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舉火燎天 風雲變幻

故而,他順著絕善魔君的心意開口道:「恕晚輩冒昧,當此煉化五嶽真形圖的關鍵之時,幾位魔君怎地都不在?」

這個問題夠直接的了,絕善魔君果然大悅,隨手就把日魔君踩了一記:「蕭壘的話你也信?也對,那傢伙早就練成了‘自欺欺人’的本事,說話連自己都不知道真假。也無怪乎犬靈會說裝神弄鬼,我比不過他。」

鬼厭心頭跳了跳:「魔君的意思是……」

絕善魔君深深地看他一眼,極致邪惡的面孔本身,就是驚人的壓力:「你很聰明,膽子大、心也算細緻,其實老子挺煩你這種人的,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要給佔了便宜去。不過,有些時候,手邊還真的離不開。」

「……魔君之意,但請明示。」

「再等等,馬上就好,再等等……」

絕善魔君竟是眼睛閉起——至少看上去如此,聲音也越來越低,漸不可聞。

鬼厭受他影響,不自覺連呼吸都輕了幾分,但好一會兒都沒反應,疑惑看去,只見絕善魔君像是擊節合拍,單手一高一低,一挫一揚,速度越來越快,簡直是如擂戰鼓。

最後「嗵」地一聲響,卻是以口擬音,震得海底山谷四壁震盪。

鬼厭正稀裡糊塗,海底莫名顫抖,初時還以為是絕善魔君又開啟九宮魔域什麼變化,但很快就知道不對,只見水鏡之中,千里之外的海面上,波翻浪湧,潮頭相疊,轉眼都翻起了七八丈高。

最驚人的是在天空中,墨染般的雲層,像是又被潑了一層赤紅的油彩,又像是在天空中燒了一把火,從南燒到北,從東燒到西,視線所及,竟然無一處空白。穢淵魔主法力凝成的光柱,在這驚人的天象之下,就像是一根纖細的竹筷,隨時都會被掰折了!

依稀聽到海面上,馬臉的陲月驚呼:「……役靈召來了天火大劫?」

可數百里外,正控制天梭潮穩步前進的役靈老祖,同樣感到意外,他抬頭看天,呆呆出神。

不是他,也不是這裡!

鬼厭也閉上眼睛,從承啟天的渠道看過去,已經在兩萬裡開外的幽蕊和阿大,同樣被覆蓋到火雲之下。

有道意玉蟬和幽蕊的感應增幅,他看得更清楚。視角轉移的時候,正見到阿大悲鳴一聲,似是因速度過快,羽毛都似要著了火,倉促間斂翅,斜撞到海面上,掀起水柱和巨浪,險些把幽蕊丟擲去,而且一時間竟爬不起來。

以逍遙鳥的銅頭鐵骨,不致如此窩囊,可事實就是,這個已經開啟了靈智,有長生真人戰力的天地異種,正將腦袋深埋在兩翅之間,如遇天敵,瑟瑟發抖。

那種恐懼,通過幽蕊的靈巫之術,傳遞過來,令鬼厭一時失語。

這還不算完,李閃處、無羽處、照神銅鑑染化的諸多天魔眷屬處,包括劍修分身所在的少陽劍窟洞府上空、承啟天所處的北荒,盡是燎天大火。

各地空氣的溫度霎時間提升了一倍,則還在往上升,什麼三九伏天,都要瞠乎其後,簡直就是天神火爐傾倒,一般的生靈,在這種環境下,怕是幾個時辰都挨不住,神話傳說中,十日並行的天地大劫,也不過如此吧。

神主的好處是可以全面收集資訊,但這些全面的資訊,也將鬼厭推高到了一個目前他還不怎麼合適來到的層次,四面八方、天上天下,沉重而熾熱的壓力,透過他的五感六識、透過分身、也透每一個眷屬,傳遞過來,讓他的五臟六腑都如火燒一般。

他不由得長長吸氣,卻忘了這是在海底,苦澀的海水撲入口鼻,雖然沒有嗆住他,但周圍冒出的水泡,還是讓絕善魔君為之側目。

「喲嗬?感應挺敏銳的……」

一句話後,絕善魔君透過水鏡,對著役靈老祖放聲大笑:「犬靈,看這一手如何!我也不瞞你,你找的日魔君早就到了億萬裡開外,如今正戰得爽快,哈,歃血賭咒來堵門,你堵得是什麼玩意兒啊!」

恣意的笑聲轟擊海面,連魔門諸宗的修士都忍不住皺起眉頭,天梭潮前,妖龍頭頂,役靈老祖的眼睛倒映著天空火雲,真像是燃起了火焰:「瞞天過海……魔門真敢插手南國之事!」

「得,有你這一句話,足夠了……犬靈,你究竟是拜在哪個裙腳下了?東海的?東華的?呸,什麼以身試之,若不是你跪舔那一位的繡鞋,會在這種時候到老子眼前現世?」

一旁的鬼厭真長見識了,因為提及的兩位,有一個正是計劃中想見到的,不想這位再說出什麼難聽的話,便勸了一句:

「魔君息怒……」

「老子息不了!憑什麼犬靈這種貨色都能跪舔,老子反而沒機會?」

「……」

在鬼厭的沉默中,絕善魔君的聲音通過九宮魔域,從穢淵魔主的法相中透出去,海天之上,朗朗而發,充耳亦可聞。

海面上,陲月聞言,咬著牙倒抽口涼氣,去看囂離昧。囂離昧則是誰也不看,只盯著海上的波浪,唯有臉皮抽動兩下。西支三人中,倒是隻有簡紫玉渾若無事。

其餘人等的表情,則不一而足。

一位大劫法宗師舍了臉皮,會是個什麼模樣,絕善魔君做了最完美的詮釋。

大約是……肯定是看到鬼厭古怪的表情,絕善魔君盯著他,聲音壓得很低:「小子,你覺得沒格調?」

鬼厭搖頭,一本正經地道:「晚輩只是在想,這一界發生了什麼事……幾位魔君的謀劃,實在難以想象。」

確實是難以想象,至今鬼厭都沒明白,怎麼就突然掀起了這麼大的風浪?目標又是哪個?

「謀劃回頭再說,咱們在說格調。」

絕善魔君細聲細氣地糾正:「當然,格調什麼的,也就那回事兒……」

說著,他伸手指向鬼厭的鼻尖,眉目間不用作勢,其陰鶩惡意便如陰影覆蓋上來:「就像這樣……像你,我想對你說什麼就說什麼,要你死,你就要死得和狗一樣,要你活,你也給我活像狗一樣!」

鬼厭的臉色不變,但眼神變冷,盯著絕善魔君的眼睛,可沒等有所反應,對面忽又哈哈大笑:「那些真正頂尖的人物,對老子,也是一樣。」

絕善魔君用另一隻手指著自己:「兩劫成就大劫法師,不錯了是吧?說讓人堵就給堵了,域外還是自家主子的地盤呢,可八景宮地仙一齣,有個屁用?老子連是誰動手都沒見到,就只剩下這點兒玩意兒……小子!」

他那支指著鬼厭鼻子、虛無難辨的手移下去,拍了拍鬼厭的胸口:「今天對我很重要,你現在對我也挺重要,所以有些話,我可以對你講——不站在那個位子,我是說,神主、地仙,佛祖、自在天魔那麼有限幾個位置上,除了那些,都是狗,都要舔那些人的腳面,只不過那幾位,有的腳是香的,有的是臭的,有的逼著你去舔,有的你想舔都舔不到!」

鬼厭被他一輪的「舔啊舔的」,弄得心頭火氣都發不出來,只聽絕善魔君道:「我剛才提的那兩位,天底不知多少人想跪舔呢……東海那位,雖然嗜好有點兒怪,總是比較活躍的那個,不追求什麼太上玄德,簡直是把神主之位拿來玩兒的,跟著她玩玩也不錯,舔得她高興了,總能漏出點兒好處吧。

「東華那位……沒錯,我說的就是黃泉夫人,她不是那些位置的一個,可她就是天底下最會舔的那個啊,直接舔上了位,真乃我輩楷模!當然,咱們可以叫她‘賢內助’,你看,陸沉聽她的話時候,東華宮多麼興旺,在南國,連論劍軒都要看他們的眼色,可到後來翻了臉,你看看,四面夾擊,舉世皆敵……現在誰舔誰,都說不準了。」

鬼厭喃喃道:「陸沉?黃泉夫人?」

「是啊,陸沉!現在的東華山,可是熱鬧啊……今日之後,世間怕是就沒有東華山了!」

鬼厭呆呆看他,半晌,才開口說話:「魔門也對付陸沉?」

絕善魔君倒很奇怪他的態度:「生死大仇,為什麼不對付?難得論劍軒主動要求合作,又是陸沉重傷之時,這時候不動手,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連續兩個反問,讓鬼厭一時啞然,末了方道:「可是,日魔君、天窮魔君雖強,對付陸沉的話……」

「還不夠陸老魔一拳頭砸的,對不對?」

絕善魔君嘿嘿發笑:「誰說他們是去對付陸沉的?陸沉那傢伙早就被堵在碧落天域之中,想進來,不放點兒血怎成?要不然,這焚天大火,是怎麼來的?」

這一位像是喜歡上了反問法,將鬼厭堵得說不出話,方是一聲冷笑:「三位劍仙,以造化為首,三位自在天魔,以老烏鴉為首,別說他重創之身,就是全盛之時,也足夠他喝一壺了。」

「不是陸沉?那……」

「不是陸沉,當然是黃泉夫人。」

到了此時,再沒什麼可瞞的,絕善魔君乾脆利落,將此中一些事情盡都倒出來:「陸沉是強,‘五劫以來第一人’的名頭,也是不虛,可若沒有黃泉夫人在後面撐著,他孤家寡人,又四處結仇,如何能開宗立派,雄踞東南?故而,兩邊專門為她安排了一位劍仙、四位魔君,另有其餘人等若干,定要將她拿下,免得留了後患……什麼九宮魔域,都不過是迷惑她、還有她盟友的手段,你看,東海那位不就跳出來了?」

她們是盟友嗎?

鬼厭想問,卻突然失去了一切力氣,久久無言。

論劍軒和北地魔門兩大門閥,合力出手,這是什麼路數?

說起來,他還想去東華山呢,可這麼一個陣勢,簡直就是將修行界一半的大能彙集於一處,戰事起後,當真是天翻地覆,只看這一界火雲,由此而亡的生靈,何止億萬?

真湊上前去,豈不是轉間灰灰?

他大概就明白,為什麼除了陸沉等有限幾人外,此界地仙級數的大能,都是深藏身與名,少有露面——真界雖廣,卻也禁不住他們的無上神通。

黃泉夫人雖是名享千載,可面對絕善魔君點出的陣勢,又哪有幸理?難道,陸青的請託,就此夭折?

他這邊不由自主地走神,耳邊絕善魔君仍是喋喋不休:「東華山戰事一起,咱們這邊就成後孃養的了,沒錯,你真以為,老烏鴉會建一座他們虛空教義都不承認的法陣?幻榮當真是得了失心瘋,還以為能借機會,把假的做成真的……殊不知,假的就是假的,想靠別人走捷徑,最後只能讓人耍弄。哈,戰事已起,五宮空缺,才填了幾個?」

聽到幾個關鍵字眼,鬼厭為之猛醒,訝然看去,絕善魔君所說,和以前所瞭解、猜測的,簡直是天差地別。

照他所言,幻榮夫人的立場……不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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