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宏手指從海龍城開始,畫了一個平滑的弧線,往西北外海而去。
堪輿圖上分分寸寸的移動,就是百萬裡的漫長路途。
「海商會花費絕大力氣,要將海鷗墟建成古往今來第一,對咱們散修,其實大有好處,至少是多了一個錢財出入的渠道。如今這情況,海鷗墟做成的可能性極大,到那時,周邊區域,必是繁華。」
海宏大有指點江山之狀,多有品評;「華夫人確是大手筆,而且,更懂得做人,這麼一條直至外海的漫長海路,包括論劍軒、羅剎教、洗玉盟等七百多家宗門,多少都能吃喝一點湯水之類,已經將阻力降到了最低。切過的軌跡,某種意義上,就是那些宗門之邊界之處。所以……」
他在弧線兩側點了幾下:「對那些宗門而言,海鷗墟的這條海上商路,把可能的邊界衝突變成了利益交匯之處,夾在中間,海商會的壓力會很大,可是壓力越來,利益也就越大。」
鬼厭笑笑:「那麼,社裡就想在其中分一杯羹?這與九煙有什麼干係?」
「聚財生寶,咱們可搶不到海商會的頭上去,搶來了,也要做得一塌糊塗。不過道兄可見到了,這海路商圈,其實是分內外的!」
海宏又是指指點點:「你看,論劍軒、羅剎教,大半個、甚至整個勢力範圍都在圈子裡面,大可發展多條路線,與其對接,主動權更多,受益更大,但這裡面的競爭,肯定要更多些;而以飛魂城為代表的洗玉盟,位置就有些偏北了,可也有小半個在商圈覆蓋之下。
「至於商圈外側,其實也是聚寶之地,尤其是南部區域,承接外海、南海資源,吞吐貿易,未來可以想見,定是奇珍異寶無數,那些要去外海的修士,更多的怕還是想到這裡來。而且還有一條,這裡正好由海商會隔去了論劍軒這等龐然大物的壓力,秩序要更亂,機會則更多。」
鬼厭看著海宏所指之處,忽爾一笑:「可這裡,好像還有一個大宗門……」
「不錯,還有一個半山島!」
餘慈沒進入主城區,而是頂著九煙的身份,沿著臨海的灘塗,緩步而行,來自於鬼厭方面的資訊,正源源不斷地流進來,海宏的評斷一個接著一個:
「這些年來,半山島一直都沒有擺脫人力缺乏的困擾,只憑著宗門精銳,以及與論劍軒、羅剎教的微妙關係,能在東海膏腴之地,圈下一塊區域。然而大劫一起,門中十位長生劍修,能戰的還有幾人?
「葉繽雖是長生真人裡劍術第一,然而多年以來,多借外物,暫避劫數,又招惹了域外魔主,天地大劫一起,情況只有更糟。
「若她躲在半山島,閉關不出也就罷了,偏偏蜃樓開啟在即,這是事關其宗門換血更替的大事,論劍軒、羅剎教,都會派出地仙大能前往壓陣,她若不去,萬一有什麼閃失,宗門後備說不定就要出現斷層,後果依然嚴重。
「謀圖半山島的,從來不是四海社一支,葉繽早年鋒芒畢露,結下的仇怨,也不只域外魔主一家,牆倒眾人推,四海社也不想著獨攬收益,只要這片區域清濁並舉、百家爭鳴,便是上佳結果。
「至於那九煙,則是事關葉繽避劫的一個絕大助力。有他在,葉繽說不定就多一份機會……其實這又如何?葉繽避劫法門,何等隱秘之事,如今鬧得路人皆知,半山島難道就不知情?沒奈何罷了!由此可知大勢已成,大家要做的,只是加一把力而已。」
餘慈字字句句都聽得分明,他緩緩停步、回頭,視線越過渾茫的海面,在那之外,似乎能看到,劍光沖霄,兵戈林立的肅殺之景。
沉澱在心底的記憶自然回溯,天裂谷中,那短短交錯,卻一直綿延至今的奇妙緣份,出乎意料地清晰,如在昨日。
天裂谷風雲激盪,東海上波翻浪湧,不過他的心神倒是出奇地平靜。
遠眺未久,他忽地哈哈一笑:「哪個不開眼的,敢跟著你九煙大爺!」
一直在後面小心翼翼跟著的季二,聞聲就是頭皮發麻。
作為季元的貼身長隨,他也有通神上階的修為,一向是比較有眼色的,見前面那位大爺發怒,當下就要出來招認、致歉,免得不可收拾。
可就在他將要開口出聲的時候,卻見九煙並不回身,身後卻有一道煞氣長煙,迎著滔滔海風,嘶然而起,轉折間,已化為十丈巨蟒,盤雲繞霧,鱗甲森森。
其雙瞳昏黃幽暗,巨如燈籠,放射出幽幽冷光,正是照向他這邊。隨後又是「嘶」地一聲氣嘯,張開那堪可食象,深不見底的巨口,撲殺而來。
隨著巨蟒動作,這一片海邊灘塗,直似墜入無底深窟之中,陰慘慘,風嗖嗖,還有溼冷氣息,舔上臉來。
季二的眼珠子差點兒就突了出去,想尖叫「誤會」,卻受煞氣所攝,無論如何都吐不出音來。最後心裡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死定了!
哪知,也在此刻,身後遠處的灘塗砰砰兩聲,連續兩類氣機爆燃,橫過數十里虛空,與那巨蟒煞氣隔空交戰。
巨蟒帶著森然煞氣,從他頭頂掠過,血脈亦為之冰凝,帶起的衝擊波,直接把他掀了一個倒仰,正好看到天地顛倒的灘塗上,陡然暴起一道灼然耀眼的劍光,正面迎上駕霧飛遊的巨蟒,鏗鏘鳴吟,震盪耳鼓。
相隔七八里,還有一片扭曲的空氣屏障,正急劇擴張,其勢如同撲面而來的海潮,觀其去向,便是前面那一劍無法建功,也能將巨蟒吞沒。
季二修為平平,但長年跟著季元,又在飛羽宗裡接受薰陶,眼光相當不錯,一見便知,這絕對是步虛高人的手段。
那劍芒懾人魂魄,直指心神,乍起而趨百步,鋒芒反而愈發凝練,想是步虛劍修無疑。
而後面更是典型的步虛法域,雖是擬化真人界域而來,倒更顯威勢。
兩個步虛強者……
原來九煙是針對他們!
人的念頭閃滅,著實快得驚人,正因如此,季二才能在此瞬間,想到這麼些資訊,做出相應判斷,可這也到了他的極限了。
後腦勺重重撞地,他眼前一黑,視界恢復正常的時候,恰是又看到,那道灼目的劍芒,光華驟暗,連著清越的鳴吟之聲,都啞了下去,現出其中一個人影,手足發僵,直往下墜,被下方巨蟒噬象蛇吻一口吞下,再無聲息,惟有巨蟒的嘶嘶之聲,漫過灘塗。
看到這幕,急劇向前擴張的步虛法域,竟然即時後縮,撐起步虛法域的那位,明顯受了驚嚇。
就在其心神震盪之時,那巨蟒將已經其軟如綿的劍修甩了出來,讓人記起,這恍若兇惡大妖的巨蟒,只不過是煞氣凝就而已。
巨蟒在半空又一個盤轉,視前方急縮的法域如無物,直撞過去,哧哧之聲連響,其身外浮動的煞氣,似有著恐怖的腐蝕性,輕而易舉便將扭曲的空氣屏障蝕開一個大口子,蜿蜒而入。
不數息,尖銳的慘叫聲響起,又戛然而止。
季二又打了個寒顫,抖抖索索,全身發軟,動都動不得,只能拿眼看。
只見,原本橫擴了大半個灘塗的步虛法域,此時正晃動、崩解,現出裡面人影,已是被巨蟒死死纏抱,空自張大了嘴,卻再也無法呼吸,整張臉都變成了青紫色。
眼角弄影,卻是九煙緩步從他身邊走過,季二不自覺就屏住了呼吸,讓他有些心安的是,這位大爺根本連眼尾都沒掃他一眼,徑直來到距離較近的那個步虛劍修身前。
那劍修此時也恢復了一點兒力氣,算是個聰明人,張口就叫:「大路朝天,各走一邊,我們與你無冤無仇,你怎地就狠下毒手……呃!」
從季二這個角度,看不到九煙的表情,卻能見到那劍修,從滿臉的憤激表情,倏地轉為恐懼,隨即扭曲得不成模樣,嘴巴一開一合,似是在說些什麼,他這邊已經是聽不清了。
過了片刻,九煙轉身,徑直走回,那劍修便軟軟倒地,再無絲毫聲息。而更遠處,那個巨蟒纏身的修士,也是摔落地下,煞氣凝就的巨蟒,已無影蹤。
季二心頭,寒氣突突地冒出來,看著九煙慢慢踱步過來,越走越近,而且那視線,分明是直落在自己身上。
他恐懼到極處,莫名就有一股力氣衝開了嗓門,大叫:「小人是季元季郎君的僕從,是專門……啊啊啊啊!」
看九煙腳步不停,越走越近,他再也禁受不住,慘叫聲起。
季二的慘叫再淒厲,海風一吹,也是了無痕跡。
相隔約半刻鐘,得到訊息的海宏,已帶著手下趕至灘塗上,此時,灘塗上再沒有一個活人,只有兩個修士的屍身,擺在那裡。
死的這兩人,都是四海社的成員,無疑是看到了排出來的「榜文」,想著撈一筆,反死在九煙手中。
和手下輪流查驗了兩具屍體,海宏面色嚴峻。
身後,吳、倪二人都是面面相覷。
海宏緩緩站起來,開口道:「譚峰、趙擁,都是久歷此道的高手,平生又最是謹慎,不會在不知底細的情況下,輕易出手。從兩邊發動的距離也能看到,相隔有小二十里,這不是個刺殺的好距離……這個九煙,好大殺性!」
他還有很多話沒說出來。
且不說戰鬥結束之快,只看兩具屍身的情況:
劍修譚峰,是心神錯亂,導至周身氣機造反,經脈錯亂,走火入魔而亡;
另一個修士趙擁,就更古怪了,竟然是窒息死的,但脖頸胸肺均無傷痕,倒像是被人捂了口鼻,活生生悶斃。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稽。
要知趙傭已經是步虛境界,雖然出身旁門,所成就的步虛法域只是最粗糙的那種,算不得什麼真正的高手,然而其真形法體即將圓滿,陽神也有了一些成就,早就不依賴於後天呼吸,別說被捂住口鼻,就是砍斷喉嚨,也不是什麼致命的傷勢。
真是咄咄怪事。
正思忖之際,倪姓修士湊過來道:「城守劍堂的人已經得了訊息。」
海宏不準備與那些人見面,嗯了一聲,也不收拾屍身,領著手下離開。半途,他吩咐道:「季元那裡,先晾著罷……社裡有關九煙的情報,你們整理出來,把今日的情況加進去,也能換些功勳。」
吳、倪二人連忙謝過,海宏不再說話,心裡卻是又閃過念頭:「看譚峰的模樣,當是受了酷刑,或已把社裡的事情合盤推出,兩邊再無和解的餘地。社裡的分歧,應至此而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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