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頭頂烏黯天空,有云氣垂流,肅肅殺氣魔意,令人肌骨生寒。
餘慈等人交換了個眼色,都是自覺向內靠攏,擺出了防禦陣勢。
便在眾人的氣機磨合將臻圓滿之際,尖銳的嘯音貫耳直入,這一聲可比道華真人的「太清玄音」刺耳得多,震得人耳鼓生痛,更有極不舒服的感覺直透入腦,通過腦宮的震盪影響神魂狀態。
也在這邊受到魔音影響的同時,天上地下「咚咚」連響,幾道人影突兀而現,有從天下墜下的,也從地下鑽出來的,其身形都是筆直,就像是立起的柱子,不帶一點兒彎折。
此時的情境,還在急劇變化的惚恍之中,甚至連那些人影的面目都沒看清。
然而須臾之間,嘶然劍嘯,兩道劍氣一先一後,破空電射,其中後發之劍氣,卻有超越之勢,到最後趕了個齊頭並進,轉眼間將兩具人形斬成四片,劍意貫穿之下,更將腦殼炸成粉碎。
先發一劍的是葉池,後發的是餘慈,這個時候,三位真人修士才回過神來,鬼厭腦後幽光放出,當空卷落,直接將一道人影攝起,投入自闢虛空中。
而龍殤和端木森丘一是身後紫日橫空,魔火如劍;一是虯枝飛舞,當空激震,各命中一個目標,龍殤擊中的那人,連頭帶肩都被火劍劈落,又燃起大火,燒得不成人形;出乎意料的是端木森丘那邊,重逾萬鈞的虯枝,雖是將人影打得飛拋起來,胸前背後骨頭均是粉碎,連站都站不起來,卻明顯還能掙扎,在地上扭動不休。
雖說出手都不知理由為何,但這結果,還是端木森丘臉上無光,不如鬼厭、龍殤還能找到理由,不如九煙也勉強能說得過去,可連葉池這個小姑娘都不如,又讓他的老臉往哪擱?
正要厚著臉皮再補一擊,舊坊市中,忽地一聲雷響,暴雨如注,渾茫一片,就是長生真人,視線也難及十丈,感應範圍也不過裡許而已,且受到的干擾比之前還要強烈百倍,想要鎖定目標,都變得十分艱難。
而在重重雨幕之後,魔影連迭,從四面八方而來,忽隱忽現,擾得人心焦。
「停手,這是重天妄境,至少是十個以上的天魔妄境疊合在一處,萬一再藏個天外劫魔之類……不過話說回來,葉家姐姐時機抓得真好呢!」
翟雀兒轉眼看向葉池,很有些意外:「你以前遇到過這場面?」
葉池微微點頭:「是,還吃過虧。」
「怪不得呢……九煙大師也遇見過?」
「這倒沒有,只不過是見葉道友發劍,也追附驥尾罷了。」
「喲,你還真是關注又關心呢!」
翟雀兒笑眯眯地取笑一記,只不過沒人搭理她。
「重天妄境」也是域外天魔慣使的伎倆之一,比天魔場更普遍一些。只要有幾位遭天魔侵襲,墜入妄境的修士,就可以佈置。就算比不過天魔場虛實莫測,可內裡天魔成千上萬,不容小覷。
因為妄境乃是入妄之人扭曲狂想的天地,有些情緒流動變化,被天魔異化為實質,威力相當可怕。
要解決這玩意兒,最好是在佈設之前,先解決掉那些妄境源頭,亦即入妄的修士,稍慢一點兒,其氣機互通,力量都被重重妄境分化,就不好辦了。
端木森丘的「出醜」,就是慢了那一線,以至於未竟全功。
不過在域外,還有些重天妄境,具備著超乎想象的規模,那是幾千、幾萬個妄境疊加,面積甚至超過萬里方圓,有些天外劫魔,甚至於末法魔主,都喜歡在其中暫居,經營一方魔國。
那樣的地方,簡直就是絕地,就是地仙誤闖進去了,都可能殞落,與之相比,天魔場又不算什麼了。
「還好了,已經處理掉了幾個,妄境疊加的威力大減,大家只要小心點兒就好。」
翟雀兒晃了晃九鬼心鈴,用鈴音探測重天妄境的虛實,既而收束了聲音,向餘慈道:
「小心魔染!」
餘慈心領神會,與天魔交戰,第一條就要保證心如止水,不起微瀾,如若不然,任何一點兒情緒的波動,都可能會被天魔利用,鑿開心防,直至釀成大禍。
這一點,其實每個人都知道,翟雀兒神秘兮兮地單獨對他講,實是發現了有人情緒不太對頭。
餘慈其實也有所覺。
便在兩人交流之際,外圍雨幕嘩啦一聲撕裂,人影如奔牛一般,踏著水花衝過來,乃是一個天魔眷屬。不過才到半途,就被粗壯的虯枝抽得筋骨俱碎,癱在地上抽搐。
出手的是端木森丘。
這位穹廬社的頭面人物,剛剛丟了面子,此刻分外用力,被他虯枝抽碎的天魔眷屬,軀體便整個地萎縮下去,隨即竟是抽枝發芽,節節拔高,轉眼就生出七根細長的藤蔓,往來揮動,便如靈蛇一般。
正揮動間,忽有一根側出,將之前道華真人擊殺的一具天魔眷屬遺屍扯過來,藤蔓前端已插進其肢體內,下一刻,同樣「抽枝發芽」的情形,就出現在那具死屍上。
這次只抽出兩根藤蔓,但連帶著前面七根,都粗了兩圈,揮動起來,嗚嗚有聲。
「屍血藤?這一招不錯!」
翟雀兒讚了一聲,端木森丘自覺找回了面子,撫上虯髯,自得一笑,也愈發地賣力氣,不一刻便將附近的遺屍盡都攝來,在眾人防禦陣勢七八丈遠,再圍了一圈,在其身上生出的數十根藤蔓,交織成一圈略顯疏透的攔網,中間又衝過來七八個天魔眷屬,卻沒有對藤蔓攔網形成任何傷害,就被圈中眾人擊殺,同樣是充當了屍血藤的肥料。
端木森丘側後方,餘慈不動聲色收了神通,在翟雀兒的配合下,短短的時間內,他已經用直指形神源頭的手段,安撫了這一位有些走偏踏錯的念頭流向,將危險扼殺在萌芽狀態。
這期間,重天妄境不止一次試圖在眾人近前演化出虛妄魔景,只是之前就被斬了四個入妄修士,妄境的疊加也就少了四重,威力大減,再加上翟雀兒腕上九鬼心鈴不停,對那些念魔、煞魔,才真正算是噩夢一般,以低等天魔形成潮湧攻勢的手段,還沒有真正開始,就被迫結束了。
眷屬衝擊不成,天魔潮湧無功,暗地裡的魔染也毫無用處,縱然大雨傾盆,影響了視線和感應,餘慈依舊等人守得是固若金湯,天魔一方一時間也拿不出更有效的辦法。翟雀兒由此可以解放出來,繼續她的推演。
「這裡十有八九就是了。除了天魔場中的那一頭,明明還有天外劫魔壓陣,卻用這種不痛不癢的手段,除了拖延時間,再沒有別的可能……」
翟雀兒眯起眼睛,盡力透過雨幕,觀察前方的環境,末了沉聲下令:「往左前四十步!」
沒有人詢問緣由,端木森丘當先一拍手,那屍血藤圍成的圈子便似有了靈性,拖著已近枯乾的死屍,在水面上滑行,圈中修士也隨之移動,很快就停下,計算距離,不多不少,就是四十步。
這是個比較微妙的距離,他們和困住道華真人的天魔場相距更近,外圍的藤蔓攔網,甚至都要觸及到天魔場的邊緣,偏偏就差那麼一絲。
翟雀兒卻沒有理會那邊,在這兒稍微停頓了三息時間,再次發令:「正前方,二十步,注意防禦!」
幾乎是她話音剛落,腳下地面突地震顫,土石崩開,一道人影竟是藉助土遁,侵入內圈,殺將出來。
拳鋒所指,正是被人護在最裡面的翟雀兒。
天魔眷屬,而且是長生真人級別的天魔眷屬!
這樣級數的強者,若遭染化,表面上幾乎是看不太出來的,且神智保持常態,魔染之前修煉的法門,都會保留,此人被魔染之前,必定是極為精通遁法,若不如此,也不可能避過一眾長生真人的感應,直趨內圈,刺殺翟雀兒。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自然是龍殤,作為護衛,他心思至少有八成都放在翟雀兒那裡,更有特殊魔門心法勾連,確保一旦翟雀兒遇險,他能應機而發,做出動作。
「天無二日」神通不是那種擅於護持的法門,但龍殤發動之時,可焚燒百里的紫炎魔火,收束在方圓數尺的虛空中,那集束收攏的高溫,實有阻斷一切之能。
高溫升騰,周邊雨幕蒸發成煙,龍殤一擊之下,就強行切斷了天魔眷屬對翟雀兒氣機的鎖定,順勢反攻過去,那刺客退避不及,幾乎就是深紫的太陽「投懷」而入,身上衣物只來得及閃動幾次光芒,便給燒得化了。
刺客一聲低嚎,身形虛化,似是被紫日光芒穿透,可龍殤卻是心頭一驚:
「五行遁轉,闢地神拳……你是五行門的奉化真人!」
剛勘破此人底細,龍殤就知不妙,但已經遲了,那已成天魔眷屬的奉化真人,竟然是不退反進,抵住「天無二日」神通裡的強橫魔意,盡展其登峰造極的五行遁術,強行從熾烈紫日的正中央穿透,雖是須發俱燃,皮開肉綻,真形法體幾乎給烤得半熟,卻還是殺意凝實,重新鎖定的翟雀兒的氣機,一拳轟上。
翟雀兒站在原地,沒有動彈,奉華真人的拳意,雖有闢地截山之威,卻還嚇不住她,但高出整一個境界的磅礴拳壓,卻是她所無法承受的。
饒是如此,她神色仍未有絲毫改變。
因為在拳壓碾過她身上之前,一方奇妙虛空,就在她身前鋪開。
闢地拳壓與之對撞,卻是無聲無息,就化為虛無。
奉化真人遭遇魔染,七情六慾雖在,但在魔意催化之下,一切波動,都收束在那純粹至極的殺意中,故而百折不撓,愈挫愈強,縱然遭遇這等詭異之事,依然要再蓄拳力。
可沒人願意再給他這個機會。
龍殤低聲吼嘯,「天無二日」神通直接附在自家身上,整個人都融入紫日之中,倒撞過來。而更在他之前,已經有凜冽劍光閃耀,劍意一往無前,而氣韻生動,流轉不息,便如庖丁解牛,循氣機之變勢,直劈入奉華真人中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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