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驍騎還待再加把力,卻吃蘇雙鶴眼角一瞥,一口氣悶在喉嚨裡,險些噎著,心下也怯了,而此時,蘇雙鶴卻忽爾展顏道:
「你們請魯二過來,難道就是掛個名頭嗎?喏,他來了!」
眾人回頭,果然見到魯連攜那半人高的妖異螳螂,飄然而至。隨著無影刀螂前臂摩擦,船上眾修士不自覺都讓開道路,生怕被那可怖的螳刀剖開兩半。
之前蘇雙鶴駕臨時,魯連因為要照看浮空島,沒有下來見面,如今又補上禮數。而蘇雙鶴對這位步雲社的高層,也表現出足夠的重視,起身還了半禮,且又一次充當主人,請魯連入座。
魯連卻不講究這些虛禮,開門見山:「島上異變,諸位也見到了,我入島檢視,略有所得。既然鶴巫在此坐鎮,我也就偷個懶,請各宗主事到此間來,由我通報情況。」
「這是自然。」
掃了眼又給堵著喉嚨的李驍騎,孟都公子微笑傳令下去。這種事情,絕不會有人耽擱,不一刻,純陽門、碧波水府、赤霄天的主事者以及重要人物便紛紛趕來,將樓層塞得滿滿當當,李驍騎這等層次的人物,一下就給逼到了角落裡。
其間,魯連和蘇雙鶴並沒有太多交流,只是講了幾句閒話,也在蘇雙鶴的引介下,和餘慈寒暄幾句,對這位「作亂修士」的靠山,也沒什麼別樣眼光。完全就是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漢。
等人都到齊,魯連又站起身來,將幾樣東西依次擺在早已預備好的案几上。正是之前光屏顯示,他在地層深處的塌方處,挖出來的那些。
分別是半顆鐵丸、巴掌大小的金塊以及盛著塵土的布袋。
一眾修士看到案几上的半顆鐵丸,臉色都不是太好看——那正是他們這幾日衝突爭奪的根源,天紫明丹。
看情況,已經是徹底廢掉,毫無用處了。
「島上有人強渡天劫,我未能及時制止,使賭賽中止,彩頭也完全損壞,實是失職,望請諸位見諒。」
魯連說得客氣,四宗修士又有哪個會當真?紛紛言道「非戰之罪」、「賊人狡猾」之類,乍看去倒也是一團和氣。
魯連則表現出其特有的方正和固執:「其間損失,此後我會與諸位一一商談賠償,別的就不多講了,只有這三樣東西……天紫明丹也不用說,至於這金塊,不知諸位有什麼印象?說來慚愧,我只看出此物材料非東方修行界所有,上面還殘餘著高僧大德的咒力加持,像是佛國之物?」
「西方佛國?」
眾修士都是驚訝,紛紛上前觀看,便是蘇雙鶴也好奇,道一聲:「拿來我看看。」
自然沒人會和他搶,當下由一人恭恭敬敬送上去。蘇雙鶴拿在手中,翻來覆去地打量,半晌方道:「魯二的眼神確實好使,正如你所言,是佛國所有,咒力雖是殘留一點半滴,但精純無比。材質嘛,似金非金,似木非木,卻又有一點生機內蘊,不像是天然之物……」
就像隔了一層薄紙,無論如何也戳不透,蘇雙鶴連連搖頭,耳邊卻聽一聲喚:
「鶴巫手上那物件兒,可否讓我一觀?」
扭頭見是餘慈,蘇雙鶴就笑:「正要考較小友的眼力。」
話裡倚老賣老,卻也透著親近,餘慈一笑接過,掂量幾下,卻也沒有說出個所以然來。
「餘先生知道此物的根底,就不用藏著掖著了吧。」
雖然給逼到角落裡,李驍騎卻是說上癮,話裡挾槍帶棒。可餘慈根本不理會,將金塊轉出去,讓它在各宗修士手中流轉。
事實上,理會李驍騎的人真不多,蘇雙鶴只對魯連笑道:「若能見其原貌,應該不會錯失。」
魯連就嘆道:「其實也能復原,只要驗其性質,參考天劫力量作用時的變化,一路反推過去就好。只可惜術業有專攻,此類手段,最耗腦力,一時到哪兒去找這樣的人才?」
餘慈舉杯飲茶,再向金塊處瞥了眼,心湖中卻是有一團虛影,依稀就是金塊的形狀。
魯連說得很對,按照那種方法,確實可以做到八九不離十,而那其實也是餘慈的長項,正是他解析神通發揮作用的時候。
虛影內外,無數資訊流轉,做出種種判斷,也將扭曲成一團的「金塊」逐漸「剝開」,四面延伸,有的還在晃動,有的則已定形,最終形成一個看上去非常周整的圓盤,略呈弧度,金光燦爛。
嘖……竟是此物!莫非是故人?
這樣的「圓盤」,餘慈其實也只見過一回,還是在別人頭蓋骨上,未窺得全貌,但此物給他的印象十分深刻,再加上他這輩子碰到的佛門之物,兩隻手就能數得過來,故而一眼辨出。
金骨玉碟!
此物據傳是以得道高僧頭蓋骨所制,內蘊金身靈血,有不可思議的玄妙。若植入體內,可借靈血之力,易骨洗髓,換血延命,比之玄真凝虛丹也不差到哪裡去。而在提升先天資質的作用上,更非玄真凝虛丹所能及。
當年謝嚴想購得此物,為於舟老道延命,不想陰差陽錯,中途就被化身伊辛的血僧屠靈截下,用在了其弟子證嚴身上——其實也是給他自己留一條後路,以備奪舍之用。
只是後來,這條後路也被餘慈識破,半路截殺,終於將血僧擊斃,也救了證嚴的性命。當日作別之後,三十年來,再未得見,怎麼一見就是金骨玉碟的殘骸?
其實餘慈也不知道這一件金骨玉碟,是不是證嚴所有,但心裡模模糊糊有些感應,還待進一步確證。
他正想著找一些證據,魯連也將他收集到的東西進一步解讀:「除了這一樣外,袋中灰塵也殊為可疑。其中顆粒,似乎是修士肉身化灰所遺……這些肉身殘餘,受天劫雷火滅殺,已無生機可言。渡劫之人,凶多吉少,其餘身外之物,也如那損毀的金塊一般,難再保全。」
「這就是死無對證了吧。」冷不丁地又有人說酸話,卻是來自赤霄天那邊。
李驍騎本因為自說自話無人理,有些低迷,這回得了奧援,登時精神大振,怪笑道:「吉道兄這話有些不準,應該是竹籃打水才對!」
明刀暗箭,都是往餘慈身上招呼,四宗其餘修士雖不火上澆油,卻也冷眼旁觀。因為之前強行加塞之事,還有現在這糟糕結果,不管是不是餘慈在後面使手段,都是最招人恨的,就算心有忌憚,也多的是人想看他出醜。
魯連依然是秉持中立,但要說對餘慈有什麼好感,也不可能,他對眼前暗流視若無睹,續道:「除此之外,渡劫之地再沒發現別的線索。之前在島上的修士,倖存七人,如今都已暫時控制起來。還有各宗參賽的‘造物’,僅有思定院的留存下來……」
「哦?」
不少人都驚歎出聲,剛剛萬雷天降,犁遍島上的情形,大家都是親眼目睹的,相對修士而言要脆弱得多的「造物」,完全損壞很正常,若能留得一個,才叫奇怪。
有人便道:「上清符法,竟然精妙至斯?」
說著誇讚的話,卻是擺出了疑問的態度。此人是純陽門在此間的主事者,也是龍霄城的左翼城守,呂太豐。此人深諳玄門心法,有長生之資,也是下一任龍霄城主的熱門人選,並不比孟都公子在八極宗內的地位遜色太多。
雖說賭賽已經沒有意義,可在此之前,純陽門的法劍第一個被滅掉,他作為主事人,臉上也不太好看,如此提法,也是有給自己找臺階下的意思。
如此,除了八極宗以外,其他三宗陣營,都或多或少地對餘慈有所置疑。這讓李驍騎莫名地興奮,又跳出來,大喝道:「餘先生不覺得,欠了大夥兒一個解釋?」
此時,倒是孟都公子咳了一聲,將話題接過去:「上清符法之妙,舉世聞名,那思定院中既然能出來餘先生這樣的人物,又豈有易與之輩?」
李驍騎冷笑道:「別家都壞掉,只他一家獨存,偏偏島上還有人渡劫,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兒?」
孟都公子將視線轉過去,很驚訝這一位竟然在「出頭鳥」的位置上死扒著不下來,碧波水府究竟給他什麼好處啊?
自知曉餘慈的真實身份後,孟都公子已打定主意,要與其結交一番,眼下幫著說兩句話,也是惠而不費,故而續道:「豈不見魯先生提及,渡劫之人,十之八九還是佛門路數,與上清遺脈迥然不同……」
「上清宗若還在,這事兒也不用說了。可如今,不過是孤魂野鬼而已,誰知道這些年他們投了哪邊?」
李驍騎說得上頭,臉上都漲出了紅光,大有當面撕破臉的架勢:「海龍城的都知道,思定院與海商會走得極近,其院首出入華夫人宅院、座艦也不是一回兩回了,關係不清不楚!什麼上清遺脈,早就是狗腿子一流……」
難怪!
等李驍騎刀鋒見血,主樓上各方修士都是恍然大悟。怪不得這位瘋狗一般纏著不放,原來是關涉到了海商會。如今大江南北誰人不知,近年來因為滄江黃金水道的利益糾葛,碧波水府和海商會仇深似海,只要有下口的機會,定然是咬一個狠的。
思定院也是遭了無妄之災。
但必須要說,世人總是受那些下三路的奇談怪論吸引。此間大部分人恐怕連那院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但事後不用多久,類似的傳言就要瘋傳北地南國了吧。
李驍騎口沫橫飛之時,也是偷眼看了自家的主事,飛滔部的大將樂疇,見那邊意態安然,自家心中也是一定,還待再說,耳畔卻傳來那姓餘的話音。
語氣也不見多麼激烈,像是吩咐什麼人:
「此等小人,便先將他投入冥獄風刑臺上,再說處置。」
哈……這是在唱獨角戲嗎?
李驍騎和餘慈相隔了至少七八個人,個子稍矮點兒的,連對方的影子都看不見,聽到這似詛咒又似夢囈的話,只覺得可笑。可下一刻,他莫名地唇齒髮僵,喉嚨蠕動兩下,竟是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而前方遮擋視線的人牆,驀地波開浪裂。
主樓中霹靂震響,有一具丈高人影,憑空化現,鬚髮火紅,頭頂八角冠,自兩鬢垂下明黃瓔珞,扎束鐵甲,身外光映如驕陽,刺得一樓修士,本能都眯起眼睛。像是四宗主事者之類,反應雖還快些,卻莫名受懾,一個激零,便見那巨人劈手出去,破開人牆,直接將李驍騎攝拿入手,身上更捆了粗筋鎖具,根根入手,也不知是什麼時候中了招。
堂堂步虛強者,十二驍騎之一,竟是沒有半點兒還手之力,只是嘴巴大張,口角流涎,已經給嚇得傻了。
巨人視周圍人等如無物,轉身向餘慈一禮,提著李驍騎跨入虛空,倏然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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