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厭哈地一聲笑,突然合身急進,這一次真的再沒有任何調整了,因為這就是雙方橫劍對決,插進敵人心臟的致命一擊,在「出劍」的那一刻起,他已經勝了!
由始至終,都在流動的清緲鈴音倏然休止。
「真有先見之明!」
鬼厭的譏笑聲有掏腹挖心的效果。因為就在這一刻,一直與論劍軒合作的魔門修士,敏銳地察覺到了,鬼厭冷厲鋒芒,鎖定其氣機,直指其所在。
顯然,這一位對旗劍天羅的防禦力不怎麼看好,也不想把自己的性命賠給論劍軒,毫不猶豫就退縮了!
這才是劍魔兩宗合作的常理!
便在這笑聲裡,劍陣的變化展開到了極致,渾茫劍氣化為天地之羅網,節節收攏,根根交錯,要用這種方式,「扣住」那直取心臟的劍刃。
「慢慢慢,太慢!」
沒有了鈴音的干擾,鬼厭瞬間就失去了確切的形體,九藏魔身催運到極致,轉瞬突破了形神束縛的界限,先轉為化神之光芒,隨即散入虛空,成就精氣之幽微,令人莫辨其蹤。
這一刻,陣裡陣外,不知有多少人叫一聲:「不好!」
不知有多少人,心頭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拳,種種迷亂心思、恐懼念頭,生髮而出,隨即就有魔頭成就,吞噬精氣神魂。這是外魔內侵,走火入魔的前兆,來勢如火,不是劍陣所能壓制。
本來受劍陣所化,三千劍修都隱沒入空,難見形影,可這一刻,就像是重演當初遠空城的一幕,且更為「壯觀」,至少有近百人被魔頭亂了心智,慘叫著從半空摔下。
劍陣的容錯性再好,在人心已亂,氣勢暴跌的現在,也難以再維持謹嚴的結構,任由鬼厭魔念來去。
不過一息時間,正副十二執事,便有三人吐血受傷,都是意圖強行歸攏劍陣,卻被鬼厭批亢搗虛,擊其中流,生生打斷,再受反噬所至。
連續三次掃攏不成,許多劍修的心氣就此散盡,鬼厭長笑聲又起,卻已經是在移山雲舟的正上方,旗劍天羅陣的「背後」。
頃刻間,劍陣竟然被鬼厭硬生生打穿!
不知是出了什麼問題,旗劍天羅的標誌,那高懸天宇的「逆五行旗門靈幡」,竟然懸立不住,就那麼歪斜、傾倒。
還好有人及時趕到,一把擎住,總算沒讓論劍軒的臉面丟盡。
但事實上,兩樣結果的差別也不算大了。
擎旗的是東方接引逯青華,因舊創而永遠是青綠顏色的皮膚上,蒙著沉沉的暗影,切齒低吼:
「鬼厭……」
上次在遠空城,他們五大接引所控的旗劍天羅,已經是折了一陣,那時是因為戰線拉得太長,也不曾把握住鬼厭的根底,才被他遁走……遁走而已!
那時候已經覺得不可接受,而今夜,卻是敗了,且敗得更是憋屈。
若不是被陸素華牽扯了精力,他們五大接引齊至,再有魔門幫助封鎖鬼厭魔功變化,又怎麼會令那魔頭得逞?
可引開他們,也是鬼厭的謀略,他糾結此事,可不會有人體諒他們受宗門的壓力之類,只會更招人恥笑。
他心頭火發,只想著重整劍陣,將鬼厭扯進陣來,再打一場,洗卻恥辱。
可問題是,鬼厭在打穿了劍陣、長笑宣示之後,已然無影無蹤。
現在船上的混亂,已經徹底剎不住了。鬼厭之前的呼聲,分明帶著強絕的迷魂之力,掀動了移山雲舟上的混亂,而旗劍天羅劍陣的崩潰,更是讓船上僅有的一點兒秩序,徹底崩盤!
什麼東海十兇、血屠子、夜遊神、李明權之流,都是一等一的兇人,平日裡,在大通行的嚴規控制下,還算得上老實,可逃命的時候,誰還顧忌這些?
當下是各顯神通……不,是各自顯露猙獰面目,為了自家更安全地遁逃,所過之處,隨後殺戮,有的是為了製造混亂,有的是為了催運魔功,還有的則根本就是為了發洩心中鬱悶。
一時間,船上血光迸濺,哀叫呻吟聲四起,一些本來身世清白的修士,也抵擋不住死亡隨時來襲的恐懼,四面奔逃。
如此境況,一方面是弱化了論劍軒的控制力,另一方面,肯定是狠狠碾過了大通行可以接受的底線。
不提論劍軒如何焦頭爛額,或者力挽狂瀾。至少眼下,倒是給陸素華和花娘子創造了機會。
之前二人雖然用雲生香借用羅剎幻力,暫時隱沒蹤跡,可這麼大一點兒地方,要在五方接引等人的搜尋下,不露破綻,也是有很大壓力的,如今局面反轉,兩人的心頭也為之一輕。
花娘子總是習慣性地多想一些,她注意到一個細節,就是那份公諸於眾的「名單」,正是天鶴門高雲波設宴商討的那份兒,與早時,她的耳目傳回來的訊息,幾乎是一字不差。
要知道,名單第一人是鬼厭,他當然不能與會,又是怎麼得到的訊息?順理成章地去想,那時候與會的人中,就有餘慈在!
二者之間的聯絡可能,再推上一層。
當然,這種結論,對目前的態勢,不會產生任何影響,最多不過是進一步堅定陸素華的殺意吧。
順著飄蕩的塵煙,兩人已經到了餘慈屋外不過三丈之地。
這種時候,什麼歌舞都是休矣,二人完全可以聽到裡面眾舞娘、樂師緊張、急促的呼吸,也能通過不同的頻率,辨識出各人的身份。
裡面有盧二孃,聽她的呼吸,還算淡定,但卻沒有聽到餘慈的聲息。
這並不奇怪,二女早就見識了其身外那層特殊屏障的玄妙。
陸素華可以斷定,餘慈就在屋中,就向花娘子示意,後者明白她的意思。
幻力控場,速戰速決!
花娘子略一點頭,正要動作,卻見陸素華向她勾了勾手,一怔之後,才是醒悟,微笑著將手中提著的虹影劍遞過去,心裡是略有憂慮。
剛剛陸素華為了轟開鬼厭,棄劍用拳,一往無前,這劍還是花娘子在遁走時心細取回來的。
以陸素華的性子,如今再要回去,大約就是身上傷勢有些麻煩——三元錘對形神狀態要求太高,她不得不找一種更省力的法子。
不管花娘子怎麼個想法,陸素華持了虹影劍,舉步上前,一聲沉悶的低爆,整扇屋門都炸碎了開來,破碎的木屑如風暴般吹捲進去,她則緩緩進屋。
屋裡響起連聲驚呼,而這裡的一切聲息,都被幻力神通收攏,一絲一毫都傳不到外面去。
也不知道陸素華如此粗暴的手段,會不會傷到人。
花娘子心中閃過這個念頭,也要往裡去,但陡然就是一驚。
在她的感應中,就是一個恍神的功夫,屋內屋外,赫然分判成了兩個世界。
陸素華的氣息像是墜入了無底的深淵,再難捕捉,倒是身後,有幽冷刺骨的氣機直欺過來,竟是在瞬間,與她後背相貼,隨即化為一聲低低的冷笑:「又見面了!」
「鬼厭!」
花娘子的反應不可謂不快,在察覺不對的時候,已然觀想玄妙,心竅中綻開一朵碗大的黑蓮,生就護體罡煞,更有反擊後招,暗蘊其中。
可是這一切都沒有用,背後那人倏然轉化,就像是一個虛幻的影子,從她背後穿入,身前穿出。這麼一進一齣,就帶走了她所有的力量。
和半刻鐘前幾乎沒有任何區別,花娘子軟軟倒下。
這次,她沒有了「懷抱」的待遇,直接被鬼厭挾在臂彎裡,向已經破碎的門中行去。
花娘子雖然軟倒,而靈智未失,她不免要想,已經打穿了旗劍天羅,揚長而去的鬼厭,是什麼時候又殺回來的?
又或者,他一直都沒離開?
現在,花娘子可以十成十地確認,鬼厭和餘慈,定有密切關聯,而眼下這局面,正是二人給她和陸素華設下的陷阱。
是的,現在想來,那份兒連順序都懶得改的名單,不是一根極好的魚鉤嗎?
只不過,恐怕連設局的兩人都沒想到,陸素華的行動會更積極,殺心會更激烈!
可這又如何?
進了門的陸素華眉頭略皺,隨後展開,對身後的種種變化,她感應得不是太清晰,但也不會因此牽腸掛肚。
有沒有花娘子,對她來說,不是必要條件。
她的目標就是在脫身之前,做完該做的事,僅此而已。
屋裡看起來沒有任何異樣,樂師舞娘們正縮在屋裡角落中,除了驚嚇外,也沒有任何受到傷害的樣子。
這才是最正常的情況,似乎剛才虛空的移換,只是一個錯覺。
至於她要找的正主兒,那個總有無數張臉孔的餘慈,此時正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饒有興味地看過來。
而盧二孃,則被他的手臂勒著脖子,用一種很彆扭的姿勢,坐在他膝頭,眼眶還是紅的,投來的眼神中,盡是關切。
迎上情緒不同的兩類眼神,陸素華微微一笑,腳下竟絲毫不停,直趨上前。
看她過來,盧二孃顯露急切之情,似要說話。
虹影劍閃,鋒銳無比的劍氣就這麼切過前面雪白的頸子,血線迸開,頭頸分離!
漫天血光中,身後尖叫聲起,陸素華目不斜視,傲然直對有些意外的餘慈,正是藉著這一劍之力,將整個人的氣勢拔升到了極致。
此時她才開口:
「時間緊迫,糾結的事情,就不用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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