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重幕之後 天闕之前

我只覺得你這樣盤算沒什麼意義!

萬騰山很想這麼回過去,要說性格穩重、對劍陣的領悟駕馭,他其實是強過鬼神劍不少,不過他也清楚,正是他在本宗劍陣上用的心思太多,凡事首先都要用自家的劍陣來解決,對其他的力量天然就報有不信任感。

在這一點上,鬼神劍看似嘴巴極損,出口就要得罪人,其實要比他靈活變通許多,更善於借用外力。

正因為如此,宗門選擇了鬼神劍為主事人,而不是他。由此也可以見出,宗門希望他們採取的是怎樣一個模式。

萬騰山不希望如此,但既然宗門如此決定,他唯有執行。

對鬼神劍的問話,他略一沉吟,回應道:「九煙此人,身外有一層無形之屏障,神識、氣機均無法穿透,只能從眼中神光觀之,大概是步虛境界。但劍道造詣出人意料,與本宗劍宗配合,竟然是天衣無縫,而且似有‘他心通’的法力……莫測其深。」

談一下他對九煙的看法,萬騰山又道:「此人性情看起來也算和順,若想讓此他與我們合作,應該不是太難。但我聽項師兄講,此人身後,還有一位大能。故而最終合作成功與否,不在他的性情、盤算,而是背後是哪位?想要什麼?這一點,項師兄應該比我清楚。」

見萬騰山把皮球踢回來,鬼神劍也是咧咧嘴:「誰知道是哪個?不過,我倒覺得,不需知道是誰,到那個層次,又走的是神道,追求都差不多。紫極黃圖上,並無那位名姓,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只要有一點兒雄心,便是想著躍登紫極……」

眾人聽得都是皺眉,倒不是說鬼神劍說得不對,而是這個目標太空泛了,找不到任何利用的抓手。

還是道華真人問道:「聽說那一位對黃泉夫人很是看重?」

論劍軒的耳目遍佈東華山內外,對這段時間以來發生的事情,非常瞭解。對當初鬼厭發話尋找的目標,自然不會漏過。

「也許是翟雀兒那邊?」

「翟雀兒一行是想要照神銅鑑、自在天魔攝魂經,黃泉夫人只是次選,要我說,碰不上他們還要更高興。倒是隨心閣那一場交易大會,拿出玄陰重水的、每日盯著會場的,都是那人座下的鬼厭,哪個重視,一目瞭然。」

「黃泉夫人對神道有何助益?」

「那女人便是宗主也觀之不透,誰知道其中會有什麼玄機?」

「呃,諸位,這樣的條件有必要談嗎?」

討論到最後,道華真人一句話,眾修士面面相覷,都是啞然。

不錯,這種條件完全沒有任何可行性,與其說是討論,還不如說是被神秘的九煙及其背後那位,勾起了好奇心,意圖從中找出端倪。即使被道華真人說破,一時也有些停不下來。

自從與九煙相約之後,這些時日,鬼神劍也是花了一番力氣,仔細收集了相關的情報,心裡面頗有一些揣測,當真是不吐不快:

「前段時日,天馬城上空,移山雲舟生亂,那蕊珠宮的綠波,專門過來,為九煙出頭,還拿出了羽清玄的名頭;由此再往前推,當年北荒九煙冒出頭的時候,也是與湛水澄為伍,很受照顧,傳言他還無師自通,領悟了蕊珠宮獨門的‘太玄冰解’神通!」

「項道兄的意思是……」

「我是想,他背後有沒有可能是蕊珠宮?」

這個念頭在心中轉了很久了,鬼神劍說起來分外流利:「百多年前,太玄魔母與羅剎鬼王一戰之後,一直潛而未出,或許就是轉修神道?當然也有訊息說,那一位的情況要更糟糕,但就算是以羽清玄的能耐,也勉強能做九煙背後的靠山了。」

他說得流利,眾修士也是面面相覷。

這個猜測,思路上還算清晰,也不是沒有可能,但在場的都是各宗派的嫡系人物,瞭解的資訊甚是齊備,總覺得以太玄魔母師徒的性情,似乎不怎麼會做那匯聚信力,操縱人心的勾當。

還是道華真人開口道:「不管他背後何人,只要走的是神道,而非魔主之途,便應當有堂皇氣象,更與咱們沒有直接的衝突,論及合作,應該沒有問題。更別說大勢已然至此,但凡明眼人,必然不會做內耗的蠢事。」

其實把他的話掰明白了,就是說「對九煙等人,不要擔心,也不要指望」之意。

一旁萬騰山卻是莫名想起了雄踞於東海之上的羅剎鬼王,雖然同樣是「妖魔鬼怪」,但神魔法門有別,數劫以來,論劍軒能夠容忍,也就是此類緣故。照這個思路推下去,就算太玄魔母真的要做神主,也沒什麼,反正在那之前,她肯定要和羅剎鬼王做過一場,宗門倒是樂見其成呢!

鬼神劍還有些不甘心自己的猜測空置,正要再說,臉色卻是變了一變,和觀星臺上幾位,一起抬頭。

但見蒼茫天空下,那一片陰影有了明顯的變化,感覺中是往外「鼓」了一些,就像墨汁積蓄太多,有滴垂之勢。

此前,東華諸峰的震盪強弱變化不定,但一直都沒有停止,可陰影生變之際,竟是風煙俱淨,從觀星臺遠眺,四野山峰茫茫如潑墨天外,看似凌亂,實則凝肅森然,氣氛較之前大有不同。

鬼神劍將沒說盡的話一發地咽回肚子裡去,直接問萬騰山:「可都準備好了?」

萬騰山默默點頭,東華主峰內外,論劍軒修士已經全員戒備,佈下了四個劍陣,應付隨時可能到來的異變。只是這時候,翟雀兒、九煙,還有東陽正教這幾個較強的隊伍還沒有抵達,著實調配不易。

正思忖間,高空中白影一閃,分明就是祁白衣。顯然是巡遊期間,看到陰影異狀,近前察看,看似魯莽,其實最為直接乾脆。

眾修士就等這位的訊息。

可未等祁白衣真正靠近,陰影深處,陡然傳來一聲吼嘯,音波掃蕩天際,便似狂風吹卷,眾修士愕然看到,東華諸峰之間,彷彿是由山峰撐起的天幕,直的被狂風捲起,扭曲抖蕩,幾乎要一把掀了去!

天幕抖蕩中,幽暗之顏色鋪天蓋地,彷彿高空凝就的「墨汁」破碎,瞬息之間,就把整個東華三十三峰,都染上墨色。

本來在陰影周圍巡遊的祁白衣,當場就給吞沒進去,聲息全無,似在那彌蓋天地的幽暗之後,就是一片無邊世界,看得人心頭髮顫。同時,觀星臺上的修士們也都注意到,擺放在一起的幾幅卷軸,似乎與此天兆遙相呼應,有相抗相斥之意,只不過缺了介質,難有作為。

「混帳……這些畫屏真的是鎮壓之物。」

事到如今,真相實是最清楚不過,鬼神劍的臉上很不好看,便是如今天光遮蔽,光線黯淡,也遮掩不住。

雖說他早早就有這方面的預估,可真的事到臨頭,心裡面依舊很不痛快。因為這正說明,佈下陣勢的那位,將他們的心思完全納入股掌之間,明知道是陷阱,也在責任或是貪慾的驅使下,乾脆利落地跳下去。

正罵著,昏濁的天空中,雪白劍光如一道閃電,衝破陰雲,直落到觀星臺上來。

鬼神劍知道是傳訊飛劍,伸手一把接著,然後眉頭就連跳幾跳:「祁師叔示警求援,讓我們通知宗門,再趕去接應……」

觀星臺上眾修士,一時都是啞然。能夠讓祁白衣這等冷傲孤僻之人,三兩息就發訊求助的,會是怎樣的一種危險?

萬騰山腰脊挺起,斷然道:「我即刻引劍陣前去。」

鬼神劍卻是一搖頭:「不,我去!師弟你才戰過一場,而未知環境下,劍陣運轉,也受限頗多,不夠靈便。」

遇事遭劫,像鬼神劍、萬騰山這樣的論劍軒的嫡系弟子,反應永遠都是最乾脆的,也永遠都是就事論事,便如劍勢之凌厲、直白,其運轉方式,並不因純化和造化而有本質的改變。

鬼神劍理由充分,又是以主事者的身份下令,萬騰山當即閉口不言,不浪費口水。鬼神劍又道:「道華真人和勝慧行者,與我同去,雷大師和萬師弟傳訊宗門、各峰修士,將所有弟子都聚起來,組織布防接應。若上面有變故,便是援手,也不可用添油之法,務必同進同退。」

「自然。」

看萬騰山應了,鬼神劍咧嘴一笑,視線在道華真人、勝慧行者臉上打了個轉兒:「兩位,就要陪我走一遭了。」

道華真人和勝慧行者也是全無廢話,當下劍光、遁光騰起,直往祁白衣消失之處去了。他們三個,加上祁白衣,已經是東華山周邊,接近最巔峰的戰力,若是也失陷其中,這仗差不多就不用打了。

萬騰山抿著嘴唇,施了一番手段,剎那間,七八道劍光從他袖中飛出,自東華主峰上飛流而下,散向四面八方,另有一道,直趨天外,是往靈綱山方向去了。論劍軒獨門傳訊飛劍,半途自有神通法術接引,一天之內,就能飛到造化峰。

做完這一切,萬騰山長吁口氣,也不與身邊的雷同豪說話——兩人都是沉穩少語之人,這樣反而更自在。

從觀星臺上,往天空、四方諸峰觀看,只見得無邊黑暗垂落,似乎還把這顏色一層層地往上塗抹,塗到最後,反而顯然純粹通透起來。

那濃重的黑暗,本身便似有著深邃無盡的背景,說是塗抹顏色,看得多了,倒像是將東化三十三峰的虛空屏障層層刮開,將其與無有窮盡的黑暗融為一體。而在黑暗的更深處,點點光芒正漸次鋪開,沒有任何繁密的感覺,而是使得本就幽暗無邊的虛空,愈發深邃和宏大。

那是域外的星光。

從陰影變異到現在,不過是數十息的功夫,整個東華諸峰已經完全換了模樣。

主峰上的空氣迅速變得稀薄,觀星臺上兩人,沒有運功,便覺得身形飄飄欲飛,似是沒了重量。

「果然,黃泉夫人是不會給人反應時間的……可這樣的大手筆,又有什麼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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