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懷璧其功 懷璧其罪

這個臉黑額突的大漢,看上去有著一股爽直勁兒,其實心裡面相當明白,這期間,他的腦子一直在轉動。

穀梁老祖的意圖,其實並不隱晦,至少仝續是能想明白個七八成,在穀梁老祖經營了數十天的地層下,別說能不能降伏玄黃殺劍,就是降伏了,難道還能脫出這位大劫法宗師的手掌心嗎?

但要就此放棄,也沒道理,他們堅持到此刻,不就是要虎口拔牙麼?

所以……就這麼來吧。

七個散修真人,拉著這條長達數里的包圍弧線,「驅趕」玄黃殺劍,不緊不慢地往外去,同時,在私下裡,有細微的音波,通過隱秘的形式,在幾個人之間來回交流。

「沒人想改當劍修吧……」

「想來也沒有,我倒聽說,論劍軒有收集到一部上清符書?」

「天河蘭十朵!」

「歸真丹三顆。」

「我要一個蜃樓的名額。」

「你狠,換一個!」

「那就換成吳鉤城一座旺地旺鋪好了。」

「那我就要……」

仝續黑臉上維持著嚴肅的表情,其他人也差不多,只看這個,誰也不會想到,他們之間正進行著熱烈的討論,而且,正逐步消除分歧,達成共識。

沒有人真正想把玄黃殺劍納為己有,只是想和論劍軒做筆交易,是最基礎的前提。

當前嚴峻的形勢,是壓力也是條件,而當日夏夫人的酒宴,起到了關鍵的調和作用,參加酒宴的三個人,就算沒有交情,起碼也通了名,碰了杯的,一些事情就好商量。

再說,論劍軒這樣的龐然大物,真要一個「孤魂野鬼」去面對,還真沒那份兒底氣。

既然如此,結盟,不是最佳,卻是最不壞的選擇。

仝續是七人中,名頭最響,也是最外向的一個,他當仁不讓,成為了臨時的頭頭,在此前後,他一直關注著穀梁老祖那邊,並不認為,他們私下裡的默契和協議,能徹底瞞過那老傢伙。

果不其然,在這麼「追擊」近百里,馬上就要脫出符陣核心區域的時候,沉沉的壓力,從土石間滲出,這是被符陣鎖定的徵兆。

感覺著勢頭差不多已到了極限,仝續突發呼哨,身子猛向前衝,由此帶動這一條半包圍的弧線,急劇收縮,看樣子,是要立刻解決問題,在臨將合圍的那一瞬間,七大真人同時發力,力量由散而聚,轟然如雷,將那片地層,打成一鍋稀湯,什麼符陣法陣,都給轟得一塌糊塗。

內向聚合的衝擊力,在毀去符陣機關的同時,無疑會擊中玄黃殺劍,而這是最理想的狀態——既要解除符陣對各人、包括對玄黃殺劍的束縛,又不能讓它撒了歡,關鍵還不能在這個敏感地帶得手,免得刺激了穀梁老祖。

這分外考驗幾人的實力和默契。

結果看起來不錯,周圍符陣崩毀之時,他們身上的壓力便為之一輕,玄黃殺劍驟然失了阻礙,猛地加速,終於脫離了核心區域。

核心區域之外,符陣雖還在,卻是主要對外而非對內——本就是為了阻絕追擊者而設,壓力自然急劇下降。

只不過,仝續等人的內聚合擊,也轟在了兇劍之外,那一層界域上。

界域法則獨立於天地,可干擾、扭曲外界衝擊,本身卻沒有護體罡氣之類的效用,而仝續等人,哪個都是長生真人的級數,對付界域的經驗,均極為豐富,本能使出相應手段。

界域對界域,法則對法則,本來是一個壓制與反壓制的過程,但七人合力,心法迥然有異,法度各自不同,就像是來自不同方向的長索,直似要將那片界域「七馬分屍」,扯成碎片。

力氣用過了……

仝續心頭一跳,要說傷損了玄黃殺劍,可能性不大,可刺激過度,引發兇劍反噬,也非他們所願。

念頭方動,他這邊的力道,莫名就落到了空處,與他同樣遭遇的,還有其他六個臨時盟友。

感覺中,他們的力道像是落入了深淵,激不起任何迴響;又好像是打入星空,茫然歸入虛無。

而在那狹小的界域內,似乎有一幅虛影,倏然化現,隨即扭曲消失,其呈現的時間太過短暫,仝續竟然沒看清楚,只覺得像是一座隆起小丘,還纏著細蛇之類。

眼前這劍器,就在同一時刻,殷聲震鳴,像是旋轉的飛梭,從稀湯似的土層中穿出去。如此動態,顯出之前七人聚合的衝擊,玄黃殺劍並不能真的等閒視之,需要用一些手段消卸壓力。

但就算是這樣,劍遁之速,依然疾若電閃,眨眼就要遁出他們的視界。

還好也只呆了一瞬,仝續便從那異象中擺脫,大喝道:「跟上!」

不用他說,七位散修真人,都是奮起直追。

這個時候,他們絕不能太過打壓玄黃殺劍的速度,但更不能掉隊,還要注意穀梁老祖的手段,壓力如山,卻要揹著它狂奔,十分辛苦。

剛這麼追擊數里,七人心頭,同時一寒,似有明鏡如霜,映透心湖,種種謀算,都列入其中,為人所察知,再沒有絲毫隱秘可言。

這感覺,他們中的有些人,數日來已經熟悉得想吐了。

大還心鏡!

仝續幾乎要破口大罵,俞南這廝,前面幾日,給他們造了不知多少麻煩,追擊者們,倒有小半與他交過手,其大還心鏡神通,批亢搗虛,直擊要害,一旦中的,就是毀人道基,平淡中,盡展狠毒之能事,如今這橫插一手,也讓人咬牙。

再咬牙也要抵擋,七人同時做出防禦姿態,下一刻,地層中俞南殺至,其時機把握之精到,只看選擇,便知端倪。

雖說每個人都感覺到了壓力,可俞南的目標,只是其中一個而已。

那個倒霉鬼,也是當日夏夫人的座上客,名喚武耀,仝續當日,也與他推杯換盞過。此人一身修為,乃是由武入道,內修外煉,極是精純,然而俞南斜刺裡殺出,一擊便將他轟離七人圈子,距離偏偏還不是很遠,屬於伸把手能夠著,縮著手沾不上的那種。

武耀手底下雖有紮實的功底,卻因以武入道,不太擅長遠距離攻防,一沾手就落入絕對的下風。

更何況,俞南的大還心境神通,在長生真人境界,屬於最上乘的幾種神通之一,心境照下,知己知彼,根本就是按著對手的弱點在打,任何人和俞南交戰,都是拿利刃在脖子上磨,一不小心就是道基毀喪,壓力實在太大。

武耀本身冷靜下的話,抵擋一段時間,也不是不可能。然而這種致命的風險,憑什麼讓他一人擔著?

故而一落入下風,就大叫「幫忙」。

仝續繼續咬牙切齒。

俞南只攻一人,看似只攔下一個,卻是攻擊了七人最脆弱之處,這個忙,幫還是不幫?

若幫了,他們七人合力,肯定佔據壓倒性優勢,可在追擊玄黃殺劍的關鍵時刻,一步落後,就能讓魚兒脫了鉤,他們又怎能甘心?

可若不回去救,武耀定是把他們六人恨上了,至於俞南,要做得也很簡單,無需戀戰,直接換一個目標就好。

那個時候,脆弱的同盟定然是分崩離析,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這就是決斷時刻!

仝續牙齒咬得咯吱做響,忽然折身,殺了回去,同時揚聲道:「你們繼續……別忘了老子的鋪子!」

也不看那些人的表情,鎖定了俞南,上去就是一記狠的,十里地層都如水波般震動。

地層間土石阻隔,彼此其實看不太清,但仝續氣勢激盛,一瞬間的空當,竟把俞南硬生生地壓制住了。

本受俞南攻擊的武耀,這時就有了脫身的機會,可也就遲疑了一瞬,也是一聲大喝,與仝續發力合擊,同時嚷道:「那鋪子,我要佔一成乾股!」

仝續嘿嘿兩下,似是一塊大石忽爾移去,心頭輕盈,氣機流動都格外活潑,繼而笑音大放,聲震地層:

「算老子賞你的!」

短兵相接,氣勢為先。兩人身化流光,分進合擊,一時間將俞南硬生生逼在百丈方圓的區域內,佔盡上風。

而此時,玄黃殺劍和五個臨時盟友先後遁出十多里路,漸漸遠去,他們的攻勢,卻沒有半點兒消停的跡象。

俞南遇到這種情況,臉上依舊錶情木然,守得也是固若堅城,只一對眼眸,放射寒光,犀利如劍,在兩人身上劃過。

不管是仝續還是武耀,都以為要持續好一段時間。

可遠方,玄黃殺劍飛去的方向,突地瑲琅一聲響,聲音不大,卻悠悠漫過十數里地層,敲在他們心頭。

因為交戰和符陣動盪而搖晃不休的土石地層,陡然定住,像是一塊發皺的手帕,被人一巴掌抹平。

動靜兩極的氣機碰撞,相隔這麼遠,仝續和武耀也沒躲過去,都是胸口發悶,已受了暗傷。

也在那邊,有個撕心裂肺的叫嚷聲傳回來:

「兩儀圈!」

仝續和武耀都聽出那是同伴的聲音,又被兩儀圈威名所攝,心頭都是發緊,而前面的俞南卻似早有準備,之前被動的姿態,卡在這個時間點上,驟然反彈。

依舊是專注於單個目標,並且還是武耀。

武耀只覺得背脊生寒,回頭看時,卻見混沌的地層中,一點鮮紅的色澤滲出,正是俞南點出一指,指尖如血。想到前幾日所見,當下怪叫一聲:

「血指心劍!」

他即刻移形換位,想避開這要人命的殺招。可這血指心劍,乃是穀梁老祖為儘可能發揮首徒大還心鏡的神通,專門與飛魂城做交易換來。名雖為劍,實為咒力,號稱「發則必中」,與大還心鏡配合,實是相得益彰。

雖是瞬間挪移到半里開外,幾乎比得上虛空神通,可武耀還是沒有逃過,界域崩解,腹下刺痛,那種半生修為均為之鬆動的感覺,任是誰都禁受不住,當下在恐懼中大叫起來。

叫聲混著鮮血,噴灑出去,然後他身上一緊,卻是仝續像頭瘋牛般搶到跟前,把他攔腰抓住,翻身就逃。

他們還有逃的機會,但另外幾人,便是這個機會也給剝奪了。

相隔十數里外,渾沌幽暗的地層之中,有一片圓形區域,先期追擊玄黃殺劍的五個散修,就陷在這裡,像是溺了水,四肢揮動,然後抽搐,在混濁的土石間掙扎。

在他們上方不遠處,玄黃殺劍也滯停住了,劍身還在旋轉,帶起殷殷低鳴,但無論如何,都沒法再進一步。

這就是薛平治的兩儀圈!

兩儀圈中,有陰陽之氣,或鎮之以靜,使之以動,隨心禁制;或二生三、三生萬物,衍化虛空;又或追本溯源,重置根基,歸於混沌。

當年「平治宴」風行天下之時,薛平治正是用手中兩儀圈,震懾四方;而慘敗之後,也正是憑這件本命法命,掙得性命,保留了最後的尊嚴。

作為一件宇內知名的法寶,兩儀圈的威名可稱「卓著」,只不過,剛剛這一擊,薛平治未竟全功。

原因是陰影中,屈成出手。

在圓形區域邊緣,兩儀圈放出濛濛光芒,而在外圍更沉重的陰影中,屈成劍意如暗蝕的火焰,跳蕩不定。

「好膽。」

薛平治就在兩儀圈邊上,華美裙服在幽暗地層中,分外亮眼,而她的聲音,依然沒有什麼起伏,甚至聽不出是斥責還是誇讚。

剛剛屈成一劍劃出,時機掌握得極好,並未與薛平治正面衝突,卻干擾了兩儀圈的運化,使五人一劍禁而未收——若非如此,現在也就不要談了。

屈成很謹慎地換了個位置,語音方向縹緲不定:

「元君是來為老祖助拳的,得一劍足矣,劍附之人,不如給我吧。」

薛平治便是一個精緻的木偶,按著設定好的套路,當即便道:「好,拿熔影遁來換。」

屈成聞言便知,薛平治定是聽了穀梁老祖的言語,來特意拿捏他了。心中只將這兩大宗師罵上千百回,嘴上卻還要勸說:「元君三思,生意不成,還有仁義在,可若仁義都不在了,對誰都不是好事。」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乍聽是附合,但屈成知道,其實是說她自己的情況,也不給任何通融的餘地。

這時沒有旁人,一些話倒能說開了,他沉聲回應:「元君受羅剎幻力所害,六慾顛倒,七情倒持,心魔層生,這種情況,熔影遁確有緩解之效,但那畢竟不是養氣法門,治標而不治本,強行運使,能一時性命無憂,但若後面再爆發,藥石罔效……還請元君三思!」

「我如何用它,與你何干?」

好像你真拿到手似的!

屈成心中罵一聲「不識好歹」,一時也無法可想,只能盯著玄黃殺劍發狠,同時暗中調整目標。

之前他還想著生擒餘慈,問清楚那個類似於「熔影遁」的心法,是個什麼來路,如今就想一了百了,先把這個心法外洩的可能性抹掉再說。

要做到這一點,就要阻止兩儀圈將玄黃殺劍收取……

難道非要和薛平治正面衝突?

如今的薛平治,已不比當年,極不耐久戰,屈成自認為修為有遜色,但比堅持,比耐性,都要強過對方,若真是「生意」,期以一年半載,精心設計,他有信心將薛平治斬於劍下。

可問題是,現在沒有這樣的時間,對方也不給他這個機會。

另一道平淡的聲音,就在耳邊響起來:「既然元君發話,自然由元君自行處斷,屈長老,請移步吧。」

這句話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其間屈成也是習慣性地變換位置,可話音始終附在耳畔,雖也有微小的遠近強弱分別,但對屈成來說,直若被打臉般難受。

俞南!

屈成在此間,真論忌憚,穀梁老祖以下,便是此人。

其大還心鏡神通,對幻術,對匿形之術,都有很大的剋制作用,簡直是一切暗殺者的剋星,真正放對廝殺,屈成也沒有絕對的把握。

他眼皮連跳,這就要倚多為勝了?

他也只能發狠道:「事涉本門心法外洩之事,本人一步不退!」

還好,目前俞南還是以和事佬的面目出現的。這個木訥的男子又開口道:「屈長老或是一時看錯了,據我所知,餘慈乃離塵宗棄徒,擅劍而精於符籙,卻不知從哪兒學來的天遁心法?」

屈成只覺得腦門上一股子血氣炸出:你媽,你老師先提的這一茬,現在又搞這麼一齣,究竟要鬧哪樣啊!

還好他很快鎮定心緒,冷冰冰回了一句:「正是如此,才要細查。」

「屈長老真有十足把握?」

「本門心法感應,不為外人道……況且,老祖不也做了結論?」

他這麼狠狠一記耳光甩回去,俞南卻是輕輕繞過:「我觀二儀圈中,隱有法相顯化,與貴宗似乎不是一路?」

屈成微愕,這一點他倒是沒有注意。俞南的大還心鏡,可通幽入微,見人之所未見,且此人從不說謊,可比他那老師有操守得多……

等等!自己竟然被俞南說動了心,有了意志消磨的前兆。

心法之間的感應,又怎麼能做假?就算不是熔影遁,也一定是一脈相承,真要把這心法流傳出去,他們天遁一脈的殺手,把脖子送上去讓人宰嗎?

可是,來回這麼一折騰,他的殺意心念,終究不再純粹,對上薛平治和俞南,又哪有勝算?

屈成首度萌生退意。

天遁宗雖然具有最為兇厲的暗殺劍意,卻從來不提倡狹路相逢那一套,而是一貫地詳細策劃,周密準備,用耐心捕捉時機,用技巧創造時機,不發則已,發則必中。

現在退去,倒是暗合要旨,並不丟人,但要背上沉重的擔子,等他捲土重來,定然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而其間一切心法外洩的風險,都要由他一人承擔。

即便如此,也比橫屍在此,強出太多。

起了退避之心,屈成反倒活絡了不少,他甚至放緩了口氣:「如果元君堅持要換‘熔影遁’,我是做不了主的,也請容我向宗主稟報,等一些日子。至於這……」

「你去說便是。」

冷淡的語氣,實在沒有任何誠意。言下之意,也就是「餘慈和玄黃殺劍由我管著,至於其間發生什麼,與你無關」之類。

若不是為你那煉丹的本事,還有你背後的那些故友,宗門早踏平你那山谷,吐一吐多年的怨氣……

可惜,就是這種時候,屈成也不好把這話明擺出來,他又咬起了牙,壓低聲音道:「本門與元君是多年的交情,若因此一朝毀喪,豈不可惜?記得前段時間,元君還為徒兒量身訂做了幾份法器,裡外的情份……務必三思啊!」

沒了就交情,就是仇家,你薛平治不懼,自家的徒兒也不怕嗎?

既曰「量身」,該有情報,天遁宗自然是有了的。

這是明擺的威脅。

薛平治則是拿出針鋒相對的姿態:「彼此彼此。」

談判就此宣告破裂。

屈成徹底不言語了,而一旁俞南則平靜開口:「請元君先行。」

兩儀圈再次發動,濛濛光華分明向內收縮,百里地氣,受圓環控制,盡集於此,又受法寶運化,幾歸於混沌。

圓形區域內,五個散修真人掙扎得更加劇烈。

兩儀圈的三類威能,一是禁制,二是虛空,三是歸寂。

這裡尤以第三種最是恐怖,所謂「歸寂」,即是重置根本,復歸渾沌。聽來玄乎,其實對修士而言很簡單,也很致命——敗在此圈之下,一個不慎,就可能被削去道基,千年修為,一朝毀喪,直接從長生境界跌落,那時當真是生不如死。

五個散修真人,連告饒的心思都有了,可在兩儀圈的壓迫之下,別說告饒,就是開口都難。

屈成在暗處看得眼皮直蹦,他不關注五個散修的死活,卻必須知道那餘慈和玄黃殺劍的結果。

俞南只為薛平治壓陣,任他在一旁觀看,並不驅逐。

眼看著五個散修真人就崩潰掉,比他們的位置靠上一些,即玄黃殺劍之外,忽地騰起一道光霧,在地層間鋪展而出,似水光,湛然無所見;似煙氣,緲然無所存。而倏乎之間,多峰並出,輾轉曲成,化成一個奇妙的形象。

三尺之龜,五尺之蛇,龜靜而蛇動,靜伏而動出,四點幽紅之光,點綴睛眸,亦有陰陽之氣,靜而如淵,動而化生,周流盤轉,堪堪與兩儀圈相持。

「玄武?」

屈成心頭震動,兩眼放光,已施以秘法,見那玄武法相之上,煙氣之中,有大小星點,掩映生輝,更有極微之光交錯,茫茫如霧。所謂煙氣,實是辰星生煙,氤氳而成。雖是千里地層之下,卻上應天垣,玄機備具。

他的心思再度動搖:「真的不是?看起來倒似是當年上清法門……」

未等想個明白,龜蛇之上,一聲雷響,生機化育,箐英寶聚,陰陽之氣開竅應機,天然變化,成就一具人身。

兩儀圈重壓之下,金鐵化汁,土石成湯,這具人身之外,也略顯迷濛,乃是受壓之相。可他頭結道髻,身披星衣,腰下懸無鞘之兇劍,兩足踏龜蛇之法相,腰脊挺直,從容自若,自有仙姿。

他雙眸顧盼神飛,全不以受制於兩儀圈為苦,向薛平治打一個玄門稽首,開口道:

「元君請了。」

薛平治眸光幽冷,盯著具化的人身,不言不語。

倒是旁邊俞南,用大還心鏡神通一照,低聲道:「分身?呃,投影?」

他還是首次打個磕絆,暗處的屈成霍然動容,想來若非薛平治做不到,亦應如此。

所謂分身、化身、第二元神,說法不一,內涵倒也差不多,都是以無上神通,分出一個自具意識、兼有獨特威能的生命,是一等一的大神通,非地仙、神主級別的莫辦。

偶爾有大劫法宗師能做到,卻也要藉助傀儡等辦法,像是辛乙,使的差不多就是這種門道。

當然,也有像陸素華、陸青的「天魔裂魂化身」之類的專修之法,那是另外的情況,不屬此列。

至於投影之流,則要等而下之,只不過是將自身的力量,通過某種方式暫時具現出來,在修行界中,至少有上百種法門,能夠做到,有些極端的法門,只要能修出陰神,也就是通神水準,就勉可為之,但威力能不能敵得過阿貓阿狗之類,就沒法說了。

就常理而言,分身的價值,肯定遠遠超過投影,相應的,傷害到分身,對本身的損害,也是相當嚴重。

但另一方面,投影的成本,也要遠遠小於分身,說到底不過是力量的遙空具現而已,砸碎一二十個,又能怎樣?

根據不同的價值和作用,分身和投影自有它們不同的用法。

可像餘慈這種,一具投影,就能夠駕馭玄黃殺劍,橫貫北地三湖,和蓋大先生、穀梁老祖這樣的人物攻守廝殺,這不是奇蹟,而是荒唐。

若非親見,而是有人單獨拿出來說道……

看心情吧,稍差一點兒薛平治就會直接拿兩儀圈砸死他。

但現在,她卻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個心思了。

因為餘慈用這種方式證明了,要麼他的實力已經強到了讓投影也能夠橫行此界的程度;要麼他就是修煉了一種可以讓包括地仙級別的大能也要為之嫉妒的獨特法門,可以用最簡單的投影,展現出極大比例的力量。

這些本與薛平治無關,可放在此時此地,自有它不能忽視的影響。

最簡單,最本質地講,這是什麼?這是不敗之地!

就算將這具投影撕成碎片,碾成渣子,這個餘慈仍然是站在不敗的立場上,沒有人能把他拉下來。

除了薛平治,無論是已現身的俞南,還是隱在暗處的屈成,面色都變得無比嚴峻。

殊不知,正微微笑著的餘慈,也在暗中叫苦。

餘慈也不知道,他這個以神主法門搭起來的身體,究竟算是分身,還是投影,只能籠統稱呼,但從一開始,他就有捨棄這具投影分身的準備。

可眼下,受飛仙劍意洗煉,投影分身大有可能登入長生境界,價值已然不同,更何況,投影分身完蛋,玄黃殺劍初生的意識十成十也完蛋了,他不得不絞盡腦汁,在其間求生存。

他眼下站出來,其實就是施了個緩兵之計。

兩儀圈的威能,當真可怖,玄武法力雖是深沉如淵,也難以持久抗拒,更因符法涉及餘慈根本,本體處都有反應,再持續下去,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細思來,當前現身,也是利弊參半。

所謂「弊」,最直接的一條,就是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少了很多變化的空間,尤其是屈成那裡,當真是後患無窮。

所謂「利」,則是能夠直接與薛平治溝通,從屈成描述的那些來看,在這位女修身上,大有可為。

至於效果如何,只看薛平治灼灼的眼神,還有俞南驟然的沉默,便可以了。

暗處的屈成終於反應過來,罵了一聲,既然是投影分身,就絕不可能滅口,只能寄望日後,挖掘出此人的根底,再行處為。

而目前,他已經把所有人都給得罪了,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可是……他好奇啊!

眼前這個無論如何都能稱之為「年輕」的修士,就這麼從容不迫地現身,面對薛平治,乃至於後面的穀梁老祖,他究竟想幹什麼?能幹什麼?

若不瞭解此人的性情和行事風格,以後想打他的主意,怕也是事倍功半。

屈成留了下來,將自己儘可能藏得更深一些,盯緊了那道虛空難辨的人影。

餘慈還是微微笑著,玄黃殺劍就懸在他腰側,劍光凜冽,隨著他這具分身的動作而輕輕搖晃,如一泓秋水,這時若是再有一個劍鞘,就更完美了。

他找到了一些當年的感覺,就像是在雙仙教,又或流浪四方的少年時代,面對難以抵禦的強勢敵人,恐懼和拘束就是自套的絞索,只有從容和冷靜,才是救命的良藥。

他再向薛平治略一躬身,以低沉而清晰的嗓音道:「元君之事,方才無意得聞,若有冒昧,還請見諒。」

薛平治沒有反應,餘慈則將目光往周圍那幾個倒霉蛋身上掃過,言語幾乎沒有中斷,又顯得有點兒漫不經心的樣子:

「兩儀圈的威能,小子是見識了……對了,關於那件事,小子自認為還有些主意,若元君不嫌棄,一會兒計議如何?現在麼,貌似還要向那邊的前輩打聲招呼。」

薛平治面無表情,卻點點頭,兩儀圈竟是徹底收回,化為一個手鐲,掛在纖細的手腕上。至於那五個散修真人,紛紛癱在地層之間,雖未致死,也已經是道基撼動,不閉關個幾十年,恐怕很難恢復。而現在,沒人會理睬他們。

看似大方,但薛平治有自信,若是餘慈真蠢到想趁機逃走,她也有十成的把握將其截下。

餘慈當然不是個蠢貨,見最嚴峻的危機暫時緩解,暗中鬆了口氣,卻只是略微偏轉身形,朝著來時的方向拱了拱手:

「老祖可在?」

對面倒是沒有刻意拿大,應聲而至。

昏暗地層間似是吹起一陣風,那卻是土石流動之故,也就是眨眨眼的功夫,方圓數里的地層便魔術般給掏得空了,光線似乎都明亮起來。

這下便苦了屈成,只能再往外移動,尋找合適的藏身地點。

穀梁老祖便在此刻現身,離了大約百尺距離,和薛平治分立在他兩側。鐵鑄般的臉上,只有瞳孔灼灼放光,眸光照在餘慈分身之上,大劫法宗師的威壓,自然而然投注,幾乎可以代替之前的兩儀圈。

餘慈的投影分身模糊了一下,笑容卻是不變,倒顯出幾分神秘色彩。

這時候,穀梁老祖道了一聲「後生可畏」,著實沒有新意,但這反應,也實在經典。

餘慈又欠了欠身,一點沒有寒暄客套,直入正題:「敢問老祖,要此劍何用?若是要拿它去和論劍軒換些身外之物,小子這邊,也是薄有身家,願先在此和老祖做一個買賣,也省了億萬裡奔波勞累。」

在場的所有人,都生出奇妙的感覺,若按常理,餘慈此言,可謂是「自不量力」的最佳註腳,收到的除了無視、輕蔑和嘲笑之外,再沒有其他可能。

穀梁老祖完全可以一耳刮子扇過去,笑罵聲「代你長輩教你知道長幼尊卑」之類。

可在此時此地此景中,沒有人會這麼想,反而覺得這個修道不超過五十的年輕人,當真是意氣昂揚,「後生可畏」!

只憑這投影、分身難辨的手段,足矣。

而在穀梁老祖這邊,還要加上一個原因:

由始至終,他都沒能看透餘慈的根腳。

尤其是像現在這麼接近的距離上,他沒有一點兒顧忌,各種神意感應、運化的手段全開,卻依然沒有取得任何進展。

在他這個層次上,神意力量與天地法則意志的對抗已有些模糊,反而是模擬、滲透的時間更多一點兒,完全可以借天地意志,透析部分法理、規則,就算是長生真人,被他這樣掃描,也能看透個七七八八。

但在餘慈這裡,事態就徹底變了。

他能夠捕捉到一些清晰的片斷,那是餘慈生存在天地間,不可避免要依賴的天地法理;還有一些較為模糊的,與天地法則相接又相悖,這個大概就是餘慈邁入長生、獨立於天地、自成界域的根基。

到此為止,一切還算正常,可繼續透析下去,便陷入到一片空無死寂之中,更與前面兩類片斷混染,形成一個接一個的斷層,整體上偏又渾然一體,甚至影響到了前面的解析,讓前面的結果也變得不確定起來。

因為探底這件事兒,穀梁老祖有一陣沉默,然後他果斷捨棄了此一做法,回到更現實的層面上。將頗有深意的視線,在餘慈身上掠過,又落到薛平治身上,如此一個來回,方開口道:

「劍器神物,唯有能者居之,方不致於明珠暗投。後生小子,能有這等劍道造詣,數劫以來,也不過三五人而已,你也算是有資格的。」

這算是讚許吧,不過餘慈只是靜靜等待,才不相信穀梁老祖會這麼好說話。

果不其然,緊接著穀梁老祖就是一個轉折:「尋常兵器,代執殺伐,便是血流漂杵,也不沾殺孽,歷代流轉,並無所限。唯此兇劍,已有靈明,並生血殺之氣,汪洋如海,殺孽之重,舉世所無……」

餘慈越聽越不對勁,手按在劍柄上,依舊是微笑道:「老祖之意……」

穀梁老祖竟也露出一個微笑,吐出的卻是鏗鏘如金鐵之音:「劍留靈不留。抹消劍靈,再說交易之事吧。」

餘慈的眉頭揚了起來。

劍留靈不留……這算什麼條件?穀梁老祖難道是個罕見的衛道士?

他不由得把這位大劫法宗師仔細打量一番,可不管怎麼看,都不像啊!

心中疑惑,他也要試探一番,便道:「玄黃殺劍的價值,泰半在劍靈之上,交易未成,便先折價,這個……」

穀梁老祖沒有半點兒回應。

餘慈又道:「不瞞老祖,小子在劍園時,便與玄黃劍靈有幾分交情,這次適逢其會,才出手救下,為的就是這份舊情。」

「……」

「玄黃劍靈早在劍園時,就被人以魔門手段毀去靈明,不久前才剛剛生出一點兒,等若新生……」

「……」

餘慈說話的速度越來越快,各種理由也講了不少,可穀梁老祖沒有任何讓步的意思,倒是氣氛讓餘慈加快的語速攪得很緊張,彷彿在場的眾人,隨時都可能出手一般。

話音戛然而止。

餘慈把握住氣氛的臨界點,及時收口,這一刻,他心中不是挫敗,不是憤怒,不是緊張,而是深深的疑惑。

他想到那個有著離魂威能的鼎蓋,還有那個有著混亂神通的妖魔,似乎穀梁老祖準備的種種手段,都是針對玄黃劍靈而設。

何至於此?

疑問暫時得不到解答,可如此一來,他和穀梁老祖之間,就扭成了死結,至少在他這邊,沒有任何妥協的餘地。

氣氛越來越詭異,餘慈不說話了,也沒有人再開口,穀梁老祖眼睛似睜非睜,似乎在考慮著什麼,薛平治依舊是老樣子,至於俞南,則垂手斂目,比薛平治還要更像木偶一些。

不可否認,現在餘慈心裡很是存了一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念想,可難道要讓他向薛平治嚷嚷,想讓我幫你,就和穀梁老祖打一架,幫我脫身之類?

唔,也不是不可以啊……

餘慈突然發現,他的心思沒必要遮掩,就算他不講,難道別人就不這麼認為嗎?

他略一沉吟,正要開口,穀梁老祖和薛平治同生感應,視線齊齊落在他臉上。

兩位劫法宗師的神意強壓,使他這臨時聚合起來的軀殼,都有些扭曲,然後他就明白了,再沒有開口的意思。

不過,他對目前這局面,倒有了更多探究之心。

就他目前所知的這些資訊,要說實力堅強,當然是穀梁老祖佔據絕對優勢,真動起手來,薛平治勝算不大,可若就情理而言,想保持他們之間的交情,似乎穀梁老祖更應該做出讓步。

畢竟他現在所堅持的東西,太過虛無空泛,而薛平治則是在生死間掙扎……

目前來看,兩位宗師當是在私下裡交流無誤,而且,差不多已經達成共識。

餘慈覺得不妙。

然後,穀梁老祖終於開口:「此事不急,慢慢商議吧。」

一句話輕輕帶過,他便對薛平治道:「百花谷中,當正是奼紫嫣紅之時,去品一品蜂漿茶水,也是好的。」

這個鐵鑄大臉的宗師,突然就變成了雅人,而餘慈的心直沉下去。

穀梁老祖的言下之意再清楚不過,對餘慈來說,這不過是一次緩刑,而且失去了出其不意的優勢,又怎麼可能跳出兩人的掌控?

他忽又啞然失笑:「那老祖、元君且先行吧,小子近日於動盪之中,頗有所得,急著覓地閉關……」

穀梁老祖淡淡回應:「百花谷自有洞府,不比那些洞天福地遜色。」

餘慈臉色不變,就撒了個謊:「小子自有去處,去得晚了,怕還要受訓斥。」

這話轉眼虛構出一個模模糊糊的背景,完全就是虛張聲勢了。

不給穀梁老祖等人反應的時間,至此話鋒一轉:「只是混沌之中,難有意識,也不知要閉上幾年幾載,我擔心,真閉關上幾十年,耽擱元君的要事。不如這樣,我現在就將那心法說給諸位聽聽,如何?」

他一說「心法」,外圍便似有寒意透進來,那大約就是屈成的反應。

穀梁老祖眼神亦是冷若冰鋒,他自然知道餘慈的意思,也不知哪兒來的耐性,竟然還說了一句:「法不傳六耳……」

餘慈話趕話:「無妨無妨,這法門是在天遁殺劍的基礎上做文章,但總還未能盡善盡美,正要向諸位請益。尤其是屈長老……」

便是隔了數里,殺意依舊刺骨透髓,鎖定在他分身之上。

屈成明知他的意圖,卻還是被這近乎囂張的姿態,撩撥發怒。

但這一切都阻擋不了餘慈,他徑直持劍在手,略抖劍身,便有寒意層生,緊接著劍光詭異收斂,卻有劍氣透出,因劍意的內壓外爍,形成一圈不斷振顫的圓輪,最終化入無形。

雖是凝而未發,可那氣機變化,不做他想:

不復輪!

餘慈習慣將此法與十二玉樓天外音合為一處,單獨使來,並不常有,不敢說深得三昧,可是天遁殺劍的意境,卻是深入到骨子裡去。

便在這一刻,屈成冰碴似的聲音響起:「你天遁殺劍,學自何人!」

餘慈根本不理會,只將目光投向薛平治,似乎要看這位深受六慾倒錯之苦的女修,究竟是什麼反應。

此時此刻,餘慈用最直白的態度,告訴穀梁老祖、薛平治、屈成這三方,老子就是讓你們鬥,一具投影分身而已,連本體都不知道在何方,真玩魚死網破,誰死誰破?

就算今天被你們得了手,也等於是結了生死大仇,以後日子,大夥兒可以把帳慢慢地算。

這就是餘慈的底牌,雖然亮出,卻讓人無計可施,其他的任何籌碼,又或是虛張聲勢,都只是附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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