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原地靜靜立了片刻,沈婉終於恢復了一點兒力氣,也有些艱難地移出了第一步,但至少在表面上,她還是儀態端莊,舉止有度:
「如此,請貴客移步。」
說話間,她看到了鬼厭碧焰灼灼的魔瞳,長生真人級別的威壓直抵心口,她覺得自己要窒息了,走動的時候,雙腿軟綿綿的,就在飄在雲端,不知腳下虛實,隨時都要能一頭栽倒。
可她終究還是撐下來了,她艱難地移轉視線,讓自己緩過一口氣,修長的雙腿在裙裾間以長年訓練的精準步幅交錯移動,就那麼走到了門口。
鬼厭無可不可地跟在後面,眼看兩人就要邁出門去,後面還沒有被「請走」的道華真人突然開口:
「請稍待。」
沈婉腳下一軟,險些就摔出門去,總算暗中扶住門框,才讓自己不至於出醜。
事實上,道華真人語氣平和,語音連貫,雖是問話,卻不給人強迫之感:「不知貧道有無榮幸,聽聞鬼厭先生所奉主上之名。」
剎那間,室內的氣氛又有變化。
鬼厭也停下身子,目光倏乎間在所有人臉上轉了一圈兒。
道華真人和鬼神劍神情專注嚴肅,沈婉和陶供奉則是驚駭而茫然,一時無人說話。他最後將視線停在道華真人臉上,心裡頗有點些驚訝,他還擔心是不是理解錯了,多問了一句:
「你想知道什麼?」
道華真人態度誠懇,又打一個稽手:「若是允許,貧道、項道友及八景宮、論劍軒等同門、同道,願聞那位大人的名諱。」
鬼厭一時無語:那個「秘密」,玩大了!
在九宮魔域時,鴉老分身就曾懷疑,鬼厭身後,是不是還站著一個「高人」,當時鬼厭也是一門心思地把髒水往大黑天佛母菩薩頭上倒。最後這個誤導成沒成功也不清楚,主要是鴉老分身被昊典斬殺,它與本體到底有沒有聯絡,還是個問題。
在那之後,因種種原因,他將九煙和鬼厭兩個八杆子都打不著的人物,牽到了一起,為了掩護真身,也給翟雀兒等人一個交待,就刻意將此事模糊處理,給她一種假象:即九煙和鬼厭等人之後,還有一位大能主持。
翟雀兒應該是相信了這個假象,這段時間,話裡話外也多有試探。
這是兩次有意放出的訊息源,但都是對魔門那邊,怎麼論劍軒和八景宮也聽到了風聲?
可轉念再想,鬼厭也必須承認,他自成就真人以來,不是沒留下過破綻。
最大的問題就在於,一貫無惡不作、沉溺美色的蠹修魔頭,自入長生之後,幾乎就再沒做過案子,但其行事,卻是一點兒都不低調,幾乎就是和論劍軒對上了,三次對戰,一次比一次來得驚人。
如此行事,就是那些立志以戰養戰的狂人,都沒他來得張揚。
察人之法,不外乎聽其言而觀其行,這樣的鬼厭,在有心人眼裡,除了頂著一個鬼厭名頭,完完全全就是兩個人。
鬼神劍嘴巴雖臭,卻是話糙理不糙:不吃屎的,那還叫狗嗎?
既然不止一次給人以這樣的「誤導」,餘慈就沒指望能限定範圍,或者說他還想著讓人做出這種判斷呢,只不過式和他預計的差別很大就是了。
好吧,這真不是什麼問題,八景宮和論劍軒想岔就想岔吧,這也是他求之不得的事。
他這也算是另一方式的名動天下了。
相較於問題背後的因素,倒是問題本身更讓他頭痛。
他的名號?還真沒想過!
在神主這個身份層面上,除了那時在東華山周邊,與羅剎鬼王狹路相逢,險險脫身之後,蒙她「贈予」的「壁虎」之號外,他還有個屁的名號!
可要把這個名號亮出來,道華等人會不會真接笑得背過氣去?讓他不戰而勝?
且可以想象,在未來極其漫長的一段時間裡,「壁虎神主」之名,大概會永遠烙在恥辱柱上,供億萬修士恥笑吧。
他也就是一個思忖的功夫,那邊道華真人又開了口,還換了一個稱呼:「還請鬼厭先生不要誤會,請問貴主上的名諱,是因為此界突遭大劫,正需各路前輩大能砥柱中流,勘天定元。請教名諱,是想由本宗敬祈天地,在紫極黃圖之上,刻下大人之名,行天之法,匡定正朔!」
「……」
道華真人說的每一個字鬼厭都知道,可合在一起,他便暈頭暈腦,渾不知此中何意。
勘天定元?紫極黃圖?
還搞什麼匡定正朔,這都什麼跟什麼!
偏偏這個問題還無法問清楚,看道華真人理所當然的模樣,似乎這裡面的道理,是某個層次的大能所必知的常識。如果他問出口,豈不是明擺著告訴八景宮那邊,他這個神主,識見狹隘、底子薄弱?
當然,他也可以架起神主網路,從各處眷屬、信眾那邊收集資訊,可這種方式相對於當前形勢,耗時太久,動靜也大,指不定便被哪位過路的大能感應到,那時可就真正尷尬了。
沒辦法,鬼厭只能拿出江湖手段,腦子裡念頭轉動數圈之後,嘿嘿冷笑:「在紫極黃圖上刻名……很了不起麼?」
看起來是單純表示不屑,其實話語中沒有任何明顯的起伏頓挫,是將「紫極黃圖」、「刻名於其上」、「八景宮動手」共三層意思含糊著一起表述出來,只看道華真人怎麼理解和反應。
與之同時,鬼厭也注意到,室內幾人,鬼神劍面露不屑,沈婉有些迷惑,倒是那陶供奉,老臉上露出了震驚的表情,同時眼珠轉動,明顯是知道些什麼。
鬼厭哪還會與他客氣,趁其心緒不穩,暗中施展手段,直接破入其形神交界地,捕捉與「紫極黃圖」相關的念頭。
這時候,道華真人也做出回應,依舊是態度平和:「我知貴主上自有一番胸懷,不屑借於外力。然而如今天地劫起,短則數十年,多則數百上千年,誰也難說,可萬劫辟易,變故不生。若貴主上刻名於紫極黃圖上,至少水火風雷等天刑劫難可免,長久算來,益處綿延,非比尋常。」
聽道華真人這麼講,正窺探陶供奉念頭的鬼厭,差點兒就把神通使得岔了。
水火風雷等天刑劫難可免?天底下還有這等好事?
如今這局面下,豈不是人人都要把名字刻上去了?
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一來此事需要所謂的「敬祈天地」,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二來刻下名諱的人的身份,必定很有講究,現在看來,莫不是隻有走神主之道的,方能如此?
這個思路比較合乎情理,且進一步了悟,像是元始魔主、羅剎鬼王這樣的大能,恐怕根本不需要八景宮插手,其名號就會自行印刻其上,所以才有「不屑藉助外力」之語。
再進一步,不管那紫極黃圖究竟是怎樣的寶物,若要將名諱刻在上面,定然不是隨便說一個就成的,刻上去的名諱,必然與本體有著非常直接的感應,否則這「天刑劫難可免」,就說不過去了。
越是想得深入,鬼厭越覺得,不能輕易應允,一來是有所忌諱,二來就是很可能會鬧笑話的。
故而他表現得愈發淡定:「有些話,不用再說第二遍吧。」
剛說完這句,陶供奉那裡就有了進展,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有關紫極黃圖的訊息,都被鬼厭這邊盜了出來。
這些資料不是很全,陶供奉本身,也還在一知半解的情況下。但已經足夠讓鬼厭知道,紫極黃圖,究竟是什麼玩意兒。
所謂「紫極黃圖」,其為天下人所共知的源頭,要追溯到巫神最為活躍的上古時代末期,大概是三十劫之前,是當年巫神所掌控的無上至寶之一。
在世人所共知的五位神主中,佛祖、道尊、元始魔主這三位根本無法計量時間跨度,乃是真界開天闢地以來,便以一直口口相傳的無上存在。
而巫神就是僅次於以上三者,唯一一位從百劫之前,漫長的太古時代一路走來、依舊存在的大能。就算現今沉睡不醒,其巫門勢力益漸衰弱,但至少人們還沒有把他徹底忘記。
遙想當年,巫神在時,天地日月、海陸山川,一應靈氣升降,都在他掌顧之間,可代天行刑,執天之權,封賞精怪,使其為山河海陸之主。
而每一個受封的所謂山主、河神、海皇等,其名諱都刻印在那紫極黃圖之上,地位由高至低,一路排下。其神權法力,都與紫極黃圖密切相關,一旦名諱抹消,神力便自消解,名不正而言不順,勢必被其他精怪取而代之。
世俗之間,流傳有所謂「封神榜」的傳說,大概就是由此異化而來。
據說此寶是真界天地山川靈氣所鍾,億萬年間,點滴聚化而成,方有此神異之力,名諱刻於其上,便是與天地法則意志「結親」,自然可避一應天刑劫數。
後來劍巫大戰,紫極黃圖被無劫劍仙一劍斬破,失了封神之能,但依然可以將神道中人的名諱刻上,以避災劫。其後巫神沉眠而巫道式微,也不知怎麼著,此寶流落到了八景宮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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