是他對天地法則體系的掌控力。
走神主之途,在天地法則的把握上,普遍都會比其他修士全面得多,尤其是如蜘蛛一般佈網,最是敏銳。而人之語言,又是頂奇妙的一類東西,內蘊著古往今來,人類意識的傳承精華,以此為發端,便就有無窮的力量,由此衍生出的文字、音節,組合成人的姓名時,自然就與天地法則體系遙相呼應,世間一些「喚魂」之術,正由此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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