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棋盤棋手 推衍之爭

正因為有了魔種,激發出的一切力量,都有了頭緒和規則,反而能夠為秦行所用,不用去顧慮過份刺激帶來的傷害,反而更有利於精進。

只不過,這種規則,是外面強加進來的,不屬於自身生髮,實際上就是改變了他的本質狀態,且受制於人。

不說別的,一旦抽離……後果可以想見。

至此,鬼厭對魔種的形成,有了更真切的認識,不過,他是絕不會眼看著穢淵魔主的魔種,真正種下,因為那就代表著他的失敗。

秦行是鬼厭目前可以運用的有限棋子之一。

按照九名修士與穢淵魔主產生聯絡的方式,顯然是受到染化更深,接收的力量更強,夜獅、鄭曼成、分光等六名六慾天魔,雖是性格各異,但既然能成就長生,且是在魔門這樣特殊的環境下,自然有其特殊之處,尤其是抗拒魔染的意志,甚至比釋玄等宗門修士更強硬。

染化這六人的可能性,少之又少——便是染化了,三宗魔君,又豈能樂意?

那麼很明顯,如果這局棋確是一個陷阱,作為陷阱中最致命機關的,正是一行人中三個步虛修士:

簡紫玉、萬密,還有秦行。

萬密用事實證明,就是被當做機關,他也不那麼合格;至於簡紫玉,從來就沒有遮掩過與鬼厭過從甚密的情況,又有異寶護身,且是在幻榮夫人那種奇葩老師的「薰陶」下成長起來的,入甕的可能性極低。

這麼一來,秦行無疑就是最值得關注的那個,很可能就是這一局的勝負手。

當然,更直接的理由是:這是鬼厭現階段,能夠尋找到的唯一一個機會,最好的機會!

眼看著秦行的形神交界地,那一尊穢淵魔主法相即將完全凝就,鬼厭從自己的記憶中,抽取了一部分比較特殊的東西,稍稍「裝扮」一下,然後艱難地越過穢淵魔主的法力洪流,將其投放到秦行那邊。

在輸送過程中,這段裝點過的記憶已經散失了小半,不過幸運的是,最關鍵的一部分,並沒有遺失,憑藉這些天來,對相關手段的理解,鬼厭成功地將其「顯化」——即使在法力洪流中,那不過就是浪花般的一小簇,可鬼厭至少保證了,那是極其特殊的一簇。

秦行正沉浸在頓悟的妙境中,忽有一點兒感應,隨後便覺得腦宮生涼,頂門洞開,似有玉液瓊漿傾灌而下,又似要引他魂靈飛昇,破關登臨,似在眼前。而天外似有巨闕仙宮,飛臨雲霄,只等他邁步上去。

他終究是九玄魔宗四代弟子中的翹楚,感應一生,不喜反驚——這勢頭可不對啊!

還好這等感應只是一閃便逝,沒有形成氣候,他也暗鬆口氣,想來不知是哪路魔頭,想暗算他一把,但終究被他警覺。

也是自那一閃而過的畫面之後,他心意流轉,雖說還是四通八達,無所不至,卻不再像以前那般圓滿無疵,不知哪裡有些「塵埃」落下。

這次他則是不驚反喜,情緒整個顛倒過來,且頗為自得:如此表徵,正是心魔留痕,嘿嘿,必是臨近破關,魔頭來襲擾罷。看來,他修為精進,絕非虛妄,若過得此關,克服心魔,長生可期!

他在海面上得意,殊不知在他形神交界地,一個警惕的念頭,就像一簇火苗,在洪水滔天的森林中萌生出來,在被水汽打滅前的剎那,鬼厭的心念及時趕到,將其護下。

萬里之外,鬼厭也笑:以假破假,總要更假一些才好。

穢淵魔主帶來的是真實的幻覺,甚至不能稱之為「幻覺」,那與秦行夢寐以求的結果,僅僅相差了一個「魔種」而已。正是這種真幻難分的狀況,讓秦行沉淪其中,不可自拔,要破解它可不容易,往裡面「摻沙子」,只算是第一步。

秦行此時的反應便說明了一切:這位轉眼就給自己找了個歡喜的理由,且更加深信不疑。若按常規,那警惕的念頭最多兩次分裂,就要徹底湮沒,也許死到臨頭,都不會再想起來。

幸好鬼厭把它護住。

只不過,想逆勢而動,絕非易事。警惕念頭所化的火光,在風雨交加,洪流肆虐的「黑森林」中,本無壯大的機會,是鬼厭全力維持,才沒有使它第一時間熄滅掉。可這樣的舉動,對鬼厭的消耗也是極大。

此時此刻,九宮魔域和鴉老陣盤交界虛空中,鬼厭神魂投影在虛空中端坐,卻是閃滅不定,偶爾伴有幅度不一的扭曲,這是神魂遭受衝擊帶來的結果。

如今,鬼厭神魂已經受創,更有加重的趨勢。

在他這個境界,神魂不傷則已,一旦受創,恢復起來總是麻煩,還有可能造成不可逆的頑疾,但他沒有緩手的意思。

他身前還是那副棋盤,羅列九字,法相居中,可在他看來,上面的棋局已經改變了,其佈局從鴉老的陣盤,變成了九宮魔域;而對手同樣改變,鴉老、還有主控著九宮魔域的幾位魔君,這麼豪華的陣容,卻不是在對面,就在他身後,正指手劃腳,限定規則,甚至是直接拿了套索,套在他脖子上……

如果鬼厭駕馭不住秦行這枚棋子,他自己就將淪為九宮魔域裡的棋子,在看不到頭的漫長年歲中,任由鴉老等人擺弄。所以不管怎麼說,在秦行這枚棋子的爭奪上,他是全力以赴,再無保留。

微弱的火苗在風雨洪流的衝擊下,艱難維持,「黑森林」體系的性質便是:一個念頭萌生後,分裂的次數越少、維持的時間越長,其在神魂中留下的印記越深刻,越能夠吸引同源的念頭靠攏、滋生。

當然,越到後面,其他念頭的壓制和衝擊也就越厲害,而這才符合人之天性。

秦行在海面上一個恍惚的功夫,鬼厭所護持的他僅有的那一點兒警惕念頭,則沒有一刻止歇,在「黑森林」中躥動,迅若電光,已經數百次轉折,看似漫無頭緒,其實它每次躥動,都是在穢淵魔主力量洪流的薄弱處穿行;每個轉折,都是鬼厭結合全域性,推演運算的結果。

穢淵魔主的層次在那裡擺著,就是從指縫裡漏一點兒「賞賜」,就能令人受用不盡,內蘊的衝擊力,超乎想象,若要躲避這種力量,維護秦行這點兒難得的「警惕」念頭,就必須要跟上「節奏」。

也就是說,要捕捉到穢淵魔主對秦行形神施展的手段細節,採取針對性的措施。形象點兒說,在「黑森林」這個層面,相當於在暴雨傾盆,洪水氾濫的環境下,捕捉到每一個雨滴、每一道水流的軌跡、力量與枝葉藤蔓相激產生的變化……

實際應用時也許用不到這麼極端,但起碼的要求是,保證秦行生出來的警惕念頭,亦即那簇微小的火苗,躲過風雨洪流,不至於熄滅。

這就需要計算,超巨量的計算和推演,鬼厭已經盡了全力,他抽取鬼厭的先天元氣,不顧一切地令解析神通全開,計算每一點上的強弱分佈,尋找每一個可能的生路。

饒是如此,甚至不到百分之一剎那的超短時間裡,這個念頭還是受到了超過兩千次的強勁衝擊,起初還因為念頭穩定,招引過來一些附屬念頭,但很快就都在這連綿不斷的衝擊下粉碎,甚至是念頭本身,都禁不住撞擊,分裂了一次,比最初時都要衰弱一點兒。

心力交瘁的感覺,不可抑止地浮上來。

鬼厭都不知道這是他真的已到了極限,還是穢淵魔主對他神魂壓制的結果。

神魂衝擊越是強烈,「黑森林」體系越是混亂,每一個剎那,都會有成百上千個念頭枝蔓生髮、延伸,並在下一個剎那,用倍數的方式,使其複雜化。

或許正因為如此,那些創立神魂攻伐、降伏心念等等妙法的大能們,才會只留下那些直接作用於更上的神魂層面的法門,而非直接作用到形神交界地——那就相當於對「黑森林」裡繁複運作的一個編譯整合,更省心力,往往一個幻覺片斷的閃現,就需要「黑森林」體系中,數以千計的變化操作。

只是,這種法門雖著眼於宏觀,高屋建瓴,但失之簡略,就像鬼厭,相應的誘導心念法門其實不缺,如果鬼厭實力與穢淵魔主相差無幾,他一定會選擇在神魂層面,與之決一勝負,但天差地別的距離,可以保證:在面對面衝擊的第一時間,他就會被穢淵魔主的無儔偉力,碾得連渣子都剩不下。

這就迫使他,只能在最底層的形神交界地,用最原始、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錙銖必較,寸土必爭,用堆積起來的細節,去博取有限的勝機。

從護住秦行警惕念頭的那一刻計算,鬼厭讓那個本來要瞬間湮滅的念頭,維持了超過「兩瞬」的時間,這只是十分之一息,但又是四十個剎那!

就在這短暫而足夠艱難的時間裡,在他出手之前,就已經投出去的另一股念頭,終於越過了「漫長」的旅程,透過精血聯絡的棋子,也是在鴉老眼皮子底下,與目標發生接觸。

對面是簡紫玉。

女修正有一下沒一下地與天梭潮較勁,反正以她的修為,不算紫陌紅塵燈的話,多她一個少她一個,都沒什麼區別,而囂離昧兩人也懶得指揮她,海面上九人中,可說是以她最為輕鬆。

但這時候,來自於鴉老陣盤中的一縷意念,叩響心神,隨即化為一段簡短而明確的資訊:

「秦行道友不慎遭了魔染,三宗守望相助,焉能坐視!」

真是義正辭嚴,正氣凜然!

簡紫玉微怔,隨即啞然失笑,唇角美人痣愈發地勾動心絃,但她卻沒有任何遲疑,一直隱而不發的紫陌紅塵燈祭起,紅芒如紗,跨過海天雷暴,精準地落在已隔了十數里的秦行身上。

簡紫玉的這一擊,看似全無來由,卻是一舉打破了海面上僵持的局面,那一瞬間,七八道目光,霹靂閃電般刺在女修身上,尤其是分光,精於瞳術,其壓力等同於實質,只隔一線,就要讓簡紫玉受創。

對此,簡紫玉只說了一句:「救人要緊!」

四個字將人們的視線移轉到秦行那邊,只見本應是最為憤怒的秦行,此時卻在紅芒照耀下,神色空茫,有失魂落魄之相。

反應最迅速的,毫無疑問是夜獅,見狀立時就明白是怎麼一回事,雖說出來前,天窮魔君有過一些吩咐,但不管如何,秦行是他的同門、後輩,他不可不救。

當下又一聲暴吼,夜獅已用上了九玄魔宗撼搖心魔的秘術。分光的反應也不差,九窺魔瞳的目標轉移到秦行身上,法力透出,洞徹其六慾消長,這是另一種意義上的解析,給夜獅的解救提供參考。

其他人暫時選擇了旁觀。

至於最關鍵的秦行本人,面對劇變的局面,終於從妄境的空茫中醒來,卻見到夜獅、分光這兩位宗門內的強者,齊齊對他動手,登時就是一聲慘哼,不可避免地被恐懼所攝,大驚欲躲。

可這時他竟然猶未覺悟,脫口道了聲「魔劫」,顯然是把同門的攻擊,當成了心魔幻境。

「劫你個頭!」

夜獅惱怒他不爭氣,也吃驚魔染之聲,吼聲中立時更深了一層變化。

殊不知,在秦行形神交界地,潛意識裡迸發的驚怖、警醒的念頭,相較於之前,簡直是千倍、萬倍地爆發,雖然一時間還未能奪回「黑森林」裡的優勢,可就算這樣,鬼厭面臨的局面,也得到了極大的緩解。

作為堅持最久、最為堅定的那個念頭,其周圍瞬間就聚合了以千計的同類念頭,就像一條在洪流中掙扎的火龍,縱然下風依舊,也攪得「黑森林」裡天翻地覆,表現在神魂層面,自然就是秦行那堪稱激烈的掙扎。

鬼厭不知道這會給秦行帶來什麼傷害,他更關注夜師和分光,尤其是前者那搖動心魔的法門。那法門是作用在神魂層面,卻必然要在最底層的形神交界處留下痕跡,天底下任何未能逾越此項天地法則的法門,都必然如此。

鬼厭近乎貪婪地鎖定「黑森林」中每一個變化,尤其是穢淵魔主法力被壓制的那部分,窺其形式——這裡沒有什麼玄乎的心法,只有最本質的念頭生滅軌跡,掌握了這個,再模仿出來,就等於掌握住了其中堂奧,沒有半分隱秘可言。

唯一可惜的地方,就是在複雜的「黑森林」體系裡,實在難以窺其全貌,有「管中窺豹」之嫌。

即便這樣,幾個剎那的功夫,鬼厭至少已經掌握了幾十類降伏魔唸的方式技巧,至少省了數十年推演之功。

而這時候,新的力量滲透進來。

大約是法門和修為上的差異,簡紫玉的紫陌紅塵燈發揮作用,倒比夜獅還要晚一些,且其衝擊不像夜獅的手段那樣,與魔性念頭針鋒相對,勢頭感覺著要平緩得多。

那股力量先激起一顆念頭,出奇地竟然沒有任何性質上的衝突,彷彿只是一片沒有立場和趨向的「空無」,與當前魔染、警惕兩類念頭水火不容的場面很不搭調,然後它分裂開來。

這次,分裂出去的念頭終於有了「屬性」,自然也就有了衝突,其中小半湮滅,其餘則受到此刻環境影響,分別散入「水火」之中。但不管怎樣,只要是還留存的,都有著極強的「生命力」,幾次轉折,大部分都留存下來,那些因水火不容,衝撞產生的蕪雜念頭,有一部分就流轉過去,依附在側。

這時候,鬼厭就看出詭異來。

在「火」這邊的念頭,多是恐懼、警惕性質,那念頭所分,大而化之,很快聚攏成片;但在「水」那邊的念頭,卻是恨不能把七情六慾等等,掰開了揉碎了,再分門別類,一一安置在,一眼看去,竟是條通理順,倒似在黑森林中,開闢了幾十條交錯縱橫,又規範嚴整的路徑出來。

也正是在這種牽制下,本是聲勢浩大的風雨洪流,竟是給分割成大小不等的數百片區域,因其分得太細碎,已經在區域性陷入了被「火焰」包圍的劣勢。

鬼厭心中便跳出一個想法:這是拉偏架吧……竟然還能這樣做!

接下便是「火焰飛騰」的大場面,在區域性,一片片的魔念被掃除乾淨,正所謂積小勝為大勝,優勢就像滾雪球一般,迅速累積,雖然這場面只持續了極短的時間,就因為簡紫玉的後力不繼,再度進入僵持狀態,但那兩種法門結合,形成的強絕爆發力,還是讓一旁的鬼厭看得心神動盪。

夜獅的法門也還罷了,像簡紫玉那種將念頭分門別類,如臂使指的方式,簡直就像是森林中無形的主宰,讓敵方也隨著她的意念行動。莫非這就是……

太元隱星執天魔無量法!

「受益匪淺,受益匪淺!」

如果簡紫玉在眼前,鬼厭定會握手致謝,相較於前半段水火相激的混亂,還是這種分割包圍,思路清晰的場面,更適合他記憶和學習。

不管是這種法門本身,還是由此映襯出的夜獅法門玄機,又或者是魔唸的滋生、分類詳情等等,都給未來鬼厭分析推演「黑森林」體系,帶來了極好的提點、示範,乃至於靈光、思路之類。

他一時也無法計算,究竟得了多少好處,能節省多少時間,再說了,目前這個也不是重點。

秦行終於從妄境中半醒過來,掙扎欲出,但究竟能不能真正逃出魔染之劫,還要看他的運道。

真正的好訊息是,穢淵魔主法力的輸送速度,有了明顯下降,以至於真正的戰場——鬼厭本人的形神交界地,穢淵魔主的染化侵蝕速度,也猛降了一塊。

鬼厭暫時鬆了口氣。

只是,他還不能專心去解決自己的魔染狀態——那無疑是最愚蠢的暴露,雖然現階段,幕後操控的幾位魔君,想來已經極其不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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