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跳躍得有點兒大,不過更切中現實。海宏也回應道:「這些年來,低調得很。」
「低調?葉繽可從來不是低調的人哪。」
鬼厭這就是信口開河了,海宏則一笑道:「半山劍祖多年不出,葉繽獨力支撐,想低調都難。南湖道友……對之很是關注啊。」
「絕代女仙,焉能不神嚮往之?」
兩人視線交接,露出類似的微妙笑容,但又很是節制。
就這樣,話題反覆穿梭,往來不絕,倒也甚是投機,到最後,海宏卻是通知,每月初的聚會再過幾日就要開始了,鬼厭只需要將心神契入那枚玉符就可以加入,但作為主事者,海宏還要前往會場,再行佈置。
為此,海宏還專門問起:「道友是否與我同去?」
鬼厭自然拒絕了。
海宏也不強求,便道:「這幾日便先別過,樊大匠也在此逗留,還有團中兄弟,道友有事,儘管安排。」
對此鬼厭沒什麼意見。這樣又過去兩日,海宏便先告辭離開,滄海獵團的進度,並不因為海宏的離去而停滯,還是穩步向前推進。
這期間,鬼厭的方寸魔國在海底經營得很頗具規模。只可惜,蜃獸防護法陣之中,具備靈智的妖物實在少之又少,受限於此,六慾魔種的品質都不甚高,更別說什麼精進魔種、超拔魔種之類。
染化的一些眷屬,只能做耳目使用,倒是讓他發現了一處還不錯的遺蹟,只不過機關重重,非要拿出一段時間鑽研不可。
對此,樊若雷是最有興趣的,鬼厭只給他提了一句,便興致勃勃用上了心,只不過那裡確實封禁森嚴,研究了幾日,眼看著已到了月初聚會之時,還是沒什麼頭緒。
倒是營地之中,來了兩位陌生人,說是臨時路過,但據說也是海宏的故交。聽聞他在此,願來拜會。
算是給海宏面子,得了訊息之後,鬼厭親身出迎,與那二人相會。
但見其中一位,面目靛青,兇狠殘暴,望之非人,似修煉某種奇功秘法。
還有一個更是了不得,其身形枯瘦,望之尋常,細觀之卻整潔乾淨,不染微塵,又有森森劍意,繞體流動,海水在他身外分開,卻非被劍氣撕裂,而是自覺分流,像是遇到一座無形的礁石。
有劍修分身那邊的體悟,鬼厭自然明白,這是長生劍修,海水分流,是斬去了某種天地法則之故。
按照獵團中人的稱呼,鬼厭道一聲:「無垢先生,青狼山主。」
此時旁人都已離開,周圍更無人跡。便是有也無妨,長生真人一動念,步虛境界及以下修士,都難以窺破其間。
那位無垢先生微微一笑,拱手道:「鬼厭道兄,久仰!」
鬼厭被人一口叫破根腳,卻是淡定得很。
蓋因無垢先生此人,一看就不是論劍軒一系的人物,若非如此,焉能斬錯天地法則,生出身外異象?
就算是聚仙橋上人,最近才拜到論劍軒門下,是到此打前站的,在他方寸魔國的統馭之下,方圓千里範圍內,真有什麼強敵襲來,也很難瞞過他的耳目。
感知範圍內,並沒有什麼威脅。
無垢先生瘦臉上展露笑容:「道兄連面目都懶得變化,當真視論劍軒如無物,英風豪氣,令人欽佩。」
鬼厭則是不鹹不淡:「哪裡,先生一口叫破,是做什麼盤算?覺得論劍軒懸賞豐厚?」
無垢先生大笑:「本人一生不入宗派,當年聚仙橋上的位置,也視若糞土,最欣賞的,就是道兄這樣的硬骨頭,如何會做出那等事來?今日我們二人,本是在此地呆得久了,有個想法,想到太淵城原址去……聽聞道兄在此,臨時決意,冒昧相見,想給道兄送一樁好處!」
「哦,能幫我解決掉論劍軒?」
「道兄說笑了,門閥之力,非我等孤魂野鬼所能應付,再說道兄若真怕了,只要往北去,避過風頭,論劍軒自然鞭長莫及……」
無垢先生將難題輕輕推開,繼而便入了正題:「我們今日來,只問道兄,長生之後,尊意若何?」
鬼厭隨口道:「當然是隨心所欲,快意恩仇。」
無垢先生拍了拍手:「說得好,我輩正該如此,只是長生非一勞永逸之事。大小三災,道兄可有把握過得?」
鬼厭想說「老子沒想過」,但怕眼前這位仁兄憋悶至死,就笑了一笑:「事到臨頭,再去想吧。」
「太遲,太遲!」無垢先生連連搖頭,「災劫之事,不能心懸意墜,刻意用力;但也不能視若無睹,臨陣磨槍。道兄可知北府天尊否?」
搜尋了下記憶,鬼厭知道,那位是北地很出名的長生散修,而且,和從前的鬼厭還有幾分糾葛。
無垢先生重重一嘆:「天尊天縱之姿,光耀北地,座下八百神兵,威凌於攔海之畔,縱橫於三湖之間,清虛、浩然,尚放他一頭地;東陽、九玄,也避其三分。然而災劫一來,浩浩神威,灰飛煙滅。長生中人,敢不以為戒?」
鬼厭聽他「講古」,不免回憶。確實,那位北府天尊,已經有開宗立派之想,並得到洗玉盟及北地魔門幾個門派的默許,聲威一時無兩,然而災劫忽至,天人五衰,並風火大劫,雄圖大業,轉眼成空。
若非如此,當年「衝撞」了他門下女徒的鬼厭,早就被圍殺在攔海山下,也輪不到南國這一齣。
他出神將醒,又聽無垢先生道:「道兄可聽聞逍遙子乎?」
逍遙子又是一位長生中人,本名不得知,自入長生,便自名逍遙,悠遊於天地之間,與人談玄論道,琴棋會友,號「萬載風標第一」。然而這等人物,亦是中了災劫,惹來仇敵,死於萬劍之下,骨肉化泥。
這也就是最近七八年間的事。
連舉兩例,無垢先生方道:「證得長生非絕頂,不在高處不逍遙……恕我直言,也就是鬼厭道兄你步入長生時間不長,才有這番閒逸心情,若再過兩三百年,就是想用力,怕也艱難啊。」
瞧不出這位還是個說客的材料,說得鬼厭都有些慼慼之感,乾脆直接道:「無垢先生以為如何?」
「早下手,早準備。」
無垢先生斷言道:「鬼厭道兄以九藏魔身入道,在魔門也是罕有,少有前人路途可以借鑑,大小三災如何過去,就需要及時打點了。不說大三災,小三災能早過就早過,站穩了根腳,堅固了道基,才有前路可言!」
「如何打點?如何堅固?」
「道兄心裡明白,我們這邊只要坦蕩便好。」
無垢先生感覺到鬼厭動心,自然要進一步加深:「不瞞道兄,我方求賢若渴,正想著讓道兄這般非凡之士加入,互利互惠,互通有無。」
果然又是個來招攬的,看起來,和海宏那邊仍脫不開干係。
只不過,其根腳就絕不僅僅是「滄海」獵團了。
「貴方是……」
「四海社。」
「……」
對這個通俗到極點的名號,鬼厭無法評論,乾脆順著接下去:「就像是步雲社、穹廬社、天篆社之類?」
無垢先生啞然失笑:「步雲社卑縮不前,空有規模,卻無長生中人出頭;穹廬社實力堅強,卻局縮北地,為人爪牙,為我輩不齒;天篆社更是隻尚清談,做那些大宗派的園林茶舍,‘三天’之流,不過空自‘談天’罷了。我方尚不屑與之為伍。」
鬼厭就笑:「好大口氣……」
無垢先生倒也不惱:「那‘三天’,格局狹小,處事緊拘,道兄想必也是看不上的。我們這邊又自不同:第一,我方不預設限制,不拘你是長生中人,還是還丹步虛,只要有實力、有潛力,心性亦有過人之處,便可加入……」
那就是良莠不齊。
鬼厭心中先加了一個評價,又聽無垢先生道:「第二,我方結社,乃是合則來,不合則去;四海八荒,都有社中人物,其人亦可獨立門戶,像是海宏真人,入社成就長生,又脫出自立獵團,也是無妨。」
嗯,一盤散沙。
「第三麼,我方都是自在散修,因緣聚散,絕不與那些宗門為伍,相反,正是通過結社自保,在天地間掙得一份機會。故而,不管入社的道友前面惹了什麼麻煩,招了什麼勢力,只要入社,必然會百般迴護。」
鬼厭「哦」了一聲,真的開始盤算了。
察顏觀色,無垢先生笑吟吟遞過一個銅牌:「我等深知道兄初入長生,對這些事,終究未有切身之感。也沒有想著讓道兄立刻答應。這樣吧,百年!百年之內,若道兄願意,只這要將心神打入這銅牌中,自然會有人接引,百年之後,那就是你我雙方緣份不足,各奔東西就是了。」
說罷,也不管鬼厭如何回應,他很乾脆地與同伴一起告辭,臨出門去,似是剛想起來,又回頭遞過一枚玉簡:
「道兄見了海宏真人,請將此物給他……嘿,這是太淵城原址出現變故的訊息,這邊應該是用得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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