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娘子深知,越是想著拖延,就越要入戲,絕不能把目的全然寫在臉上。
故而,她做出最端莊從容的姿勢,很是表現出一番「盡力保持氣度」,而又不甘的意味兒,就像是驕傲的失敗者,在維持僅有的尊嚴的同時,要為自己尋到一個可以自我安慰的理由。
「我想知道,你們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算計我們的?」
她自覺做得已經很好了,可餘慈沒有回應他,而是做出了一個「很遺憾」的表情。
花娘子忽然大覺不妥,然後她身子就不由自主地彎了下去,身後鬼厭,將鐵鉗似的手掌扣在她頭上,而前方,餘慈脫去了彬彬有禮的面具,冷淡開口:
「缺乏誠意的話還是不用說了吧,或者,你覺得讓我們自己來比較好些?」
「……你想讓我說什麼?」
「其實貴教我已有耳聞,對菩薩在西南蠻荒教化萬靈,也是很景仰的。」
他果然知道了本教存在!
花娘子心思流動,知道黑天教並沒有什麼,如今南國也漸有風聲,不過餘慈作為從二十多年前,就一直與教中計劃糾纏的人物,所知未必就是外面流傳的那樣粗淺。
果不其然,下一句餘慈就露出崢嶸:「不過世事難料,總讓我和貴教牽扯不清,不管最後哪邊更佔便宜,這麼下去,也不是個頭。不如現在就做個商量,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這像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樣子嗎?
當然,花娘子絕不會放過這個拖延時間的機會,更對餘慈戰後求和的態度很感興趣,她很想知道,餘慈會拿出什麼條件來,他對教中的事情,又瞭解多少。
可餘慈又怎麼能夠輕易讓出主動權?
他走到花娘子身前,身後鬼厭會意,手掌向後扳,使得女子頭面朝上,任餘慈目光巡逡。
這是一個絕稱不上「談判」的態度,說是「審判」還差不多。
果然,餘慈接下來就問:「這天地之間,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咱們偏偏還來來回回碰上這麼多次,肯定是哪兒出問題了。我就冒昧問一句……兩位大人,都在鼓搗什麼啊?」
大人……兩位?
花娘子心中陡然劇震,突然就醒悟到,眼前這人,對教中乃至於教中所謀劃的大事,絕對不是他嘴上說的那樣,一無所知。相反,他了解得非常深、非常深……
看著花娘子微微放大的瞳孔,餘慈竟是莫名長長吁一口氣,很是疲憊的樣子:「火候到了,咳,我是說,果然,沒誠意的對話浪費的時間還是太多。我們自己來吧!」
不好!
花娘子這時再不醒悟,就也枉她在世間行走這些年了。
可問題是,餘慈早就處謀積慮對她下手,且是花費了一番工夫,用明暗兩路,誘使她神思流動,自入甕中而不自知。
此時,對方已經在她全無知覺的情況下,再度攻入形神源頭,並且誘發了海量的念頭,一旦念頭起來,想要壓下去談何容易?
更何況,餘慈和鬼厭如今可沒有半分憐香惜玉的做派,用最粗暴的方式,轟開她的心防,在形神交界之地,直接掀起了一場風暴。
花娘子腦中轟然一震,魂魄肉體分離、錯亂的可怕感覺重新回來,只這一下,就在她形神根本之地,留下了幾難痊癒的重創。
換了常人,此時大概就是要涕泗橫流,靈智昏蒙,神經錯亂,甚至於大小便失禁,化為一攤肉泥,事後就算不死,十成十也要成一個白痴。
而像花娘子這樣的層次,早已洗煉肉身神魂,體內並無絲毫雜質,還不至於到那種不堪的境地,饒是如此,同樣也是失去了對身軀的控制,氣血錯亂,手足抽搐,全身軟綿乏力,還在激烈地抖顫,而心底深處,則七情六慾並起,私心雜念橫生,往不可控的深淵急劇滑落。
在這思維的亂流中,教中的種種資訊,不可避免地顯現出來,都是她剛剛調動,還沒有以教中秘法斂藏的部分,且越是記憶深刻的,溢位的速度就越快。
餘慈眯起眼睛,如果事情走勢不是這麼激烈,他或許可以用一種更溫和的方式,可事到如今,已經得罪了兩位神主,他可絕不會把和解的希望寄託在那喜怒無常的羅剎鬼王、還有由始至終都埋藏在陰影中的大黑天佛母菩薩身上。
這種情況下,不管是激烈還是溫和,都沒什麼意義了。在目前時間點不怎麼湊巧的時候,乾脆花點兒時間,謀求一個利益最大化,才是正經。
他要知道,這兩位世間頂尖的大能,暗中苟合這麼些年,究竟在搞些什麼!
只有弄清楚這些,他才能有針對性的措施,也才能更有效地借力,分擔兩位大能帶來的壓力。
在此,在教中地位似乎頗高的花娘子,自然就是最理想的目標。
花娘子的形神交界地,幾乎已經徹底攻陷,億萬念頭起落,都在他掌控之下,被他任意「擄掠」資訊記憶。從她的記憶中,可以翻閱到大量有價值的東西,比如她在北荒時,與教中的往來溝通、交結的人脈,吸納的教眾,收集的情報等等。
更有價值的,則是黑天教高層的資訊、教派的結構等等,讓餘慈對黑天教有了一個頗為全面的認知。
但是,餘慈最想知道的資訊,卻只是從記憶中見出一些零碎片斷,難有決定性的情報。
目前,形神交界地只剩下核心處那極微小,也是極關鍵的一點。
餘慈知道,那應該就是大黑天佛母菩薩寄託「種子」的位置,也應該是花娘子所有秘密的最後藏匿點。
他已做好了一切準備,三方虛空早就封鎖周邊,確認再無破綻,他便將已經完全落入他掌控的念頭洪流一股腦兒地壓過去。
以三方元氣斷絕加持,花娘子本身的力量,已經不值一提。
原來,我的使命就在此終結了啊!
最後的念頭閃過,花娘子嬌軀劇震,形神上強烈的衝擊,徹底擊潰了她的防護,這是形神結構的大崩潰,她陡然間喪失了一切力量,徹底軟癱下去,也將形神最深處、最核心的隱秘,盡都展現在餘慈眼前。
那是一朵正片片凋零的黑蓮。
妖異的黑光,從花娘子身上透出來,分瓣開葉,曼然舒展,恍惚中像是形神交界地的黑蓮,外化至現實層面。
只不過,一者凋敗,一者盛開。
鬼厭鬆開了手,猛然後移,迅若鬼魅,至於餘慈,則面色嚴肅,同時往後退。
他感受到了,黑蓮中孕育的詭譎莫測的力量。
在攻陷花娘子形神交界地的瞬間,他非常清晰地感覺到,隨著形神交界地核心地帶的陷落,花娘子的生機倏然斷絕。毫無疑問,這是某個早先架設好的「機關禁制」,很有可能就是為了防備目前情況的出現,及時斷去線索。
可這還沒完,餘慈進一步發現,這分明就是個連環套,當花娘子生機斷絕後,另一個「機關」,也就是這一朵倏然開放的黑蓮,翻了上來。
「翻」字用來最是恰當。
因為在餘慈的感覺裡,如此變化,是早早就埋設在花娘子形神中,與她的生機有千絲萬縷的聯絡,簡直可說,就是花娘子生機的反面。
在哪怕有一點兒生機存在的前提下,這種境況都不會出現,可一旦出現,生死翻轉,力量催發,就再不可逆!
世上還有這種禁制?
餘慈是充分把握到了生死法則的人,同樣,他也是擁有多次形神重塑經驗的人,以他對形神結構、生死關聯的認知,這種情況,很詭異。
他已經用三方元氣封鎖了周邊,以三方元氣的特質,不能說封閉了一切天地法則,但至少是任何的變化,都會艱難許多倍,其運轉的聲勢,也會引起餘慈的清晰感應。
但由始至終,餘慈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就像這蓮華開敗之景,僅是一場幻夢,只是眼睜睜地看著蓮生蓮滅,生死異化,成就奇景。
毫無疑問,對方早就設計好了眼前的一切。在花娘子形神結構中,安排了誘發的力量,並直接作用在花娘子生機之上,還瞞過了餘慈的感應。
無疑,這是一位在生死法則的掌控上,比他更為老道,更圓熟的大能。
是大黑天佛母菩薩?
十有八九就是了。
在餘慈為了黑蓮生滅間,體現的生死法則之玄奧而失神之際,寶蘊的呼喊聲貫入耳畔:
「這裡!」
餘慈回頭,然後很驚訝地看到,本來正艱難與鎖心劫抗爭,已經失去了幾乎所有行動力的陸素華,此時的身形,正發生著明顯的變化。
相較於先前的柔弱纖細,她身軀拔升了一節,形體略豐腴了點兒,還是顯得有些清瘦,但骨架是把本是寬鬆的雪白中衣給撐了起來,束起身姿,更顯得背直腿長,而撐開的衣料中,顯露的肌膚,似乎都在放著光,極具矯健之美。
這樣的身影,一下子就陌生……不,是更加熟悉了。
她不就是十多年前,給了餘慈、寶蘊刻骨銘心記憶的昭陽女仙嗎?
那身形緩緩轉過來,正面對上餘慈的視線。
確實,原屬於「白娘子」的纖弱面容已經改易,重新回到那清貴而又略顯冷硬的輪廓上去。
餘慈不由自主想到,第一次正面見她:當時她千里投影,出現在他和妙相身前,也是這樣的表情,似乎永遠都是高高在上的樣子。
那時候,她確有資格這麼表現;而如今,又憑什麼?
餘慈看到了她眼眸中往復來去的血色,更清晰則是在她光潔的額頭,一朵黑蓮印記,分明才剛剛散去由此牽涉的氣機。
直面這位天縱其才的劫法宗師,餘慈不退反進,上前兩步,笑呵呵地道:「這才是昭陽女仙啊,怎麼,花娘子一去,仙子就不準備拜入六蠻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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