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覺得這樣說話太沒誠意,平白惹人猜疑,季元眼珠一轉,又道:「吳老哥,這一位,那是能在湛宮主的面前說上話的,吳老哥你也知道,湛宮主那性情,最是看不起人的,可當年在豐都城,和這位可說是無所避忌,與辛天君,就是八景宮那位,私下切磋時,都帶著他去的……只此一條,小弟也必須要結交啊。」
吳老哥全沒想到,這兒又牽扯出一位頂尖兒的人物,當即倒抽一口涼氣:「辛乙辛天君?」
「可不是麼!」
「北荒還有這等人物?」
「十步之內,必有芳草嘛。」
季元笑了一聲:「敝宗沾惹的這場麻煩,還要靠吳老哥你幫襯,若不然,呂大師可不那麼好見……」
「放心放心,若老弟你要請‘大呂’,老哥我不敢打包票,但這位‘小呂’大師,卻是社中的同好,就算我出面不成,後面還有海真人呢!倪兄弟,我說得是不是這個理兒?倪兄弟?」
另一位同行的修士,莫名地走了神,叫了兩聲才醒覺。
吳老哥便笑:「你也想起九煙是何人了?還是對蕊珠宮的那些女仙心嚮往之?」
倪姓修士打了個哈哈,看了季元一眼,笑道:「哪有的事,我是在想,‘小呂’大師畢竟是社中第一流的調香師,地位不同,脾氣還有些古怪,比他伯父呂沛大師還要難打交道,咱們既然答應了季老弟,總要做個十全十美,不能讓季老弟看輕了去。」
季元忙道不敢,心裡卻是暗中一怵,這位莫不是也知道九煙的底細,在這裡刺他來著?
吳老哥也奇怪倪姓修士的言論,但他們搭檔多年,自有默契,心念一動就幫襯道:「倪兄弟你的意思是……」
「我想,咱們直接請海真人來吧,正好真人就在城中,‘小呂’大師無論如何都會賣真人一個面子。」
「哎喲,那怎麼使得!」
不等吳老哥說話,季元便連連客氣推拒,可實際上,他可沒有一點兒客氣的意思——事態發展就是這麼古怪,在碰到九煙之前,如果吳、倪二人主動說起要海真人幫忙,他定是歡喜;可如今,再這麼下去,要賠出一個大人情不說,更可能來個不歡而散、反目成仇!
看季元的反應,吳老哥眨眨眼,忽地有所悟。此時,他們已到了預訂的亭臺席位上,客套兩下,便紛紛落座,倒是季元,有了心事,總覺得不保險,便藉故出了亭子,喚過兩個長隨,收束音波,逐一吩咐:
「你,馬上去和牛掌櫃聯絡,說是事情有些變化,要他把貨物按著‘爭盤’的規矩,分劃成兩份,不要露了形跡;此外,也讓他和北荒的分店聯絡,打探一下九煙大師的過往、喜好、忌諱之類,務必詳盡,有了信兒,你就速速來報。
「你,就到大師那邊兒侍候著,大師在哪兒,你就在哪兒,不能跟丟,且不可惹人生厭,裡面的度,要好好掌握了。」
兩個長隨應命而去,季元又在心裡揣摩了好久,覺得沒什麼問題,才重返亭中,這時候,亭子裡吳、倪二人也已經交流完畢,三人打個照面,都露出笑臉。
但下一刻,季元就看到,對面兩位的笑容突兀地扭曲,眼中分明倒映出某個人影。
近在咫尺,他竟然全無所覺!
季元大驚回頭,卻只見一位高大道人,牽著一名七八歲的女童,站在亭口,微微而笑。
吳、倪二人像是屁股底下被捅了刀,一發地跳起來。吳老哥脫口就叫:「鬼……」
話剛出口,就讓倪姓修士狠戳了一記,同時那邊也響起稱呼:「南湖……真人,您老人家怎麼在此?」
南湖真人?
季元自認為對南國修行界的情況還是比較瞭解的,卻也想不出有這麼一位。
他知道,吳、倪二人,都是海宏真人重建滄海獵團後,團裡面的中堅,又是四海社中人,身份地位說不上,但蛇有蛇路,鼠有鼠路,至少能和他這個飛羽宗的親傳弟子扯一扯交情,談一談買賣,有平起平坐的架勢。
但看得出來,他們對眼前這位手攜幼女的南湖真人,是發自內心的敬畏,豈不見此人到後,那渾身上下不得勁兒的模樣?
而且,姓吳的那一聲「鬼」,也很值得懷疑。
可這位南湖真人看上去,可真不像什麼兇厲之人,笑吟吟地進了亭子,還很友好地對他點點頭,這才落座。
不過也從這一刻起,季元發現,對方進來,可是一點兒都沒有要得到亭中主人允許的意思,這裡的事態、氛圍,已完全被其掌控,吳、倪二人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只聽他道:「東海一別,有幾個月沒見,怎麼還生分了?海宏真人可好?若雷老弟可好?」
「都好,都好。」
吳老哥明顯是沒過腦子,脫口而出。
倪姓修士則更冷靜一點兒:「敢叫真人得知,月前東海劫來,海底也呆不住,對太淵城的探索,也只能暫停,大夥兒沒奈何之下,都到了吳鉤城來避劫。海真人、樊大師都在城中,若他們知道真人在此,定是極高興的。」
頓了一頓,他又道:「為季元老弟之事,海真人正趕過來,真人您……」
「哦,海真人要來,既然如此,就等等吧。」
此言一齣,亭中三人都鬆了口氣,兵對兵、將對將,大王對大王,長生真人級別的事情,他們摻和不起。這一位不搭理他們,還求之不得呢。
倪姓修士自然是有眼色的,忙執了酒壺,給這位倒酒,吳老哥慢了一步,只能捧了茶壺,侍候邊上的小姑娘,倒把季元晾在了一邊。
季元也不著惱,此情此景之下,把他忘了才更好,最好是把「小呂」大師的事情也忘掉。
他已經在想,是不是來個「諸位忙著,容後再會」之類的說辭,甩手走掉,然後老死不相往來?
正轉著念頭,卻見「南湖真人」將視線移過來,眼中也不見什麼特異之處,可季元只覺得頭頂發麻,全身上下便似被冷水浸了一通,通身百竅連震,金丹都似不安其位。
他終於明白了吳、倪二人究竟是怎麼個不得勁兒法。
可長生真人他見得多了,便是宗門裡也有長生真人坐鎮,怎麼從來就沒有這種感覺?
說起來,這感覺更像是面對宗門裡那位長年閉關的劫法老祖……
心裡頭又打個寒顫,本能地不願再多想,忙施了一禮,叫聲「真人」。
「你剛才招呼的那位,叫九煙的……是調香師吧?」
季元先是一窘,都不敢看吳、倪二人的表情,卻又著實愕然:「真人知道?」
「我不就在旁邊亭子裡嘛,你們沒注意到而已。」
季元不自覺就接連躬身,連道「恕罪」。
可惜,這位不再搭理他,也不再與吳、倪二人說話,自顧自地飲酒,偶爾還給旁邊的小姑娘推薦幾塊點心,彷彿前面的話,真的只是閒聊而已。
長生真人當面,又是如此態度,三個人都要拿出十二分的小心,站在亭中,除了偶爾眼神交流,便如泥雕木塑一般,氣氛古怪極了。
如此氛圍,一直持續到亭外大笑聲響起:「當日東海一別,道兄卻是做出了好大的事情。」
笑聲中,一人大步走來,袍袂生風,面目雖平凡,卻有一股豪雄之氣,不類凡俗,正是滄海獵團的首腦,海宏。
海宏進得亭來,迎面就是一揖:「道兄受困之時,社中力量不濟,未能及時救援,還折了青狼山主,著實愧對道兄和無垢先生。」
亭中的「南湖真人」,自然就是鬼厭,他站起身來,將海宏扶了一扶,啞然失笑:「此事與道兄何干?」
「若非海某在社中發了此項訊息,何至於此?海某也著實沒想到原址上,竟有這番變故!累得道兄身陷險地……」
海宏的態度沒說的,相當誠懇,而鬼厭自然也不會斤斤計較,當下亭臺內原本的詭異氣氛一掃而空,吳、倪二人也都如釋重負。
季元也想放鬆來著,可是海宏可不是能輕易打馬虎眼的人物。
與鬼厭笑語幾句,便轉過來:「我既然來了,季十九你就放寬心,先回去。呂大師那邊,我會去給他講,回頭自會前去察探詳情,你在城中等訊息就是。」
季元心裡發苦,又不敢拒絕,臉上卻還要做歡欣鼓舞狀,道謝不迭,腦子裡轉的,全是如何圓場的主意,魂不守舍地告辭離開。
等季元走遠,海宏哈了一聲,很是不屑:「此人首鼠兩端,恁地小家子氣。當我不知道,他見了九煙,就想把本社甩開麼?」
回頭似是想起什麼事:「對了,九煙與道兄還有些交情?」
「海真人還記得此事麼?」
鬼厭回應得輕描淡寫:「當年在北荒,我與他也是有一面之緣的,還交易了一張配方,就是那鎮極香的方子。嘿,有一技之長的,果然在哪裡都能混得風生水起。」
聽他語氣,海宏臉上笑容更深了些:「道兄所言不錯,只是,才高遭人妒,這一位結下的仇怨,怕也不少啊。」
「怎麼說?」
海宏哈哈一笑,向鬼厭拱了拱手:「此前還要先向道兄賀,如今已入本社之中,此後,我們就是同道中人了。聽聞道兄是在危險之時,不離不棄,毅然入社,此中情誼,社中弟兄,都是承情在心的。」
他話鋒又是一轉:「不過,道兄顯然是不怎麼關注社中的訊息。這位九煙大師,已經被放了榜,要取他性命,其酬勞,可是相當不俗!」
旁邊一直和點心做鬥爭的小五抬起頭來,看著笑容滿面的海宏,微張小口,睜大眼睛,一時定了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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