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無疑問,在此期間,龍殤形成的真人界域一直在抗衡著大殿中的引力,所有的重壓,都放在他身上,以至於翟雀兒剛剛飛出殿門,龍殤身上,便是筋骨咯吱喀嚓等怪音放出,便似被無形的巨掌分別揪著頭和腳,發力一扭……
筋脈撕裂,骨茬透肌,血漿擠出,瞬間不成人形。
魔火轟聲爆燃,將龍殤雄厚的魔功修為,盡化為燃料和養份,投入到本源之力中去。
餘慈眼看著一切發生,看著挾著龍殤骨血精血的焰光投入,卻連感嘆的力氣都沒有。
每靠近本源之力一分,毀滅性的力量就是幾十上百倍地遞增,作為距離本源之力最近的人,餘慈所承受的壓力,恐怕只有一直「供養」本源之力變化的太阿魔含,才能相媲美。
太阿魔含是末法主級別的大能,和他相比,餘慈的修為境界不值一提,能夠堅持到現在,依靠的,僅僅就是三方元氣罷了。
真界、承啟天、永淪之地扭曲的元氣和法則,自成一域,本源之力的毀滅性力量雖然也作用於其上,但面對這一塊與東華虛空格格不入的獨立區域,也不是那麼好下口。
話又說回來,三方元氣之中,畢竟還有「真界」一方,還與外界虛空存在著「聯絡」和「交換」,雖然這份聯絡被嚴重扭曲,以至於面目全非,就像是一個曲曲折折的小路,需要繞上幾百上千個圈子,以至於絕大多數人都要被困死在那裡——被三方元氣活生生悶殺的,也不是一個兩個了。
但這份聯絡,終究是實際存在的。外界的力量,或多或少,都要作用在上面。
只不過,之前相對「平緩」的環境,尚不足以對三方元氣的扭曲結構形成衝擊,曾經最接近的,是陸素華的滅元錘,而如今,由本源之力生髮出來的毀滅性力量,比之滅元錘,爆發力或有不足,但論真實的殺傷,絕對要勝出一籌。
餘慈還能堅持多久?
這個問題,超出了餘慈的計算能力。事實上,從本源之力的衍化跨越界限,壓垮了天地法則體系的那一刻起,他的腦子都還不是太清楚。
怎麼就沉下來了?
在餘慈的認識裡,無論是佛宗、玄門,乃至於世間所有主流的修行理念中,修行的路途,就是一直向上、突破、拔升的過程。
所以,世間才有霞舉飛昇之說,而佛宗玄門,又都是以「天」、「上界」等等詞彙,來描述境界、天宮、樂土等等。
與之同時,人們語及「佛祖」、「道尊」,總是用「超脫」來形容。所謂「出離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之類……以描述那不染塵埃,不滯於物的超然之境。
餘慈也是一直這麼認為的。
他從來沒有想過,事情發展到最後,竟然會是這樣一個情形。
當元始魔主這樣的存在,超越了天地法則體系的限度,並不是像鳥兒那樣飛離枝頭,超然物外,而是重重「下沉」,用更「貪婪」的表現,吞噬天地法則體系中的一切。
等到最後,又會是什麼?又有什麼意義?
作為已知的站在所有修行者最頂端的元始魔主,某種意義上,就代表了他們的將來,可這是什麼樣的未來啊?
餘慈連真人境界都沒登上去,現在考慮這種終極問題,似乎過早了些,可其他修士,就算是長生中人,又有幾個擁有他這樣高絕的視角,可以統觀天地法則體系的終極變化?
看不清前路的人很可悲,過早發現前路的盡頭,又該算什麼呢?
餘慈還注意到,時至如今,太阿魔含都沒有抗拒,依然在「供奉」,維持著本源之力的衍化。
就算那是元始魔主的力量,可連龍殤都能反抗一下,太阿魔含難道只能束手就擒?
或許,那位是因為看到目前可怕的場面,還有未來的路途,就此懵掉了?
相較於此,對太阿魔含這個層次的大能而言,餘慈更相信那些現實的東西。
大概……這樣的結果,並沒有出乎太阿魔含的意料。
作為同樣臻至絕頂的大能,太阿魔含沒理由不去推演,不去嘗試。也許是耳聞,也許是親身經歷,他早就看到了,嘗試了,卻沒有能夠走下去。
所以,他還要再接著往下看,看元始魔主是怎麼做的!
只是,餘慈無論如何是不會再奉陪了!
他如今已經從思維的迷局中暫時跳出來。隨著天地法則體系的崩解,他已經感覺到,之前鋪開的神主網路,都已經受到了影響,分明也在崩潰之中。
強絕恐怖的毀滅引力,正用最粗暴,同樣也是最精細的方式,毀掉天地法則體系中的一切。
現在餘慈只需要考慮一件事:怎麼逃命?
他其實已經有所準備,那就是從現在應該還沒有徹底垮掉的兩界甬道中逃生!
到目前為止,唯一的好訊息大概就是,本源之力所激發出的毀滅性力量,其影響區域,仍然限定在東華虛空。
黃泉夫人用模具、寶鏡、九真仙宮,結合東華虛空的獨特環境,形成了一個銅澆鐵鑄般的整體,用以供養本源之力的衍化。
而同樣也是這樣的環境,成為了一個封閉、牢固、相對獨立的空間。
可以這麼認為:這就是黃泉夫人的實驗場!
在黃泉夫人預設的場所中,從頭到尾都做著黃泉夫人安排的事情,到最後理所當然也會成為那娘們兒的犧牲品吧!
對一位從未謀面的夫人這麼評價真是對不起,只是從餘慈知道「黃泉夫人」這個名號以來,所得到的資訊,所經歷的事情,無一不是指向此類結局,而在如此被動的局面下,他也實在無法對那一位的「慈悲心」抱有任何感情或理性的信任和期待。
所以,餘慈已經做出了逃離的動作。對小五的警告和命令已經發了出去,然後,他就嘗試著利用模具,看能不能對目前的局面造成什麼影響。
這次嘗試毫不意外地失敗了。
當整個體系運轉進入到成熟狀態,餘慈這個曾經的控制者,就被排斥掉了,深究時段的話,那應該是在半邊照神銅鑑升起,元始魔主的本源之力直接顯現在人前之時。
本源之力的高絕層次,確非餘慈所能企及,這麼一個「覆蓋」式的機關,他是可以理解的,但致命的問題在於:
排斥就排斥好了,莫名其妙脫不開身是怎麼回事兒?
之前餘慈為了控制模具,將神意充盈其中,獲得了類似於照神銅鑑一般的視角,對九真仙宮乃至於整個東華虛空,都瞭若指掌。可如今,當餘慈想抽出神意脫身的時候,卻發現,放出的神意力量已經被牢牢地封在模具之中,像是被冷卻的鐵水澆鑄,別說抽離,就是像以前那樣活動和感知,都變得非常艱難。
如今,他的確是手足俱全,行動自如,但他又確確實實被捆縛在這裡,想要強行脫離的話也可以,只要把放出的那部分神意力量切斷就可以了。
問題是,當初他是以神意感應輔以法則感知,以類似於「神遊」的狀態,傾注於模具之間,如果將「神魂」擬人化,那大概就是探頭鑽身至少一半進去,就此切斷的話,造成的嚴重傷害,足以令餘慈吐血三升,或者乾脆就在逃命途中倒斃。
黃泉夫人還真的不給入局的人留後路啊。
餘慈進一步明白,為什麼天底下有那麼多的人厭惡她,務必除她而後快了。
這些毫無意義的憎惡雜念,在餘慈心底也只存在了十分之一個剎那,隨後就被現實的問題衝得七零八落。
餘慈不是剛出江湖的毛頭小子,更不是混了幾十年,依然一無所有的失敗者和窮光蛋,在下定決心趟這裡的混水之前,也給自己佈置了幾條退路,準備了幾張底牌。
只不過,由於東華虛空的特殊性和此間事態的意外發展,原本看起來充裕的準備,就有些不合時宜了。隨著底牌一張張被廢掉,餘慈手邊能用的,竟然只剩下一次機會。
而且,還不是那麼有底氣。
餘慈的賭性雖大,但對必輸的賭局絕不沾染,對不做計算權衡、純憑血氣和運氣的賭局也完全沒興趣——至少理性狀態下是如此。
那麼,在僅有一張牌的前提下,其行事和思路都不免謹慎起來。
時至如今,賭是一定要賭的,而在籌碼有限、手段有限的情況下,出牌的時機一定要極其講究,早一線、晚一線,都會釀成不可收拾的後果。所以,他必須清楚,黃泉夫人的圖謀究竟為何物?其階段、步驟又是怎樣?
以黃泉夫人善用陽謀的風格,這些倒也不是太隱晦。
就如他之前所想,實驗場麼,自然是要做實驗。
就像黃泉夫人在九真仙宮,還有妙夫人、狄郎君身上所做的那樣,只不過,這一次的場面尤其巨大,而且之前一系列的實驗,似乎都是在為這一次的場面做準備。
至於實驗什麼……
正像餘慈目前看到的這樣,這是一個可以用「恢宏」或「偉大」來形容的大手筆,到目前為止,黃泉夫人的「實驗場」中,已經展現出了像元始魔主的本源之力這樣,佔據了天地法則最高層次的存在,在一個高度近似乎於正常世界的環境中,在越過了「地仙」、「神主」、「末法主」的層次之後,進一步衍化的可能性、實在性還有相關的實際變化。
但其程式顯然還沒有到盡頭,從太阿魔含的反應來看,應該還會挖掘得更深入的。
餘慈不介意想得更極端一些:元始魔主所能達到的層次,究竟如何,沒有人能知道,但陸沉的搏命一擊證明了,他仍然不是佛祖、道尊的境界。如果本源之力在法則層次上,真的是元始魔主的完美對映,而一貫善於創造奇蹟的黃泉夫人能夠在此基礎上,稍稍加一把力……
直證終極!
不論可能性大小,他應該為能夠成為這一幕偉大時刻的見證者而自豪嗎?
啊呸……然後是實驗結果。
實驗的成果正在逐步展示,對餘慈這樣,具有法則視角的人來講,一切的變化都是極其清晰而直接。它證明了,在類似的情況下,天地法則體系不足以支撐一個意圖脫離其掌控的修士,當「飛鳥」想著躍離枝頭,必然要與「細枝」有一個反作用力,即與天地法則體系發生反應,而這一刻,飛鳥變成了巨象,一次優美的振翅起飛,變成了噩夢般的毀滅場景。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修士和天地法則體系一塊兒完蛋?
想到這裡,餘慈發現,他都想看到最終的結局了。
當然,這種心緒也只是一閃而過。對太阿魔含層次的大能來說,這種實驗的價值不可估量,且是極具現實性和緊迫性的東西,但餘慈不同,他還很年輕,層次也差得遠,一個境界一個境界慢慢磨的話,幾百年之內,都不用為這種事情發愁。
為很久以後不確定的東西,舍下一份錢財、一份家業,都還能勉可稱之為「魄力」,但如果要用性命來賭的話,除了蠢貨,大概就沒有別的形容了吧。
那麼,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也是最重要的。
做實驗,終歸是要給人看的,必然要有觀察者,有觀察的方式,除非黃泉夫人對這場空前的實驗沒有興趣,否則這個方式,必然是一條與其直接聯絡的渠道。
僅有的一次機會,餘慈自然要照顧周全。
渠道在哪兒?黃泉夫人究竟是用什麼法子偷窺他的?
餘慈一時沒有答案,而面臨的情勢正變得更加糟糕。
整個過程中,餘慈對東華虛空天地法則體系的感知,一直都在,但問題是,本源之力的影響也越來越強。
餘慈和本源之力的距離近在咫尺,就算有三方元氣護體,遭受的壓力也極是可怖,這裡麵包括肉身的重壓,同樣也包括神魂層面的問題。如果他真的守中固竅,形神不分也還罷了,偏偏還將神意探入模具裡去,這一部分即便是和模具、寶鏡、九真仙宮、東華虛空等澆鑄成一體,可東華虛空都這副模樣了,其他部分還有好麼?
目前,這些部分只是作為傳輸「燃料」的介質,等到唯一的功用失去了,以其所處的中心位置,扭曲崩潰也只是眨眨眼的功夫而已。
此時此刻,餘慈甚至感覺著,他就像是被一頭餓虎將腦袋「含」進了巨口中去,時時刻刻用口水洗臉,用利齒梳頭,偶爾還被毛刷子似的舌頭擦上兩把,想掙扎都不可能,只能等著虎口合攏的絕命瞬間。
這種情況下,他出現幻覺也是很正常的吧。
此時的餘慈,其實已被切分成三類視角。其一自然是本體;其二就是藉助橫模具的全域性感應,其三卻是鬼厭那邊共享過來的。
正是由於三種視角的存在和比對,詭異的變化就在其中顯現了。
本體這邊不用多說,對抗本源之力的衍化吸引已經是非常吃力了,很難分心旁顧,最多是兼顧到大殿之內的一些情況,看到僅存的柳觀和黑袍,是如何掙扎的。
通過模具的「全域性感應」,類似於「照神圖」,如果有閒心,九真仙宮區域內可謂是纖毫畢現,但對東華虛空,更多的還是法則層面上的感應,此時更因為本源之力的影響,受限頗多。
至於鬼厭,由於他和餘慈感應共享,反應得比誰都快,一見不對頭,便遁出殿外,和被龍殤撞出來的翟雀兒,也就是個前後腳而已,目前倒是最正常的一個。
他看到大殿因為受到引力的影響,還有之前祁白衣和龍殤等人的脫離、反抗,很快就被震盪扭曲的天地元氣撕裂了,外牆粉碎,一片狼藉。可就是這樣的衝擊下,殿堂的樑柱框架竟然還在。顯而易見,這一框架應該也屬於東華虛空整體結構的重要部分。
正是由於外牆的粉碎,使得殿中的情形很清晰地呈現在眼前。
鬼厭很自然地往裡看,問題就在這裡出現。
本源之力不見了。
之前殿堂中的局面,是餘慈站在中央位置,照神銅鑑懸浮在他胸口附近,其上魔識留痕燃燒幽焰,內部就是本源之力,由於光焰詭異,照得餘慈臉上,也是光怪陸離。
如今鬼厭看時,正好是和餘慈打個對眼,可從他這個角度,看到的是餘慈站在那裡,胸腹之前,空無一物,沒有任何光線扭曲的跡象,包括粘附的半邊照神銅鑑,就那麼消失掉。
如果從另一角度,即從天地法則體系的扭曲變異情況來看,那玩意兒就在原處,位置也沒有任何變化。可在鬼厭的肉眼當中,它真真切切地是消失不見了。
與此異相同步的,是更詭異的情形——鬼厭所看到的餘慈的身影,也不對!
雖說人還是那個人,可從本源之力衍化到天地法則體系難以承載的那一刻起,到現在為止,怎麼也有五息左右的時間。
這其間,祁白衣等人撞破殿牆逃出,龍殤救了翟雀兒之後慘死,柳觀和黑袍叔侄兩個,為了堅守陣地,也各自使了一些手段,放出護體法器之類。
這些都沒問題。可與之同時,餘慈分明也有動作,他一直在與本源之力強大的引力對抗,三方元氣是分擔了絕大部分,但在重壓之下,他的肢體也不可避免地要有對應的變化,他比最初要前傾很多,腳下卻是拉開一個弓步,甚至就在鬼厭觀察的同時,他也在微幅顫動。
可是,這所有的一切,在鬼厭的眼中,都沒有任何體現。
餘慈還是保持著最初那一剎那的形象,身體本能地繃緊,似要做出反應,眼角面頰的紋路所拼接出的驚愕,都固定在那裡,像是中了定身法,或是化為了一尊雕像。
如此強烈的反差,讓餘慈瞬間明白了一個道理:
此時他的本體與鬼厭所感應的,已經出現了嚴重的誤差,這像是某種幻術造成的結果,但其實還是本源之力的逾限衍化,帶來某種奇特現象。
此時此刻,除了本體和鬼厭,還有「全域性感應」的視角,毫無疑問,後者更貼近於真實。它帶來了這樣一種目前還難以理解的奧妙,且在短時間內,餘慈恐怕是沒可能勘破了。
所以,他只是將這份認識牢牢地刻在心底,然後,就將心念轉向了更現實的去處。
他從未像現在這樣憎恨頭頂那浮雲一般的「模具」,但現實是,暫時他還必須要利用這玩意兒。正是通過模具發散出去的感應,他在較之不久前更艱難百倍的難度下,以心念傳遞訊息,直抵東華虛空另一邊,已經沉寂很久的葉繽處。
「打斷它!」
餘慈的意思是,拜託葉繽將太阿魔含眼下對本源之力的力量輸送打斷。這是釜底抽薪的一招,失去了太阿魔含的支撐,再不濟,也能使這一個程式延緩片刻。
這不是他的底牌,卻能讓底牌發揮更大的作用。
然而,「劍手的默契」貌似失效了,訊息傳遞過去半晌,葉繽依然靜立在與東華虛空一樣扭曲的劫雲下,身外劍光繚繞,斬雷擊電,破魔鎮邪,卻再沒有任何別的動作。
餘慈初時還以為,訊息過於簡化,葉繽沒能理解,還想再發一個詳實點兒的,但很快他心頭一激,醒悟過來,然後就是苦笑。
真的病急亂投醫了。
既然葉繽到此,與黃泉夫人有脫不開的關係,且是大費周章,形成了眼下的局面,又怎麼會逆勢而動,破壞這最關鍵的程式?
這一刻,餘慈的苦笑真是極苦的,還好,這些情緒在重壓之下,很快都給碾成了無意義的渣子。
歸根結底,他還是要在毫無把握的情況下,賭上自家性命!
餘慈閉上眼睛,這種時候,各方的六識感識已經被證明,正受到極大的干擾和扭曲,也就沒必要硬睜著,徒亂人心了。
他正靜下心來——就算是硬賭下去,也沒有到最佳時機。至少太阿魔含還在觀察,那位不是「朝聞道夕死可也」的聖人,所以餘慈有理由相信,一定有某個機會,是其可以利用並脫身的。
餘慈個人的力量太小了,借力而為,才是聰明的選擇。當然,黃泉夫人很可能也會針對此事,做一些佈置,這就要看,太阿魔含的能耐,還餘慈自己備下的底牌和籌碼,有沒有砸盤子的份量。
他現在需要做的,就是靜靜等待,而這也並非是無事可做。在正式開局之前,他還有進一步加重籌碼的可能。
三方元氣在嘎吱作響,在越來越強大的引力面前,直的能給扳成彎的,彎的也能給扳直了——也許接下來就是更嚴重的扭曲,但至少在三方元氣崩潰之前,會給出一個答案。
餘慈現在做的,不是等著那一刻到來,他同樣不會去掙一個「朝聞道夕死可也」的安慰,而是想借著原本結構鬆垮的時機,試圖截在本源之力的破壞性解析之前,將答案先拿在手中。
至於有什麼用……
心內虛空法域對三方元氣的解析利用一直沒有停止過,對血煞雷池的利用、降伏過程,總是與之結合在一起,以至於在極短的時間內,他可以對三方元氣形成一些精微控制,而非像早期那樣,僅僅是「擴大縮小悶死人」的程度。否則,之前哪有那麼容易就把狄郎君封入雷池之中?
由於心內虛空乃至於玄元根本氣法的特殊性,此時的餘慈更像是一個文思斷續的讀書人,虛懸狼毫,已是飽蘸濃墨,只待下筆,只要能畫出那一筆,三方元氣就能盡為他所用,相應的,他也可以引來另一個砸盤的可能。
目標明確,也知道短時間內局勢應該相對「穩定」,且再也不用指望任何外援,餘慈終於進入了近段時間來,最為專注的狀態。
專注並不代表僵硬或固執。
餘慈並沒有強求什麼,底牌早就確定,他的修為境界也就是這樣,短時間內也沒有突破的可能,能不能真正駕馭三方元氣,得之固喜,失之不憂,心態是很出色的,他甚至還有「閒情」體會里面的運作機理。
事實上,他雖是閉上眼睛,卻仍然開啟著雙重視角,捕捉著四面八方湧來的資訊。活潑靈動的狀態,幫助他做到所有的一切都為最重要的目標服務,巨量的資訊收集、歸類,按照重要性排出層級,分出上下高低。
必須要說,這種歸類分級的方式,總體上還是粗糙的,冗餘的資訊非常多,資訊之間的關係,也沒能有效利用,尋找起來很不方便,體現在思路上,就是經常性的斷續,無法真正流動起來。
這時就看出推衍秘術的關鍵作用。
類似的念頭也只在心頭閃了一閃,餘慈不去理會那些遠在天邊的玩意兒,只是按部就班地整理歸攏,同時也儘可能地思考如何才能把事情做得更高效。
正是這種做法,倒真給他得了一個靈感。
靈感出自於天地法則體系結構,餘慈就發現,他對資訊的歸攏整理,不自覺地就按照類似的結構來進行——有用的資訊就那麼幾個,但各有其脈絡延續;相關的還有一些,處在稍向下的層次,其他則等而下之。
這個結構目前缺乏的,就是對主要資訊脈絡的充實和完善,還有對其他不怎麼相干訊息的分類和聯絡。
想想看吧,如果能夠將重要訊息脈絡理順,並且能夠充分發掘各種零散資訊之間的聯絡,整理其規律,規範其秩序,就像是翻一本按照字序、頁碼排列整齊的書冊,自然而然就條通理順,等結構搭起來,消耗的心力怕不要成百上千倍地削減?
好吧,這個靈感距離現實還有相當的距離……
且不說所需時間的長短,單就是梳理各個資訊之間的共性和聯絡,整理一層層繁而不亂的網路,就讓人難以下手了。這次如果能活著回去,餘慈不介意從這個方向出發,結合「黑森林」體系,做一些研究,現在的話,還是要更現實一些。
就拿這粗糙的「工具」,臨時用著吧。
具體到實際中,三方元氣的解析,自然而然地就分出了三個法則體系門類,也就是三條主要的資訊脈絡,總體結構是沒問題的,但就像前面所分析的那樣,主脈絡的延續是個大問題;還有各個分支資訊、分支交匯資訊、交匯資訊的衍生資訊等等等等……生出這些資訊的法則,隨著本源之力的強絕引力,不斷變化,彼此作用,才構成了三方元氣扭曲封固的主要原因。
本源之力正在用「快刀斬亂麻」的方式,強行破壞這混亂而凝固的局面。
餘慈正在做的,則是藉著這一把快刀,找出線頭,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抽出一些,再嘗試著重新拼接。
兩邊暫時「合作愉快」,可那鋒利的「刀刃」,就在餘慈身畔弄影,誰也不知道,這一刀什麼時候砍到他身上來。
時間就在某種意義上「遊刃有餘」的專注中一點點流逝,又好像沒有半分動彈,突然就有那麼一聲怪叫,來自於相對來說,最沒有存在感的黑袍那邊。
在他身外,七八道血紅顏色的曲折光刃,就像是蜘蛛的長足,猛然綻開,與虛空中某種力量對沖一記,發出刀斬溼布那樣古怪的濁音。
一直蒙在他身上的黑色長袍,都被對沖的力量撕裂,衣角斷開,飛了起來。
在他身邊,柳觀一聲不哼,拔身而起,順手給了黑袍一記,就像龍殤對翟雀兒所做的那樣,將其震出殿外,只不過柳觀要從容得多,還要更早一步,搶出了殿堂。
此時,殿外的修士再往裡看,又見到一幕奇景。
黑袍丟下了的那片衣角,就那麼懸在空中,維持著某個姿態,凝定不動。
所有人的視線都對準了那片衣角,因為除此以外,他們已經沒有別的好看了。
從衣角飄揚處往裡看,所有的一切都莫名消失,通透得很,人們能清楚看到殿堂後壁,至於寶鏡、九煙或是其他什麼東西,似乎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這見鬼的絕他媽不是他化自在……」
面對種種不可索解的異象,還有那寶山在前,偏又難以發掘的挫敗感,黑袍低聲咒罵,倒讓柳觀為之側目:
「你懂?」
「……」
「說說嘛,你剛剛看得不是挺入神嗎?」
黑袍面對這位叔父,還是有發自內心的畏懼,難得低聲下氣地回應:「還請叔父指點。」
「我不懂,所以才要聽你的意見。」
見柳觀說到這份兒上,黑袍也知道再不能推脫,因挫敗感導致發熱的腦子也清醒下來一些,剛剛近距離觀察下的種種現象回溯,終於得出一系列判斷:
「侄兒認為,應是法則、元氣都被那鬼東西吸走——它的吸力太大了,以至於一去不回,失了反饋,這裡面也包括光線在內。但是光線是會扭曲變向的。出現這種情況,應該是光線受到影響,發生了某種反應……」
至此,黑袍的表述已經有點兒凌亂,不過柳觀還是能明白他的意思。
「你的意思,我們看到的,是已經發生的某個時段的剪影,而接下來那裡的變化,由於光線沒有反饋,我們已經看不到了。」
「正是如此。」
「那為什麼不是一片黑暗呢?反而變得不見了,偏在外圍留下這些殘影?」
「這個……我是覺得,那玩意兒的引力隨著距離變化而變化,每一寸都有絕大不同,總體的引力在提升,範圍也在不斷擴張,或許,光線的變化也是與之相應的,越往裡去,就丟失得越多?而在邊緣,會有什麼平衡之類?」
「好啊……伯詡你這些年來,倒也沒有虛度。雖是在小劫法的階段,卻已經能夠掌握一些法則之妙,觀其輪廓,也無怪乎能從熔核焦獄功裡,悟出‘焚心真意’的奧妙。」
聽到已經很有沒有人稱呼的名字,黑袍呆了呆,隨即略微躬身,就像少時受柳觀考較時一樣。
柳觀貌似真的化身為諄諄善誘的長者,點評之後,又教導開來:「只是,你終究還是不能參透天地法則的堂奧,別說是你,就是我也不能。這時候,就要想得更多一點,更全一點。」
這時候,別說黑袍,就是旁邊因龍殤死難而有些恍惚的翟雀兒,都為之側目,還有遠方祁白衣、鬼神劍、道華真人等,也都投注視線。
近段時間內,所有在場的修士,都被眼前詭異的情形所惑,難知其奧妙所在,也給折騰得不輕,故而都相當敏感,卻不知道柳觀會拿出怎麼一個理論來。
距柳觀最近的黑袍,感覺卻很是不妙。因為柳觀說話間,直勾勾盯著他看,這讓他想起一些非常久遠,又不是那麼愉快的回憶。
一個恍惚間,眼前陰影倏然扭曲,他暗叫不好,本能想閃,卻又強忍下來,這個時候,一記鐵拳重重轟在他腹部,護體罡煞只是象徵性地起了點兒作用,便四散開來,力量頂著他的腹肌,向內凹陷。
以黑袍幾近不死不壞之身,這一拳傷不到他什麼,只是在柳觀壓倒性境界和意志的擠迫下,內臟震盪,筋脈扭曲,也絕不好受就是。
柳觀的拳頭就停在黑袍腹部:「拳頭砸在這兒,你只管衣服起了多少褶子嗎?」
黑袍一時半會兒還是想不明白,只能道:「侄兒愚昧。」
柳觀嘿然一笑:「能夠看到天地法則體系運轉,你應該很得意吧。就像你穿身上的這件特別中意的袍子,你在上面用力太過了!這般力量砸下來,天地虛空的變化才是根本……再後退!」
黑袍也知道,本源之力的危險範圍又一次擴張,聞聲後移,也不免腹誹一句:鬼才喜歡這袍子,難道穿身上就是中意了?
「叔父以為……」
「不是我以為,而是這天地虛空分明就是塌陷了嘛,從中心到外圍,一圈圈地落下去,什麼樣的道理都不能脫離這個情況而存在。就像在水箱底部鑿一個洞,洞中上的水面自然要凹下去,打著旋兒漏下去,咱們就在漩渦邊緣……你到現在,都沒感覺到扭曲的方向嗎?」
黑袍終於是恍然大悟。
事實上,目前他們所處的虛空,並非是水平似的平面,所謂的「凹下」、「塌陷」的形容,也不那麼正確。本源之力應是作用在上下左右前後每一個方位上的,想象很困難,但類比之後,再行感受,還是沒問題的。
看不到本源之力、寶鏡、九煙等,也就有了解釋,就像是被緊扭的紙筒,本來能夠看到的正面部分,扭曲之後很可能被其他部分所遮蔽,反之亦然。
並不是不存在,也不是變得透明,而是這一片虛空被隔開了。
黑袍也不知道,這種理解是否正確,但以此再觀當前局面,還是清晰了許多:
「那邊是自闢虛空嗎?」
「那也要有人能在裡面活下去才成。」
自闢虛空的無上神通,需要施法者與天地法則意志妥協,才能真正造出生機勃勃的一片自有區域。可目前本源之力所做的,根本就是將天地法則意志強行揉捏,不計後果,生靈之屬,誰能在那裡保得性命?
黑袍由此知曉,九煙死定了……再留下去,他們的下場也差不多。
再看那邊一眼,發現他留下的衣角也已經沒了蹤影,證明其所在的那部分虛空,徹底扭曲、塌陷,而這個範圍還在擴大。
他們現在承受的,並非只是單純的牽引力量,而是要承受整個虛空扭曲盤結的壓力,就像是在紙筒上爬行的螞蟻,在紙筒徹底扭曲的時候,不管它體型有多麼細小,也將給擠死在夾縫之間——除非你有對抗整個虛空世界的能耐。
很顯然,黑袍沒這個能力,這裡所有人,包括太阿魔含在內,都沒有!
黑袍終於生出了退意,剛剛入了魔似的沉迷感,莫名地開始消退,大概是理智終於佔據上風,不管眼前這座「寶山」中藏著多少修行奧妙,都沒有自家性命來得寶貴。
當然,還有最重要的一條,《太初東華玉書》也好,《碧落通幽十二重天》也罷,根本都不可能從這裡面找到,有看這莫測高深的情形發呆的空當兒,真不如到周圍轉一轉,碰碰運氣也是好的。
「我們……叔父?」
「原來如此。」
「啊?」
柳觀莫名地低聲發笑,又轉過臉來看他:「你剛剛說自闢虛空……怎麼樣,試過沒有?」
「沒有……」
能夠在大劫法境界之前,參透自闢虛空堂奧,並且成功的人物,就算在長生中人的群體中,也是萬里挑一的奇才,又或是運道無匹的怪才,黑袍終究還差了一些。
「那就不怪你了……你根本估算不出,自闢虛空和現在強行扭曲虛空所需力量的差額。」
早年的柳觀是以「影虛空」名震天下,但更多是依靠魔門心法的獨特之處,由此派生神通,和真正的自闢虛空神通,還有一定的差距,真到進入大劫法宗師境界,才略窺堂奧,可不管怎麼說,也算是有了發言權:
「自闢天地時,由於最終要與賊老天媾和,但凡是掌握了這門神通,消耗的力量其實也不是太多,如果只是要建起畝許方圓,千尺高下,極端點兒說,一個步虛修士也綽綽有餘。可反過來講,像眼下這狀況……消耗超額何止萬萬倍?」
「萬萬?」
柳觀沒有精確估計的興趣:「你只要知道,消耗非常巨大就好,大到這一方虛空加上太阿魔含,加再加上在場的所有人都供養不起的程度!這樣,就有意思了。」
不只是黑袍,所有聽到柳觀分析的修士,都逐一反應過來。
「本源之力的衍化層次和力量完全不匹配,就算有人供著也一樣。那麼這一系列反應,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
確實,如果按照柳觀的說法,就等於是說,拳頭砸在小腹上,力量本沒有那麼大,但衣服的褶皺卻是按照更慘痛的情況變化的。
這是造假啊,還是造假啊?
「看起來,這是藉著東華虛空,搞出的一次推演,至少有一半,都是在模擬,而非真正發生。畢竟東華虛空的情況,與自然天地還是不太一樣,為此,必須要所調整,這一點,黃泉賤婢必然在事前已經有了準備。孰真孰假,已經分不清了,既然如此,再看下去,也沒什麼意思……」
如果是真的,你就要一直看下去嗎?
更遠一些,鬼厭也是側目。對柳觀這位大劫法宗師眼光、心智,他還是比較佩服的,至少那跳出天地法則,落腳到虛空本身的思路,讓他耳目一新。
之前他也和黑袍一樣,在天地法則體系上,傾注太多精力了,不免就侷限了思路。
不過話又說回來,對柳觀最後一個結論,他卻不願苟同。
柳觀雖是大劫法宗師,但餘慈能夠斷定,這位在天地法則體系上的認識,並未能與自己比肩,也就是說,他還未能見出這一套體系的全貌,以及該體系在元始魔主本源之力影響下,產生的結構性變化。
可以見出,至少在法則層面,所有的一切都是絕對真實的,從頭到尾,都有一個完整的變化鏈條,上面每一個環節都嚴絲合縫,並不存在虛擬的問題。
話又說回來,柳觀的觀察也沒有問題。
作為具備自闢虛空神通的修士,餘慈能夠估算出,不與天地法則意志媾和的話,扭曲大片虛空所要承受的壓力,柳觀的判斷還是比較準確的。
可如此產生的矛盾,如果僅以「黃泉夫人的設計」為理由,未免太過牽強。
鬼厭覺得,還有另一種解釋。
以柳觀的比喻來形容,本源之力衍化產生的變化,更多是作用在「衣服」上,而沒有作用在「腹肌」上,原本緊密貼合的天地法則體系與東華虛空之間,出現了某種「脫鉤」現象。
僅就目前來看,天地法則與現實世界根本,原來也是有距離的,並不是一個水乳交融,嚴格對應的關係。
這個距離本來非常微小,幾不可察,但扭曲的境況,將距離放大了。不知道這是普遍之真理,還是東華虛空的特殊情況?
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吧。
鬼厭知道,天地法則體系每一劫都會有所變動的,其變動的過程,也就是天地大劫生髮的過程,將法則天地虛空分開看待,改變、重塑起來,不就是順理成章了?
由此,他倒是想通了一些事,好比八景宮的紫極黃圖之會,召集各方神主,號稱是「砥柱中流,勘天定元,行天之法,匡定正朔」,細究起來,正是要借天地大劫之機,在天地法則體系上做文章。
雖說此會,更多還是八景宮自作多情,目標倒也明確。如果能趁機造就一個極度有利的新體系,使萬事萬物都按照這一體系來運轉,自然是無往而不利。
再由此推及其他,像是黑天佛母和羅剎鬼王的計劃,還有黃泉夫人的謀算等等,都是在爭奪這一份主動權嗎?
鬼厭微笑起來,他似乎發現了一個很了不得的秘密呢!
笑容方是綻開,突又凝固,就在這一剎那,他和餘慈本體之間的聯絡,陡然斷絕。其實也不是斷絕,而是資訊輸送過去,就像是投到了一道奔湧的大河中,轉眼給帶開了。雖說還不至於被沖斷,可這麼一個耽擱,等資訊傳到,卻要耽擱多少時間?
更致命的是,這種長江大河般的衝擊,衝擊力極其強大,甚至還勾著兩邊神魂聯絡。由於種種原因,餘慈那邊巍然不動,失位的自然就變成了種在鬼厭腦宮深處,分化自餘慈的核心念頭。
鬼厭叫了一聲不好,已是知道,定是餘慈那邊三方元氣破碎,神魂受到壓迫,引力作用到外放的念頭之上。
只不過很奇怪的,念頭的往來本是最為快捷之事,可不知為什麼,目前這一個過程被拉得很長很長,至少是遠遠低於正常的反應極限,說是失位,其實也就是緩緩地晃動而已,這使得鬼厭得到了相地充裕的反應時間,做出了一系列的措施。
而最為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鬼厭是做了很多,且相較於核心念頭「抽離」的速度,已經非常迅捷了,但所有的加固核心念頭的力量和手段,無論如何都落不到實處,彷彿那一顆核心念頭只是虛而不實的幻影,倒和「漩渦」邊緣的留影,有那麼幾分相似之處。
不,其實不一樣……
之前黑袍衣角之類的留影,更多是屬於光線的變化,而如今核心念頭與鬼厭密切關聯,帶來的感知,更為實在,又莫名地「持續」了這麼長時間,讓鬼厭漸漸看明白了:
他與核心念頭,看似無比接近,其實已經不在一個虛空之中。
造成這一切的,根源自然是本源之力的扭曲作用,可這裡面除了虛空的扭曲遮蔽外,似乎還有時間的變化!
是的,如今核心念頭所在「虛空」的時間流速,和他本人經歷的時間流速,已經不一樣了。
由於沒有客觀的參照物,也不知道是念頭太快,身體太慢?還是反過來?但由於時間流速的差別,他與核心念頭就像處在一條江水中的兩支流速完全不同的水流中,並向而行,因為快慢不同,距離只會越拉越大。
「看」起來,核心念頭還在腦宮之中,但實際上,兩邊的距離已經難以接近,而失去了核心念頭的控制,甚至斷絕了一切聯絡,鬼厭本體其實也就失去了立身的憑依。
這是致命的一刻。
此時此刻,本源之力扭曲的虛空區域再向外擴,所有人都向後退,但鬼厭沒有,失去核心念頭的控制,其繼承自本體的反應雖然還在,卻是整個地傾注到內部控制上,對外界的反應極其有限,所以慢了一步。
就是這一步,使他直接撞到了扭曲虛空的邊界處,恐怖的力量作用下,在幽冥九藏秘術的煉化下,幾近不死不壞的形神法體,此時卻像是虛緲的煙霧聚合體,徑直散開,且再也沒有重聚的跡象。
死了嗎?
鬼厭對外界的反應驟然停止,但古怪的是,身上所遭遇的一切,卻是每一個細節都清晰留存,並反饋到腦宮中樞中來。形神的毀滅和思維的延續,同樣是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時間差,他的思緒和靈感也就是在時間流速的強烈對比中,迸發開來:
上下四方謂之宇,古往今來謂之宙!
無怪乎古人先哲將其並稱,相較於天地與法則若即若離的奇妙關係,「宇」與「宙」的聯絡盤結緊密得太多了——他隱約察覺到,這份感悟極有價值,對本體一定也有幫助,可惜,已經送不過去了……
便在思緒流動行將中止的剎那,突有劍光閃耀。
一道匹練似的劍光,自天外而來,直直切入鬼厭破滅的形神煙氣之中。
鬼厭的思緒便中止在此刻。
暗啞的聲音裡,明若秋水的劍刃斜插進青石地面,沒有半點兒搖晃,彷彿久遠之前,就已經在那裡。
劍上別無修飾,烏黑的劍柄與劍刃形成鮮明反差,周圍修士的表情,都映在了劍刃之上,不管是怎樣被光線扭曲,再落回到眾修士眼中,都覺得心頭莫名一寒,那面目神情,竟與心中所想依稀對應,似被劍意直指心緒所向,難有遮擋。
鬼神劍觀之甚久,方低聲道:
「持如墨而書妄念,刃如鏡而著真意……無妄劍!」
是的,這正是葉繽的親身配劍。
這些年來,葉繽正是持此劍,鎮東海,伏四鄰,震懾諸方強敵,保全半山島基業,其戰績之輝煌,便是鬼神劍這般身在門閥,眼高於頂的,心中也暗自敬服。
而如今,抬頭看虛空中那道還有所留存的飛劍軌跡,逆向眺望,那幽暗之中,橫絕太空的森森劍意,似有若無,似實還虛,幾具演化無限之能,偏又凜冽冰寒,純粹直接,細想來,不正是半山蜃樓之神妙嗎?
之前他們被困在萬化魔域中,對整體形勢不是太瞭解,好像閉上眼睛再睜開,已是天亮天黑轉了好幾圈了,故而也是到現在,才真正確認:
原來,葉繽真的也在!可是……
「她在幹什麼!」
按照柳觀的理論,無妄劍所至,正是虛空扭曲塌陷的邊緣,也許下一瞬間,這一柄震壓東海的神劍,就要陷到裡面去,變成破銅爛鐵!
劍之一物,對於劍修的重要性,無以倫比。世間有好空想之輩,常言所謂「不滯於物」、「無劍勝有劍」的,此理在領悟劍意時,確有用處,但在生死實戰中,什麼明悟、劍理,都比不過一口性命交關,與身心合一的寶劍。
劍在人在,劍亡人亡,正是至理。
「無妄劍離手,葉繽拿什麼去抵擋雷劫魔劫?又怎麼和太阿魔含抗衡?」
也在此時,柳觀眼中幽光閃爍,又發高論:「很多時候,劍修的眼光就是和別人不一樣……」
「什麼?」黑袍在問出聲的同時,也已經察覺到,隨著無妄劍落地,某些天地法則似乎給切斷了。
不,也不對,雖說對天地法則的感知,還只是處在初級階段,不是那麼明晰,但黑袍還是能夠斷言,天地法則斬破的感覺不是這樣的。
他也與不止一個長生劍修交過手,每當某個法則被斬破時,其所牽引的天地元氣的迸發、散溢,是從有序到無序的激烈變動,令人印象深刻,可問題是,天外飛來的無妄劍,並非如此。
隨著劍刃入地,沒有元氣的迸發和散溢,就算是在強烈扭曲的虛空環境下,不那麼明顯吧,然而相應的,嚴重失序的情況也沒有發生,黑袍所能夠觀察到的一切法則,都維持原狀——只不過,維持的是被本源之力牽引扭曲的模樣而已。
可另一方面,流轉於其上的天地元氣,卻變得斷斷續續,包括太阿魔含傳輸的那些,好像哪一個環節被阻塞或是直接切斷了,這張網失去了韌性和束縛力,但損傷卻不在大網本身的任何一個部分。
虛緲、矛盾和複雜的情況險些讓黑袍的腦力不堪重負,還好這個時候,柳觀低聲說話,也是用不怎麼確定的語氣:
「支點斷了?」
支點?天地法則體系的支點嗎?
黑袍呻吟一聲,徹底明白眼下的情況,超出了他理解的極限,類比很容易,但將比喻的道理還原到真實的體悟和感知中來,還是一個大工程,且容不得半點兒虛假。
他明智地放棄了對裡面道理的追索,只是觀察現象。
雖說外界的輸送出了問題,但虛空的扭曲還在進行,其內部應該已經超越了某個極限,可以自行運轉,但那範圍,卻是再也沒有擴張的可能,就止步在無妄劍切入點之前。
使得無妄劍,還有鬼厭身軀崩散的那一瞬的情形,長久地留刻在人們眼中。
神乎其技!
「她怎麼做到的?」
柳觀沒有回答,因為他不知道。
下一刻,太阿魔含的咆哮聲,碾過東華虛空:「葉繽!你好膽!」
回答他的,是葉繽一貫的沉默。
咆哮仍在繼續,卻不再是常人理解的範圍,純粹是神魂層面的衝擊,夾雜著憤怒極端的情緒,稍微接觸,都要給撼動魂魄,以至於神銷魂滅。
這邊柳觀倒是能從中解析一二,找一些關鍵詞句:
「壞我……證道機緣?」
本源之力的衍化,果然是對太阿魔含有大用途,其輸送燃料的同時,也是一個驗證感悟的過程,但這一切都被葉繽用詭異的手段中止了,無怪乎太阿魔含氣怒如狂,換了任何一位過去,都會是同樣的反應。
柳觀解析出來的,僅僅是關鍵句,充斥在東華虛空中的,更多的還是暴亂的極端情緒,那就等於是太阿魔含的怒罵了,真如狂風暴雨一般,無休無止。
大約是不喜歡聒噪吧,葉繽在長時間的沉默之後,首度開口:
「證你何如證我?」
嗓音清亮悠遠,絲毫沒有因為長時間處於天劫轟擊之下,而有任何吃力疲憊的感覺。
天上天下,宮內宮外,一時都是啞然。
葉繽所言固然是真理,然而劍修真人證劫法,又是葉繽這樣天縱之才,水到渠成之事,也能與太阿魔含所遇之機緣相提並論麼?
柳觀自覺,換他上去,怕也是要三尸暴跳的,太阿魔含也正是如此,頃刻間掀起的情緒風暴,雖是受到本源之力對法則體系的影響,有些扭曲失準,也更為恐怖。
葉繽所立之處,顏色墨染,又有魔火妖焰,橫斥四方,捲纏如蛇,幾化實質,每一條魔蛇都猙獰兇怖,正是太阿魔含極端情緒的外化。短時間,這些魔蛇,都是具備了劫法宗師的修為,更天然形成魔域,要將葉繽徹底煉化。
理所當然的,一切天魔法門,都不會簡單地施以外部壓力,而是要從內部攻破,當太阿魔含不顧一切地將魔域催至極處,由於境界上的差異,葉繽身心之中,一切虛弱處,也就映現出來。
喧囂的魔意攻伐陡然一頓,片刻之後,太阿魔含的聲音響起來,有些意外,更多的還是忍俊不住的荒唐喜意:
「元神血咒?你立下咒誓,也敢妄為……真是自尋死路!」
太阿魔含的聲音掃過,九真仙宮之內,眾修士都是面面相覷,雖不知道咒誓的具體內容,想也與她所作所為有所忤逆。
鬼神劍呲牙咧嘴:「葉繽怎地如此不智?」
那邊柳觀也呸了一聲:「定與黃泉賤婢脫不開干係!」
追著他們的話尾,太阿魔含縱聲狂笑,誰都知道,元神血咒對修士而言,是心靈層面的絕大破綻,以太阿魔含的末法主修為,可說有百般千種手段,能夠利用起來,這已不是授人以柄的問題了,簡直就是引頸受戮!
此時此刻,再看塌陷虛空邊緣的無妄劍,也由不得眾修士不多想一層:
葉繽要做什麼?又或是她和陷到裡面去的九煙有什麼說不開的關係?
這些疑惑,註定難以得到解答了,太阿魔含已將天劫之下,魔火蛇形催化到極致,使魔域最終成就,萬千魔蛇大小不等,動靜不一,唯有那猙獰橫暴的魔意,如出一轍,便是相隔千百里,也有煩躁厭憎之意,由心而發,難以自抑。
勝慧行者低頌一聲佛號,自施無上智慧法,按住袖中蠢蠢欲動的無相天魔:
「諸位當心,此為煩惱魔域!」
他提醒得正當時,像太阿魔含這等末法主大能,一應染化法門開啟,莫不是千萬裡生靈沉淪,盡化入魔域之中。他們這些旁觀者,一個也逃不過去,都要被攝取負面情緒,充為燃料,或化生魔種,再作用到主要目標之上。
不知不覺間,就有貪慾瞋恚愚痴之惑,在心中消長,自家精氣也在不知不覺間散失,更招來魔頭,隨心潛入,就算眾修士都有真人境界,心境修為了得,但諸惑起滅,隨消隨長,十分麻煩,也是受到太阿魔含全面的境界壓制之故。
因太阿魔含契入自家情緒,故而魔域是以嗔念發動,使人生憤恨、惱怒之心,黑袍修煉成了「焚心真意」,倒是有些抗力,饒是如此,也覺得心湖翻動,波瀾暗生,不自覺就被截了一些精氣出去,一時心下驚駭,也不知處在魔域正中的葉繽,又是怎樣一個狀態。
看遠方魔蛇交纏,簌簌而動,倒有數只,體形暴漲,分明是吞得情緒養料,蘊得煩惱,難道說……
正揣測之際,東華虛空中,太阿魔含的狂笑聲倒是消斂下去,但相應的魔吟咒念之聲,便如蚊蠅,嗡嗡入耳,齧咬心神。
黑袍的臉色變了。
這嗡嗡咒音,聽在他和柳觀這些魔門修士耳中,簡直就是一篇蠅頭小楷,鋪陳開來,其中羅列的,均是魔域影響範圍內,眾修士心底匿藏的不情、不願、不為之念,幾等於是將人心之中,最隱秘之事活生生剝開,使之光赤無遮,大白天下。
探秘窺私之心,人皆有之,在他們這個層次境界,更知人心者勝,疑人心者敗,又有誰不想窺得他們道基根本,以為參照?
太阿魔含正以其無上魔功,強行轟開了各人的心防壁壘,雖大都淺薄,卻也有憾魂動魄之效。黑袍、柳觀因為是魔門中人,最先得利,但也是最先入甕,有他二人墊上,便如立壩蓄水,決而成災。
祁白衣等人也先後發覺不對,可那時候,諸修士心神已是四壁通透,八面來風,在蚊蠅魔咒的作用下,多有隱蔽心念流出者。
能留到現在的修士,心境修養都是在水準之上的,可世上從來都是自度者易,度人者難。自家心境看似深潭一口,一旦與他人接接觸,比對交匯,多有差異以及料斷有誤處,便是波瀾湧起,叢生煩惱。
虛空中一時間貪嗔痴三毒流佈,雖不至於讓眾修士反目成仇,但收拾心情、調理情緒,都十分耗力,其中也不知被太阿魔含拿了多少去用。如果太阿魔含的目標不是葉繽,而是九真仙宮中人,這一下子就是不可收拾的局面。
尤其讓人汗顏的是,到這種程度,葉繽那裡流出的心念反而最少,其冷冽森寒、虛緲難測,也是表裡如一,論心境修為,竟似還遠在幾個劫法宗師之上。以至於「煩惱魔域」看不出有什麼進度。
黑袍心中也由流過惡意的念頭:「奶奶的不是在羅剎那邊千錘百煉了吧!」
下一瞬他就恨不能自砸腦袋,因為這資訊,還有一些衍生出來的圖景,轉眼就遭咒音捲去,流佈開來,簡直就是在東華虛空大聲嚷嚷,惟恐他人不知。
就算黑袍一貫兇橫,也給驚得臉青唇白,但凡這裡面有一點兒東西流出去,便是今日逃過一劫,回頭也是把羅剎鬼王和葉繽得罪得狠了,哪還有好日子過?
也在此時,身邊柳觀悶哼一聲,黑袍本能以為這是柳觀對他表示不滿,但緊接著就發現,完全是想岔了。
「這是什麼東西?」
柳觀的心態比黑袍強出一截,很有些「既來之則安之」的意味兒,除了收攏自家心神外,偶爾也主動擷取某些資訊,便如此刻。
黑袍也觸及了那份心念。
但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種節奏上的錯亂感,心念本身蘊藏著大量的資訊,可這些資訊幾乎全擠在一個點上,沒有流動、沒有運轉、沒有秩序,相應的,讓人根本無法理解,偏又能感覺到,其實自己是在「閱讀」,但那速度,簡直是慘不忍睹。
與之同時,他「看」到了心念的來處。
九煙!他還活著?
猛回頭,看向塌陷的虛空中央,當然什麼都看不到。
一時間,黑袍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恐怕連太阿魔含自己,也沒有想到會引出這麼一個枝節吧。難道是太阿魔含本身,還與那中央有一些難以測知的聯絡,故而把魔域的影響,投射到裡面去了?
這樣的話……
也在此刻,煩惱魔域,包括那萬千蠕動的魔蛇,都明顯地停滯了一剎那,初時黑袍以為,那是被映現出來的九煙心念所驚,但很快,事實將他的猜測完全擊破。
天劫魔域之中,一個清晰的人影映現出來,無論萬千魔蛇如何裹纏遮蔽,卻都如虛緲煙氣一般,但凡有光照風吹,便映透散逸,再難作用。
黑袍愕然。
難道「煩惱魔域」只是太阿魔含拿出的剪影麼?他們遭的這番罪又是怎麼回事?
此情此景,孰真孰幻?
九真仙宮內諸修士註定了難以去追究那種虛無縹緲的問題,因為在此刻,便以葉繽的身形為延伸之起點,醒目的裂痕切過團簇的魔蛇、瀰漫的劫雲、乃至於整個煩惱魔域。
太阿魔含掀起來的那狗屁倒灶的「交流」,倒使眾修士能夠更清晰地感覺到,發生在遠方的變故。
那邊的撕裂,絕對不是幻術,破壞性的效果正急劇顯現,煩惱魔域就像是在最核心處捱了一刀,所有的運轉流變,以至於整體的結構都難以維持。更不用說重新在東華虛空中掀起狂飆巨浪的極端情緒,這波來自太阿魔含的負面衝擊,就算沒有「交流」,也是刺耳兼醒目,正如同受創的野獸所發出的嚎叫聲。
太阿魔含受傷了。
黑袍只覺得背脊冰寒,葉繽出手一擊,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理解的範疇,也就是從太阿魔含的情緒心念中,才倒映出一點兒影子。
正如之前「真」和「幻」的錯覺,葉繽「出劍」的一瞬,根本是跳出了所有的困縛,包括天劫、魔域乃至於此方天地,正是將斬破法則,無所拘束的劍道神通發揮到了極致。
太阿魔含的無上魔功、萬千化身,在此「劍鋒」之前,完全沒了意義,正是以最虛弱處,捱了葉繽不可思議的真幻一劍。
不只是黑袍,還有祁白衣、鬼神劍等人,同樣是為這流佈在心靈間的片斷所攝,心馳神往,不克自持。
葉繽出劍之後,身形便是消失,這是真正的消失了,東華虛空中再也感覺不到她的氣息,便是與她氣機鎖定的天劫,都失去了目標,變得混沌彌亂。
真是不得了,難道這就是大真幻劍意的至境嗎?
心神搖動間,眾修士不免對周圍環境變化有些遲鈍了,以至於遲了至少一息時間,才陸續發現了異常。
「叔父?」
「感覺到了?這碧落天闕……不動了?」
類似於柳觀叔侄的對話,也發生在祁白衣那邊,眾修士強迫自己從葉繽驚豔一劍的衝擊中回神,遊目四顧。
柳觀所說的「動」,並不是說這一處宮殿群落以前是活動的,而是指宮闕作為黃泉夫人整體佈局的一部分,輸送天地元氣,包括太阿魔含「供奉」力量的功能。
就算是葉繽以無妄劍出手,割裂太阿魔含輸送渠道的時候,宮闕內部的元氣流轉也沒有徹底停止。
可就在剛才,元氣流轉非常突兀地出現了一個空白。一路回溯過去,大約就是葉繽出劍的前後,可感覺中,又與她沒有關聯——那般純粹的劍意攻伐,容不下這裡的枝節變故。
要是隻有短時間的「空白」,也不值得諸修士動容,可最大的問題在於,當「空白」過後,整個宮殿群落的元氣流轉節奏,就給攪得亂了。
失去了節奏,宮闕受到的影響,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其實,柳觀和餘慈的觀點是非常相近的,都認為宮闕、東華虛空、半邊寶鏡,是黃泉夫人特意設計、拼接,最終形成的金城湯池,堅實穩固。
然而此刻,這一座「金城湯池」分明是再難維持。
抖動由微幅漸漸變大,由「不動」到「動」,再到「大動特動」,最多也不會超出兩息時間。在絕大多數人都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毀滅性的崩塌就到來了。
「已經是過於‘疲勞’了……」
塌就塌吧。因為過度使用而瞬間結構崩潰的事情,柳觀也不是沒見過,更別提偌大的結構,只要一個小小的失衡,就足以釀成大禍。這一刻的宮殿群落大約也就是如此。
佔地幾十上百里,一眼望不到邊的龐大建築群,在短短兩息之內,崩塌殆盡,塵煙飛揚的場面,也是相當壯觀。
接下來,是更加壯觀的場面……與之「鑄成一體」的東華虛空分明也要步其後塵!
一時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屏不住也不成,天地法則體系繼續扭曲,收縮,元氣流轉嚴重失衡,之前有法度、有節奏的時候還好說,最多算是域外真空,進入內呼吸狀態就好,可如今,天地元氣完全失控,無數個有形無形的渦旋,還有時起時落的爆破衝擊,彼此摩擦,發出灼目電火,映如白晝,簡直就是另一種形式的天地大劫。
祁白衣那邊,幾個人再沒有任何耽擱,亂象一起,便是駕起劍光、遁光,朝之前九煙指引的兩界甬道處飛射。
柳觀還有些猶豫。
他相信,越是在這種大破滅式的混亂階段,就越可能發現黃泉夫人的蛛絲馬跡。他甚至已經有了強烈的預感,只要再堅持一小會兒……想到這裡,他心頭再動,卻見之前一直非常低調的翟雀兒,已經祭起九鬼心鈴,悄無聲息地跟在祁白衣等人後面,速度倒也不慢。
「這小鬼……」
柳觀嘿然一笑,可在笑容剛剛顯露在眼角唇邊的剎那,卻連帶著整個身體,突然僵住。
外界天地崩塌爆裂的場景,像是陡然間蒙了一層厚厚的膜,變得不那麼真切,心跳的聲音卻陡然清晰,轟隆如擂鼓,速度暴增的血流衝擊著念頭源發的形神交界地,使身體和精神同時分泌出類似的刺激訊號。
這可以稱之為「心血來潮」,隱有所感,卻找不到根源,只代表著某種「預示」。長生真人境界以上,這種情況就比較多見了,一些精通命術的修士還能夠藉此追溯更多的資訊。
可柳觀做不到。
不是命術的問題,而是一切相應念頭,全部蟄伏冰封,完全動彈不得。
柳觀的手在抖,他努力控制,終於找到一個小小的契機,影虛空驟然發動,將身邊僵硬如木偶的黑袍卷著,順路還收了前方一頭栽倒的翟雀兒,頭也不回,衝著兩界甬道,飛遁而走。
轉眼間,東華虛空再無一個人影,便連太阿魔含,也在無聲無息中消失。
不過,這個描述並不太準確。
在崩潰的宮殿碎片中,其實還有一個小小的身影,勉力堅持。
小五還在堅持。她本來聽從餘慈的指揮,脫離了戰場,可接下來餘慈陷到了扭曲的虛空中央,她放心不下,又折返回來。如今更是不可能離開。
可她再怎麼堅持,都無法改變既定的事實,無法抵禦災難般的壓力。
她身外五色光華暗淡至無,更沒有任何防禦的架勢,她只是扁著嘴,抱著頭,盡全力蜷縮著身子,幾乎要哭出來,最終還是不敢。
她甚至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知道為什麼恐懼,為什麼難受,為什麼全身都提不起一點勁兒來,只有純然的負面情緒往復奔流,使她剛渡過塑靈天劫沒幾年的神魂,迅速失去了對本體的控制。
也不過就是數息時間,她終於還是失去了意識,小小的身軀化為彩光離散,最終顯出原形,成為一面巴掌大小的鐵牌,墜入崩散的九真仙宮廢墟內,隨即被東華虛空的亂流捲起,在虛空中飄流。
這引起一些注意。
東華虛空內部還有相當數量的天魔,它們同樣是陷入了驚悚和混亂中,大批次的魔頭,尤其是念魔和絕大部分煞魔之屬,在混亂之初,便承受不住壓力,紛紛崩解,剩下的這些,在東華虛空亂流中飄移,便如無頭蒼蠅一般。
要說天外劫層次的域外天魔,論靈智還要在常人之上,可面對莫可名狀的壓力,恐懼之下,其情緒大約可形容為「焦慮」,這種情緒燃起了火,什麼智慧都給燒得乾淨,只剩下天魔之本能。
它們彼此攻伐,互相吞噬,奪取精氣。
五嶽真形圖之上,所藏蘊的精純元氣,還有小五陷入混沌中的神魂,都是天魔亟待下口的美食,理所當然的引了許多天魔過來。
可就在天魔群聚之時,虛空中一聲低哼,一層暗芒如薄紗般鋪開,瀰漫在外,流動不息。搶得最靠著的一頭天魔,才不管那層暗芒是什麼玩意兒,介於有形無形之間的魔軀變化,要將五嶽真形圖整個地包進去,再慢慢消化。
可就在其魔軀接觸暗芒的剎那,無可抵禦的力量倒衝過來,沒給它任何反應的機會,直接將其催化成煙。
等後繼的天魔湧過來的時候,前面散溢的天魔精氣,還有瞬間催化到極致的毀滅殺意,讓他們的感知錯亂了剎那,再要鎖定五嶽真形圖的時候,目標已經消失不見。
餘慈對外間發生的一切其實都有感知,就從太阿魔含掀起的心靈風暴開始,外面的修士捕捉到他的思緒,他同樣如此。可他沒有考慮的機會,一切的發生,都如浮光掠影一般,當他注意到的時候,是開始也是結束,巨量的資訊擠壓在一起,絕不是正常思維所能解析的。
距離他最近的本源之力,如今衍化到什麼層次、什麼階段,他也不知道,那裡面顯現出的奧秘,早就超出了他理解的極限。他唯有感受,感受那不可抗拒的扭曲力量,死死吸附著他,並逐步破壞三方元氣的牢固結構。
相形之下,現階段他唯一能夠把握住的,只有形神之所存,以及所控之三方元氣,而這一點兒東西,也在逐步喪失。
其實,這段時間內,他頗有一些收穫。三方元氣結構的動搖,給出了足夠多的資訊,讓他能夠從中參悟、解析,抽絲剝繭。某種程度上,他已經看到了某種未來,但沒有實證,如掾大筆虛懸在心內虛空中,將落未落。
他心裡有兩個念頭在交戰:一個是「差不多了,快點畫吧」;另一個則是「再等一下,還有些問題」。畢竟,一個不慎,行差踏錯,想抹掉重來,可就沒機會了!
但最終,還是前面的念頭壓過了後面,最後加一把力的,是一種直覺。
在本源之力的衍化中,他雖是看不懂,可出於對「宇宙」的認知更新,卻是把握住了某種節奏,具備了一點兒很奇怪的感應:
必須動了!不只是控制住三方元氣,且還要打出那張壓了太久的底牌,再不出手,一張好牌可能就成了笑話,甚至再沒有出牌的機會!
那就來吧!
餘慈閉上眼睛,很快又睜開,直勾勾地盯著已經超出了常識範圍的大殿正中虛空。雖說如今眼睛已經沒有用了,可不管結果如何,他都要看清楚,看看以前無往而不利的法寶,終究能砸出怎樣的水花來!
梵吟禪唱從心底泛起,與億萬裡開外的平等珠本體共鳴。
實際上,在餘慈最初被本源之力吸附之際,共鳴就已經開始了,只是等一個「砸落」的契機。
不過,其目標絕不是本源之力。
平等珠是西方佛國所設「十法界」中的緣覺法界,經十方慈光佛以願誓成就的心煉法火煉製而成,其根底之雄厚,世間少有寶物能及。故而以往使出來,不管對面是什麼法寶,都是一擊而落,甚至能借其真意而用之,照樣功效非凡。
可是,來自於元始魔主的本源之力,論根腳,比平等珠還要高出一個檔次,更別提如今衍化的程度,餘慈可沒有信心,能夠將其撼動。
故而,他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把本源之力繞過,那圓陀陀一團明光,如逆向的流星,從平等天飛起時,所取不是旁的,正是他所在所存的東華虛空!
不取本源之力,取的是給本源之力傳輸燃料的工具。而在黃泉夫人的設計下,模具、寶鏡、九真仙宮、東華虛空渾然一體,如整個澆鑄的一般,砸那裡不是砸?
理論上,根本就沒有射失的可能!
可也就在此刻,餘慈的面頰抽搐一下:不中!
不需要看結果,他已經能夠斷定,最糟糕的情況出現了。
當平等珠所化真意明光飛出,所面臨的就像之前,他和鬼厭所遭遇的那樣:他們在一條大河內,卻是分別處在兩條不同的水流中,因為流速的不同,內外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看似無比接近,實際找不到交接的可能……
抽搐的面部肌肉很快凍結,餘慈再沒有流露出任何表情,一直虛懸在心內虛空的如掾巨筆,絲毫沒有受到平等珠擊偏的影響,徑直落下。
餘慈的心態很平穩,除了當前一條路,他還有別的選擇嗎?
他不用去考慮其他的可能,甚至都不用考慮失敗了會怎樣,因為他沒有機會再去調整了。而越是這樣的情況,越有助於集中精力,不管之前他思考的問題、得到的資訊、做出的判斷是否有用,都必須要規攏到唯一的方向上。
對三方元氣的掌控也好,對平等珠的使用也好,都是如此。
所以,平等珠的失準沒有給他造成困擾,自顧自地進行第二個步驟。
心內虛空中,巨筆落下,劃出一道沒有意義的軌跡。
真正的奧妙在於色彩,灰濛濛的顏色,就從那條簡單軌跡上瀰漫開來,這種色彩像是霧霾,貌似很常見,其實它是獨一無二的。
因為這是真界、承啟天還有永淪之氣的元氣環境所混合拼接出來的,只有掌控著承啟天的餘慈,才有可能描繪出這種顏色。證明了餘慈孤注一擲的判斷沒有錯,對三方元氣的解析,最終取得了成功。
心內虛空瞬間被那獨特的灰霾所籠罩,餘慈的肩膀都似沉了一沉,這一刻,他同時接觸到了三方虛空,壓力陡增。不可控的三方元氣就在上一個剎那崩潰,但新的屏障立起來,抵擋住本源之力的牽引。
這是偉大的成就,更是救命的成就,但餘慈無以為喜,無以為憂。
三方元氣的描畫重塑和平等珠的命中就像是助他逃出生天的一對翅膀,少了哪個,他都飛不起來。
不過,三方元氣的描畫成功,其效果也是立竿見影的。
之前心內虛空法域對三方元氣的應用是呆板的,只是作為一堵屏障,封絕內外,偶爾打一條臨時通路,再不會有任何其他的變化。
但從這一刻起,餘慈實現了徹底的掌控,就像是護體罡煞一般,可以隨聚隨散,可以層層排布,可以剛柔轉化……只要是他能想到的,神魂力量足以牽引的,他都能夠做到,就使得三方元氣的防禦力量,更具有靈活和縱深。
當然,再怎樣靈活應用,與能夠扭曲天地虛空的恐怖力量對比,都是非常蒼白的。餘慈從沒有把希望寄託在這上面,他仍然是按照原本的計劃,也是唯一的計劃,催動平等珠的真意明光,轟擊東華虛空,仍然不中。
結合了三方元氣的心內虛空法域,論韌性遠較以前優勝,只是「由死變活」,對神魂力量的消耗,也是遠遠超出。此時餘慈已經有些虛弱之感,就算暫不被本源之力吸入進去,再過數息,還是會化為一具精氣盡喪,神意枯竭的乾屍。
可另一方面,通過對三方元氣的排布組合,餘慈對真界、承啟天,尤其是永淪之地的虛空變化,也有了新的認知。
冥冥之中,有一個念頭生出來:天地虛空究竟是怎樣的?
感覺中,應該是一層一層?就像血獄鬼府,總覺得是在真界的下方;就像九天外域,總要仰頭眺望。
或許是一塊一塊?像是浮空的巨城,在更廣袤的層面上飄流?偶爾碰撞,撕裂樊籬,就像三方虛空?
如果是以前,餘慈一定會這麼認為,但如今,當他掌控三方元氣,神意的觸角同時與三方虛空相接,感受虛空之間的相互作用,體會其中聯絡,固有的直覺的認知已經站不住腳了。
他沒有發現所謂的虛空屏障,若說有,那也僅僅是虛空扭曲所形成的阻力。
他早就知道,自闢虛空的本質,就是在天地法則體系中,扭曲了本來法則,結下一個「瘤結」,承啟天正是這般性質。只不過,以前他只是注意到法則的變化現象,卻沒有關注虛空本身。
前面有柳觀一語道破天機,而本源之力也用最粗暴直接的方式扭曲東華虛空,給餘慈創造一個典型示範。
如果將這個原理,擴及到真界,難道就不成立嗎?
依然是那句話,不管它成不成立,此時的餘慈,就當它成立了。
虛空無垠,虛空無界,所有的區隔,僅僅是法則和虛空的「扭曲」造就。
就像在一條江水之中,兩道水流或許因為江岸、礁石、風速的存在,區分開來,但那也僅僅是「流速」的差別,是「暫時」的現象,在本質上,它們仍是大江的一部分。
從這個意義上,什麼真界、血獄鬼府、九天外域,包括他的承啟天,以及一眾大神通之士所開闢的虛空天地,也僅僅是無邊虛空中的一個「褶皺」,是滔滔大河中的一個「渦旋」,如果有足夠的力量,完全可以將所有的「褶皺」都撫平,所有的「渦旋」都扯開。反過來講,同樣也可以把所有的一切都混攪在一起,不分彼此。
就算沒有那份兒力量,既然是在同一條江水中,必然是始終發生著聯絡,彼此影響,理論上,絕對是有那麼一條軌跡,能夠將兩道水流貫通,就如浮水的落葉,通過水流變化,總有機會流經江面的每一個角度,只不過,那個路徑不是直線,且會非常漫長,給人以永不相接的錯覺。
三方虛空就是這樣「拼合」在一起,就是擁有著不同「流速」、清濁不等的三道水流構成的漩渦。既往那些轟擊在上面的外力,之所以消融,並不是撞在屏障之上,無法穿透,只不過是在漫長的路上消耗盡了最後一點兒力量,依然沒有到達而已。
至於平等珠,則像那一片落葉,它不是沒有擊中,只是在「擊中的路上」。
如果平等珠本體在此,餘慈可能就真的一籌莫展了。可現實是,此時他打出來的,是從平等珠威能中提取出來的真意,某種意義上,就是神意力量的變種,只不過是通過心內虛空顯化而已。
念動之速,無以倫比,便是再怎麼漫長,又能花費多少時間?
前提是,它沒有迷路。
如果餘慈的意識,仍然被舊有的「虛空屏障」所束縛,跳不出樊籬,「迷路」可說是必然的。可如今一念已明,本源之力的扭曲軌跡,在近距離感知之下,又是如此直白昭然,在此中進出,又豈是難事?
命中!
平等珠的真意明光一現即隱,消耗乾淨。
但就是這剎那的撞擊,從東華虛空而至九真仙宮,由九真仙宮再到雲氣模具,再從雲氣模具觸及半邊寶鏡……再往後,變化玄奇莫測,已非餘慈所能感知,可已經足夠了。
被黃泉夫人佈置得如金城湯池一般的東華虛空,猛然一滯。雖然在整個時間的脈絡上,僅是微不足道的一點,可要造成整體結構的失衡,這一「點」已經足夠。
心內虛空法域的正中央,餘慈在密佈的三方元氣灰霾中,仰天長嘯。
只是,沒有聲音。
本源之力早把周邊虛空扭曲,形成真空,心內虛空法域開闢後,裡面有些空氣,但此時也完全分入了三方元氣之內,排布羅列,以為屏障,再沒有涓滴留存。沒有介質,自然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但沒有關係,餘慈已然心意沸騰,自有龍吟鳳鳴、山崩海嘯之勢,勃然而發。
就在這無聲的長嘯之中,東華虛空崩塌了。
瞬間的失衡,造成了東華虛空結構的大崩盤。但這並不是重點,真正重要的是,平等珠命中瞬間的閃光,徹底照亮了餘慈對天地虛空根本的認識。
他是對的!
正確即有獎勵。
在明悟虛空奧妙的瞬間,雖然身體依舊受錮難行,心內虛空法域也依然與本源之力的扭曲力量糾結難分,可餘慈的神意再不需要憑籍任何介質,真正地脫離束縛,自由出入於扭曲的虛空內外,急劇擴張。
且就這麼自然而然的,他的意識契入到一個很奇妙的層次裡。
用最老套的話講,就彷彿一條躍出水面的魚兒,真正見識到「江水」之外的世界。而回過頭來,再看他之前他一直生存的「江水」,則像是對著鏡子,看自家的背影,有一種古怪的陌生感觸。
還沒有來得及細細體會,兩個反應已經烙在他的感知範圍上。
這二者看起來都是早早就存在於此的,其中一個,在感應的剎那,陡然消失,似乎一躍重歸「江水」,被那混濁的世界所遮蔽;至於另一個依然保持著原來的「姿態」,任餘慈的意念觀察、貼近,又或者是餘慈受到了不可抗拒的吸引,然後……
餘慈險些就沒了「然後」的概念。
不可思議、不可想象、不可估量的龐然資訊洪流瞬間將他淹沒,與之同時,他看到了無盡星空、無盡幽暗、無盡恐怖……這是他僅有的一點兒清醒認識所分辨出來的,隨後這所有的一切都歸化為純粹的負面情緒,就像是一場突然而至的狂風暴雨,將他這條剛剛躍離的水面的「魚兒」,重重打回到江水中去。
「自由」和「束縛」的對比是如此強烈。但這一刻,餘慈必須要感謝「束縛」的存在,那就像是一面緩衝的大網,將足以毀滅他意識千百回的負面衝擊,分散開來,層層消解。
饒是如此,他還是捱了幾乎致命的重擊,意識渾渾噩噩,不知今夕何夕。
餘慈掙扎著想從渾蒙中恢復,卻沒那麼容易。這個階段,他甚至連「掙扎」是什麼意思都搞不清了。因為他受到的衝擊,並不是單純的傷害,而是洶湧澎湃的資訊洪流,純粹是以那龐然不可抗拒的數量,將他淹沒。
所謂撐爆腦袋,大概就是這麼個模式。
最初時,由於前後思維相連,還有點兒自我感應,但到後來,餘慈就迷失了,標誌性的變化,就是他已經失去了對本人狀態的感知,以至於失去了「輕重緩急」的概念,對海量的資訊,只能是被動接收,來一條解析一條,沒有條理也沒有重點,分辨不出哪個更有用、哪個更急迫、哪個更致命!
如果這個狀況持續下去,等到「我」的概念都失去,他就等於是喪失了一切參照和憑依,將永遠迷失在海一般的資訊之中,直至死亡。
不過,冥冥之中,或許真有「幸運」存在。便在餘慈昏昏沉沉之際,無邊無際的資訊,莫名就分開了三個岔口,雖然這樣的變化,不會讓龐大的資訊衝擊減少哪怕半分,可畢竟是結構上的改變,是有一個清晰的「條理」在的。
相對於渾渾茫茫,讓人迷失方向的資訊之海,一個明確的結構,哪怕只是最為粗糙簡陋的那類,也讓耳目一新。
靈光如電火,在那瞬間迸發出來。
餘慈已經風雨飄搖的意識,便抓著這道靈光,照亮了一些渾茫之處。
剎那間,深重的危機感瀰漫全身,但他還是有些渾渾噩噩,甦醒過來的只是先天的本能,意識便如冰山,絕大部分都沉在海面之下,冰寒幽暗。
要脹破了!
此時的餘慈就像是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兒,隱約有了一個飢飽的概念,感覺到渾茫資訊的壓力,本能地就想推拒,但根本沒有抗拒的可能。只好退而求其次,在本能的驅使下,找一個緩解,或者可說是「排洩」的渠道。
只可惜,外在的壓力不是他能控制,他的解析能力也不是簡單的胃腸運動,那龐然的資訊之海更非屎尿,想排就能排出去的。
這種情況,僅有的一點兒本能意識,也找不到更好的辦法,只能抓著之前僅的一點兒經驗,按照之前變化出的三岔結構,將所有的壓力都按這個模式推了過去。
說也奇怪,隨著資訊的傾注,這個結構還在變化,就像是樹幹分出側枝,再生枝椏、再出葉片……如此排布,從主到附,由略而詳,不說別的,只這一套體系,便是很有條理。
而等到餘慈生出「奇怪」的念頭時,便證明他已經從最原始的本能層面跳出來,情緒和理智開始漸漸恢復。
終於,「冰山」拔高了些,屬於他自己的記憶終於從資訊汪洋中掙扎出來。
餘慈總算是記起來,這是他之前已經做好的「工具」,是他按照三方虛空法則的分劃,整理出來的分類解析之法,雖然粗糙簡陋,也終究是個模子,不想在此時起了大用。
海量資訊灌入之時,這個模子便像是三條灌溉水渠,使海量資訊分流,按照之前粗略排布的結構,層層分解,再澆灌到「田地」裡去,逐步消化。
當然,粗糙就是粗糙,如此結構,看上去幹支分列,詳略有序,其實是仔細不得的,裡面資訊錯亂,只是憑著性質不同,粗略分開,全無秩序可言,錯謬也是不少,若真的仔細去看,消耗的心力差不多也能把性命給折騰進去。
不管怎麼說,有這麼一個層級清晰,且與心念生髮機制非常相近的「工具」在,使他的解析消化能力極大提升,對餘慈減輕壓力、把握重點,絕對是有很大幫助。
餘慈的神智越來越清晰,可他知道,危機並沒有因此而稍減半分。那無邊無際的海量資訊,就算消化的效率提高百倍、千倍又如何?
明知那是致命的壓力,偏偏餘慈還做不到「充耳不聞」、「視若無睹」,因為從與對方接觸的第一時間起,也許,根本就是他「躍出水面」的那一刻,就註定了這樣的下場。那一位,根本就是在等著他,來一次坦蕩的「交流」。
餘慈還知道,那位沒有針對的意思,因為從東華虛空中發出的每一條資訊,都會被其收集,作為驗證的根據。餘慈的遭遇說來也是荒謬——正是因為那位太過坦蕩了,完全沒有將自己的資訊加以掩飾的意思,開放式的交流,完全不在一個層面上的資訊對沖,就像是空氣的強烈對流,直接沖垮了餘慈的承載極限。
元始魔主,嘿……相見爭如不見!
不錯,在那神奇莫測的層面中,接觸到的兩個反應,其中之一,就是元始魔主!
元始魔主,天魔之王,佛祖、道尊之下,最接近於終極的神主,這樣層次的存在,哪是能夠輕易接觸的?
飛臨太陽,靠得越近,付出的代價越是慘痛。
海量資訊的毀滅式衝擊,僅僅是代價之一。
承載了過量的壓力,餘慈的神魂意識早就沒了「自由」可言,給重重壓回到肉身之內,之前因為昏沉迷濛,一直不知道具體的傷勢如何,如今回過神來,稍做感知,卻是正好碰上了最致命的一幕。
與海量資訊同步而來的,是森寒嚴酷,又如高山雪崩一般的負面衝擊,就像是太陽,在眩目的光芒之中,總是伴著強大的熱量。二者是完全融為一體的,元始魔主可不會體貼到將它們分離開來。
餘慈承受的資訊有多麼巨量,遭到的衝擊就有多麼可怕。尤其是他還喪失神智一段時間,更不可能組織起有效的防禦,等他回過神來,形神法體已經被負面衝擊完全侵蝕,畢竟負面衝擊介入有形無形之間、虛無縹緲,沒有扭曲骨肉臟腑,不至於讓他直接化為一撮飛灰。
可此時的餘慈,全身上下,從頭到腳,所有的生機元氣都給侵蝕一空,筋脈血肉萎縮,已經沒有哪怕一點兒生命的脈動,和一具死屍不差半點兒,且是臨近腐爛的那種……
餘慈回神的這一刻,恰是形神生機盡喪、心內虛空法域坍塌、紫府中一枚本命金符亦分解崩滅之時。
不過,在被海量資訊侵佔意識的此刻,餘慈已經沒有了恐懼、絕望等情緒留存的空間,直接抓住了最關鍵的一點:
他怎麼還沒死的?
雖然他現在肉身完整,可遭到元始魔主負面力量侵蝕,生機元氣盡喪,便是留著形體,其實也不比化為飛灰好過多少,可就是能吊著一口氣不散,這已經不是什麼「幸運」所能解釋的了。
沒有多餘情緒的掣肘,要找到關鍵其實也不難:
雖然本命金符崩散,但崩散的諸多種子真符裡,卻不包括追復生魂定星咒、延生度厄本星咒、太陰役禁厲鬼術,一路到北斗劾魂注死術,這一條真正關連生死存滅法則的核心脈絡。
雖然四枚種子真符或多或少都有些損傷,可結構穩固,這就代表著餘慈的根本道基還在,他的道基分明就是契入生死法則之中,以至於在那般劫難之下,都得以維持。
根本法則……
此時的餘慈,也沒有什麼餘裕來慶幸,這個發現只是一個開始、一個提手,一個線頭,讓他從元始魔主對沖過來的海量資訊中,猛地提出了一串相關的情報,由於資訊量太大,讓他很是目不暇給。
就在這轉眼之間,餘慈發現,他竟然成為了最瞭解元始魔主的人之一,至少,是最瞭解元始魔主在該領域籌謀的人之一。
在其中,涉及到一個概念:
真實。
法則的真實和宇宙的真實。
在幫助鬼厭渡過長生劫關之時,餘慈就知道了一個道理,修士度劫,其實就是與天地法則意志的媾和與妥協,就是修士自修之法門在天劫的作用下,變異形神法體,使之與天地法則相符的過程。
在這一過程中,變動最大的當然是度劫修士,通過天劫中的媾和,獲得了長生久視的資格以及各種神通手段。
可一切的力量都是相對的,修士向天地法則意志妥協,反過來,天地法則意志也會因為修士的強硬,而不得不改變自身。
將這個理論往「後」推,經過萬千修士不斷地改變,特別是那些大能,自闢天地虛空的扭曲程度,對天地法則體系來說,就像是滲入的毒素,日漸累積,每過一段時間,都會產生致命的病變,那時,就是天地大劫到來之際。
而將這個理論往「前」推,如果說,天地法則會因為修士的存在而變異,那麼,原初的法則是什麼?在世間沒有修士、沒有生靈的時段內,天地法則會是怎樣的面貌?
對元始魔主,對世間一切站在最頂尖層次的大能來說,這是個必須要弄清楚的問題。
因為,既然天地法則是修士以自身力量「矯正」和「妥協」的產物,是對原初法則的「再解析」、「再創造」,那麼,縱然經常引發天地大劫,重組法則體系,可那就像衣服,弄髒了洗一下,再髒再洗,幾水之後,終究是會舊的。
長期處在這樣的環境中,如何見證真實?
根基打在虛幻中,成就便是虛幻;根基打在實地上,成就才是真實。
天地法則體系當然不是虛幻,但受到的「干擾」和「汙染」太多,在裡面浸淫得久了,註定要花費極多的時間,用在「去偽存真」上。況且,「髒」便是「髒」、「舊」便是「舊」,處在其包圍之下,再怎麼折騰,都會被遮蔽眼界,無法從中跳出。
相比之下,唯有最上層寥寥幾個法則,因其最少被沾染,可算是最為真實的,至少是最接近真實的,站在那裡,才有可能步入「真實之域」——也就是餘慈剛剛與元始魔主「碰頭」的奇妙層面。
不管是地仙還是神主,在登臨天地法則體系最高處之後,求的就是徹底「去偽存真」,拋卻一切「偽裝」和「汙垢」,也就是完全與天地法則體系脫離關係,實現對宇宙自然的真正掌握。
這樣講是有點兒玄乎,其實最現實的一點就是,沾染這些法則,也就註定了,永遠也不可能擺脫「天地大劫」的威脅。
當年曲無劫號稱「無劫劍仙」,其實就是對天地法則體系的洗煉和脫離,已經是近乎於極致,各類劫數,包括四九重劫,都牽連不到他。在這一點上,劍修以神意為鋒,斬除一切偽飾虛妄,在渡過虛無劫後,可以直抵真實之域,的確是有天然優勢的。
可是,曲無劫有基業、有朋友,有門人晚輩,有對頭仇敵,這所有的一切,依舊是形成了一張間接的劫網,使他坐困劍園萬載,終難超脫。
元始魔主的情況則要更復雜許多。
作為最頂尖的神主大能,元始魔主早已經邁入真實之域,並比絕大部分人都要走得遠得多。但他受到的牽絆,也遠遠超過所有人。
因為,他是他化自在天魔王。
既曰「他化自在」,便是說,自我無法成就,必須毀他人之道方可得大自在,從根子上講,就是一種「寄生」狀態,是天魔一族的本質所在。這性質是天地法則先天聚合化生之時,就從胎裡帶出來的,此後更成為他的道基所本。就算元始魔主神通廣大,魔力無邊,也無法改變。
如此性質,束縛了元始魔主的成道之途。註定了他無法洗煉、脫離天地法則體系的影響,甚至是隨著力量層次的不斷提升,而越陷越深。畢竟萬物生靈的得道解脫,都是以闢除魔劫為重要標誌,這是一個此消彼長的過程,由此形成了嚴重的悖論:
要超脫嗎?神通法力是根本,這些都要從魔染中來,染化的生靈越多,層次越高,他受天地法體系的影響越深;
要解套嗎?如果不管不顧不作為,隨著修士層層突破,天魔一族只會越發地衰弱,最終將他從最高的層次上扯下來。
這就形成的不可調和的衝突:一方面,元始魔主要維持天魔一族,要維持魔門法統,因為那是他的根本所在;另一方面,越是維持,他受舊的法則體系拖累越深,以至於無法自拔。
所以,在相當漫長的一段時間內,元始魔主都是在和自己戰鬥。
直到他尋找到斬破死結的可能。
辦法也有兩種,一種就是對抗整個體系,染化所有生靈,當一切天地法則都納入他的治下,按照他的方式生滅重組,他自然有足夠的資源和能力,解析出其背後的真實。但這個法子也是最笨的法子,以宇宙之廣闊,萬物之繁茂,就算是以元始魔主的無邊法力,還有堪與天地比擬的漫長壽紀,想做到這一點,也看不到盡頭。
至於另一種……
在天地法則體系的領域內,有一個絕對真理,即「天地法則體系承擔不起超脫天地法則體系的力量」。便如握髮自提,永遠都是做無用功。最典型的表現,就是本源之力所衍化的虛空塌陷和扭曲的場景。
而元始魔主卻從中看到了機遇。
在虛空塌陷、扭曲的時候,那片區域內,天地法則體系徹底沒了作用,一個不依存於天地法則體系的場景,其支點是什麼?
天地法則與宇宙自然從來都不是對立的關係,而是一個承繼和解釋的關係,在天地法體系中,也可能、更準確地說,是必然觸及宇宙真實層面。萬物生靈的一舉一動,其實都與之相連,只是一個多與少的問題、遠或近的問題、自覺不自覺的問題。
從這個意義上,如果用排除法,很自然就能夠得出結論:通過那一場景,可能會抹消法則體系的作用,抵達真實的彼岸。
但將虛空塌陷、扭曲的現象向後推衍,同樣很容易得到另一個結論:在滿足了某些條件後,塌陷和扭曲完全可以無止境地持續下去。換句話說,天地宇宙將就此終結!
這的確是讓人望而卻步的結果,但是,元始魔主通過以萬年計的不斷推演,卻從中得到一個非常「有趣」的可能性——當此場景衍化至終極階段,將有破而後立、敗而後成、重塑宇宙自然的契機。
更重要的是,這是一個能夠彌合他本質缺陷,化消根本矛盾的可行之方。
可想而知,元始魔主絕不會放過此一機會。
還好,值得萬物生靈為之慶幸的是,元始魔主並不是一位風風火火,想了就乾的莽夫,他對這一判斷,表現出了非常嚴謹、慎重的態度。過往十多劫以來,他在無盡星空的各個角落,做了超過萬次相關的實驗,而東華虛空這邊,正是其中的一回。
理所當然的,本次實驗是在某人……好吧,定然是在黃泉夫人的建議下設定並進行的。
更具體的情況,餘慈短時間內是解析不出來了,而更要命的危機也迫在眉睫。
因為有餘慈的存在,還有外圍意料之外的破壞,此次實驗註定了失敗的結果。沒有了太阿魔含以及東華虛空的「燃料」輸送,作為衍化核心的本源之力,將在接下來一段時間內,在虛空塌陷、扭曲形成的恐怖力量作用下,燃燒殆盡。
塌陷和扭曲將中止,狂暴的熱流將橫掃整個東華虛空,將其徹底摧毀。
而從餘慈之前領悟到的天地虛空變化本質來講,這就是一個「將褶皺撫平」的過程。只是,對依附在天地虛空「褶皺」上的螻蟻而言,這一過程也太過粗暴,輕則被彈到不可測的遙遠虛空深處,重則直接在粗暴的過程中被蒸發乾淨。
餘慈現在要做的,就是要從沸湯一般的虛空熱流中、從強行繃開的天地結構中,搶出一條生路來。
而在此之前,他務必要讓自己只差一口氣的身體重新振作。
餘慈形神受到元始魔主的負面衝擊,距離徹底崩潰,也只是一線之隔。可就這「一線」,是元始魔主也不能輕易越過的屏障。
因為,那是生死存滅的法則,是宇宙真實的某個直接反映。
這是餘慈現階段最大的依仗,也是逃出生天的唯一機會。
某種意義上講,每一個人都可以觸碰真實、感受真實,但「解悟」尤其是「利用」真實,則非長生中人莫辦。而真人境界,則是最低的標準。餘慈能夠利用生死法則,一方面是天垣本命金符打下的神通基礎,另一方面則是靠著神主法力,繞過了那一限制。
但在眼下,神主網路已經崩潰;扭曲塌陷的虛空隔絕了內外聯絡;剛剛踏入真實之域卻又被元始魔主轟了回來,餘慈已經不可能借用外力,一切都只能靠他自己。
平等珠的力量已經消耗殆盡,心內虛空法域也被負面衝擊衝得七零八落,但作為他「物象」的真實反映,此時仍闢有一方有限區域,看似搖搖欲墜,實則穩穩地支在虛空塌陷扭曲的最核心處。
餘慈就在這裡,為自己的性命做最後的努力。
他有機會的——正因為陷入了此等絕境,機會才跨過了無垠的天地虛空,「提前」到來。
隨著對元始魔主灌入的海量資訊的解析漸入正軌,餘慈已經可以分出部分心神,重新展開對外界的感應。極度扭曲的天地虛空,對神魂感應也有著不可抗拒的束縛力,餘慈之所以能夠使意識自由進出,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他進入了「真實之域」,意識所在層面,某種意義上獨立於天地之外,故而無拘無束。
他當然也記得,元始魔主就在這裡。但那又怎樣?事情不會更糟糕了,重新進入「真實之域」,所需的僅僅是一份兒勇氣而已。
不過此時,他倒沒有發現元始魔主,那位似乎在確認了實驗結果之後,已經懶得理會……也許是吧。
倒是沒有了元始魔主的影響,在第一時間,數股清晰的感應源,便被他捕捉到,並且發生聯絡。
果然……他的判斷沒錯!
契入「真實之域」的意識,彷彿看到一片龐大背景幕布,模糊深沉,此時似被一隻無形之手,將某處揉捏成團。在幕布上不同的區域,有幾處情景,清晰可見:
他看到了在扭曲虛空外圍鬼厭崩解成煙;看到了空無一人的靜室中四尺青鋒落地;看到了無盡星空深處架設的天軌摧折消散;甚至還看到了那已經困鎖了十多年的三方虛空核心掙脫枷鎖,渾化入空,再無影蹤。
屬於他的某些部分,便在強大的引力作用下,跨過扭曲的天地虛空,傳送過來。
至於所造成的混亂,一時也顧不得了。
心念之速,無以倫比。便是虛空扭曲,內外路線曲折,分化、外放的心念依舊是輕車熟路,循著平等珠真意的舊例,滲透進來,和形神法體匯聚、重組,彌合了餘慈神魂的絕大缺陷。
頃刻間,神魂結構重歸完整。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經過多年的磨礪和機緣的催熟,餘慈雖是一個從未登臨外域的步虛「雛鳥」,但在距離「真人」境界,只差一個「神魂完滿」而已。而如今,便連這一個缺陷,也給補足。
餘慈卻沒有歡欣鼓舞——他現在的狀態,也不值得如此。在負面衝擊的壓迫下,他距離死亡,仍是隻差一口氣。而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將這個局面徹底逆反過去。
追復生魂定星咒、延生度厄本星咒、太陰役禁厲鬼術、北斗劾魂注死術這四個種子真符,紋路前後勾連,逐一亮起,便如一條剛從冬眠中醒來的蛇,初時昏沉沉的,但靈動之態,益漸顯現。
在這條脈絡周圍,無數符紋影子若隱若現,看上去漫無頭緒,卻隱然有彼此相扣的契合感,這是天垣本命金符的結構,在生死法則的根基上重塑起來,也只在餘慈一念之間。
可這時候,餘慈有點兒遲疑了。
要按照老路走嗎?
在進入「真實之域」之前,餘慈不會這般糾結。可在深刻了解了什麼是宇宙真實之後,他對以天地法則體系為本,建立起來的本命金符體系,有了些不足之想。
「真人」可以解悟「真實」,但絕大部分人,都在與天地法則意志的妥協下,失去了這個機會。相應的,劍修往往會更有機會觸碰真實,因為他們做得更加乾脆。
餘慈正面臨這樣一個問題。是選擇妥協,還是直接按「真實」的來?
選擇前者,一切都按部就班,像大部分修士一樣,妥協、度劫;妥協、度劫……迴圈往復。在攀登到足夠的境界之後,再重新尋覓、洗煉、超脫,如果那個時候,他還沒有迷失的話。
選擇後者,在根本法理上是絕對正確的,可他面臨的就是數劫合一的局面,天妒關、鎮壓陸素華後躲避的劫難、因不妥協而急劇提升的難度,再加上接觸真實所要承擔的莫可名狀的重壓。
元始魔主的意識中,有這方面的記憶:要承擔天地之重,形成有序的時空運轉;要自成無漏之界,不與天地法則意志媾和妥協。要堅定穩固、要法理嚴謹、要自成體系……
無數嚴酷的要求,他……做不到!
餘慈微聲一嘆,氣息從乾枯萎縮的鼻喉間溢位,竟然聽到了迴響,此時此刻,嚴重扭曲的天地虛空開始恢復,驚人的熱量向外拋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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