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百途當先將杯中仙藤汁傾入口中,一時神色俱動,眉飛色舞:「妙啊,妙啊,草木之精,似淡而醇,餘味雋永,當真是一等一的佳飲!」
季元也是忙一口飲盡,然後也是大讚起來。
餘慈倒是沒什麼感覺,他也很難有感覺。
被三方元氣包裹著,內外資訊轉接承遞,總有一些失真,對敵時,可以憑藉種種感應還原,但在這種口腹之慾上,便是瓊漿玉液,也是消受不得了。
真的入口,倒是心中一動,這所謂的仙藤汁,一旦進入三方元氣的範圍內,立刻分解,化成奇妙的元氣,感覺起來很是「可口」的樣子,卻是有著微弱的滲透性,竟然在三方元氣中,遊動了一小會兒,才消化乾淨。
咂咂嘴,要說,這也是另一種形式的餘味雋永吧。
也在此時,餘慈發現,端木森丘還在看他,他扭過頭,兩人視線再次一對,端木森丘咧嘴發笑,舉杯示意,餘慈同樣如此,並讚了一聲:
「好酒!」
話音方落,樓下樂聲響起,高臺四周,有衣飾華豔,容色殊麗的十餘位女子,翩翩起舞,這顯然不是盧二孃,而是前面的暖場。
故而,雖然這些舞娘的身姿舞蹈,都是一流,鳴劍樓中,依然是喧嚷不休,很多人都趁此機會,來回走動,拜會故舊新朋,還有一些區域,仍是空著,也沒有人敢去佔位。
「據說,今日會有論劍軒的大人物,前來觀舞……那邊就是了。」
在三樓正中,擺著數個席位,那裡應該是觀舞視野最佳之處。
正因有此席位,更上面的四、五兩層,都沒有再安排,顯然是不允許有人在貴客頭頂,壞了禮數。
此時,席位上還沒有人落座。
端木森丘奇道:「會是誰來?」
諸百途只是搖頭:「要是輕易就露了訊息,那一位還不被煩死?但看這排場,或是造化峰上的哪位?」
所謂造化峰,是論劍軒所在靈綱山系中知名山峰,也是最核心的議事之所。
諸百途的意思就是,來的應該是論劍軒裡,擁有議事決斷大權的大佬。這等人,在論劍軒也只有十三位而已,其中小半都是絕頂劍仙。
值得一提的是,以前議事處並不在造化峰,而是在凌霄峰,這一改動,是在上一劫前完成的。
餘慈正聽諸百途說話,忽地感覺到,有凌厲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扭頭一看,卻見相鄰席位,也來了客人,一行也是四人,剛剛落座,其中居於首位的那人,重棗臉,鬚髮烏黑,相貌堂堂,此時卻是以不怎麼友善的目光看過來。
便是餘慈與他視線相對,也沒有移開的意思,這就有些挑釁的嫌疑了。
端木森丘也往那邊看了一眼,繼而就笑:「是‘小呂’……嘖嘖,真叫一個冤家路窄。」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季元發現了這一幕,心中便叫了一聲苦。
現在這局面太亂套了,他左邊是九煙,右邊隔了一小塊空地,就是另一席首位的「小呂」,夾在中間,打招呼不是,不打招呼也不是,滿心的不自在,只能暗中將預訂席位的季大罵上一百遍。
這「小呂」,自然就是季元之前請託的「小呂」大師,亦即東海上有名的調香師呂普。此人與另一位調香大師呂沛並稱為「大小呂」,又是伯侄關係,傳為一段佳話。
要知東海上,有羅剎教這等出產、調變香料的高門大戶,「大小呂」能夠以散修身份,掙得如此名聲,著實不易。
呂沛性情溫和,也還罷了;呂普則是公認的高調,性子也傲。
其實當初季元請託海宏真人的手下出面,也未必能延請到他,可是臨陣變了想法,把他擱到一邊,十成十把人給得罪了。
季元骨子裡也是有傲性的,既然是遭了冷臉、得罪了人,乾脆就徹底無視好了,他半側身子,也不回頭,維持著笑臉,小心翼翼與九煙說話,希望這位爺不會受到對方敵意的影響。
呂普也是好面子的人,縱有不滿,也不會做得太流於表面,很快就收回視線,與同席之人談笑。
季元暗籲口氣,正在此時,鳴劍樓裡忽地一肅,卻是三樓主位上,有人走過去坐下。
樂聲消歇,舞姿暫停,十多個舞娘紛紛下拜,便是已經入席的修士,這一刻也紛紛站起,尤其是那些劍修,更是挺胸拔背,昂首肅立,似在校場演兵一般。肅殺之氣,橫溢樓中。
餘慈定睛去看,只見主位之上,有一位白袍蒼髮的老者,面目清癯,額有深紋,微呈暗紅之色,看上去很是嚴肅凌厲,眼神則平靜而淡漠。
他坐下的時候,亦橫劍案上,讓人看了印象深刻:便是如此地位,又來觀舞,也依舊是劍不離於身側,可謂是最標準的劍修了。
諸百途和端木森丘同表驚訝:
「竟然是陳龍川?」
「不是說,他在與陸沉交手時遭到重創,沉痾難愈麼?」
餘慈心中微動:陳龍川?
月前與陸沉交戰的六大地仙中,確實有他一個,據說也是第一個傷到陸沉之人,從這裡看過去,其人的臉色說不上多麼健康,但坐在那裡,一應天地法則自然就回避開來,空出一片區域,生人難近,看上去傲岸又孤獨。
陳龍川也不說話,輕擺下手,舞樂又起,但樓中已經再沒有喧譁之聲,也很少有人有閒心去看歌舞,大都是偷眼看那位真正的劍仙中人。
這種勢頭,持續了足有一隻舞的時間,等到下方高臺上,換了曲子、舞娘,陳龍川也一直是專心觀舞,人們才更多地把精力放回去。
花娘子調教舞娘的本事,從來都是第一流的,雖然盧二孃至今壓陣未出,這第二曲的編排,仍是相當出色。尤其是舞娘水袖長綾,流若清溪,揮如虹彩,又有輕歌縹緲,使得高臺之側,與人頭湧動的鳴劍樓切割開來,幾若仙境。
舞曲將終,高臺上輕煙如嵐,舞娘宛若步空躡虛,飄然如仙,長身流轉,水袖長綾掩映間,恰是將清麗絕美的容顏,映入看客眼底心中,一時便是慨嘆聲起,竟是勾動了人們心緒,感慨各自不同。
便在此時,餘慈聽得鄰席上有人讚道:「小呂大師的百念香,於此舞中,當是相得益彰!」
贊聲未絕,又有一人道:「不只是這百念香,這些年來,呂大師幾乎每年都有獨門香料問世,光是方子,就不知幾百份,這才是大師級的人物。」
前面那人當即符合:「調香之道,當在此乎?旁門邪道,焉能企及?」
說話這兩人,聲音不大不小,倒也沒有刻意之感,就像是普普通通,拍呂普的馬屁,但鳴劍樓中,無不是耳聰目明之人,很是招來了一些視線。
呂普是心高氣傲之輩,縱然覺得場面上有些不妥,可轉念一想,也覺得這樣的誇讚是理所當然,對某人的諷刺,更是深得他的心意——他從來不認為,那九煙是什麼「大師」,一個連獨門香料方子都不曾有過的調香師,就算是精煉上有所建樹,也不過就是個匠人罷了。
最終,他還是自矜一笑,沒有開口。
只是同樣的話,落在有心人眼中,則是另一番滋味。
距離呂普席位有一段距離,海宏悶哼一聲,他日前接到訊息,九煙會到鳴劍樓來,故而低調前來探查,也沒有和呂普接觸,意外發現這冤家路窄的局面,不免就上了心。
此時他眉頭大皺,暗道呂普從哪兒招來的損友,恁地不厚道,後面所指太明白,不用多說,開頭那一句,所謂的「相得益彰」,看似誇讚,要如此一來,豈不是攤薄了移南班的名聲?
捧人也要看場合,尤其是這等舞藝,輔以聲光、香料等道具,增強吸引力、感染力,是行業慣有伎倆,但從來是隻做不說,處在從屬地位,以凸顯舞娘之技。這樣明白摘出來,分明就是暗諷舞娘舞藝不精,要靠「迷香」之類的歪門邪道。
海宏心生惱意:「此人也是社中人?」
旁邊同來的朋友眯眼看了下,點頭道:「有點兒面熟。」
「嘿!」
想到某種可能,海宏不免煩擾。社裡終究還是品流複雜,所思所想所欲,各有不同。九煙這人,招之、殺之均可,卻又何必在這大庭廣眾之下,設局下套,這是生怕論劍軒的劍刃不利麼?
想想也是無奈,四海社立社之法在那裡擺著,這個問題實在是難以克服,可若不解決,又如何更進一步?
如今這事兒,莫不是社中有些人覺得,論劍軒在與陸沉相爭之時,損了元氣,想著趁此機會,來點兒試探?
不論成敗,呂普怕是要陷在裡頭了。
又看九煙,這一位倒是穩在席上,黑臉沉靜如水,與當日舉手間就擊殺兩個步虛修士的酷烈表現截然不同。
想來也是,如今陳龍川壓陣,任是誰也要收斂幾分。
海宏不由去看陳龍川,這位老大人單手支頤,眼睛似睜非睜,姿態倒是悠閒,對舞娘的技藝,卻又沒有什麼感覺似的。
也對,這位老大人,是劍仙西征時,便活在世上的,萬載以下,又有什麼沒看過?
正想到這兒,忽又聽人笑語,因為是舞曲的間隙,這笑聲顯得分外清亮:「原來小呂大師、九煙道友都在,如此也算吾道盛會。」
說話間,有一人舉杯,從旁的席位上起身,來到呂普身後:「百念香是小呂大師所制麼?」
聽他稱自己為「大師」,稱九煙為「道友」,分明是把那人看低了一頭,呂普心下大悅,轉身又看到,此人長身玉立,膚色白皙,是個俊秀男子,倒是很給人好感。便笑了一下:
「正是……」
呂普話沒說話,來人便揚眉道:「巧了,下一場窈娘所舞,所施用的‘遊仙香’,乃是在下的手藝,適逢其會,正好切磋交流,還請呂大師指正。」
呂普怒極而笑,他潛心研究香料沒幾年,怎麼阿貓阿狗都跳出來了?
也不用做勢,拿出一貫的姿態,眼珠向上一翻:「你是誰?」
俊秀男子笑吟吟地道:「在下百子狐。」
呂普聞之便是一驚:「香狐?」
百子狐此人,也是東海區域,有名的調香師,論名聲之響亮,絕不遜色於「大小呂」,當然,此人的名聲,至有一小半都是因為此人流連花叢的浪蕩之舉,讓人又妒又羨。
作者「減肥專家」的其他小說
《幽冥仙途》《幽冥仙途(全集終結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