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乘龍馭風 名動天下

蓋大先生眼角抽了抽,神情沒什麼變化,卻有一道青痕,從眉心發起,貫穿前額。

他飛遁的身形沒有任何遲滯,依舊維持著高速,一擊落空的鬼陣重新歸入萬世冢中。在他上方,逍遙鳥群的主體,其實還在三五里的範圍之內,因此還遠沒有到徹底絕望的時候,如果到碧落天域……

念頭未絕,當頭那一隻逍遙鳥突然折向,幾乎是擦著碧落天域的邊緣,切向東方,受其牽引,整個逍遙鳥群也隨之轉向,像是一團膨大的火流星,在虛空中留下耀眼的軌跡。

這個位置,已經足夠蓋大先生看到,十多位已經蓄勢待發的陰山派、洗玉盟、荒南五聯的高手們,一個個瞠目結舌,還有反應稍快的一點兒的,撥亂了陣勢,前突攔截,可在逍遙鳥冠絕此界的高速面前,又沒有之前那劍手的精準預判,哪能討得了好?

這些步虛級別的強者,雖然突前,但其視覺效果,就像是被甩飛的小石子,距離在瞬間拉大,讓人懷疑,他們究竟是往哪兒飛!

蓋大先生額頭青痕愈發鮮明,他仍不開口,看了一眼遠去的鳥群,腦後萬世冢,卻有一圈圓光綻開。

不計虛空神通,純論速度,世間萬物,莫能過於光者,萬世冢圓光初綻,方圓百里,都被一層瑩瑩綠光覆蓋,前方逍遙鳥群,齊齊發出一聲驚嘯,變得有些散亂,當中有一隻,身上突兀燃起綠焰,部分翎羽都受到損傷,這隻也正是最初相撞兩隻中的另一個。

它雖不比遊蕊乘坐的那隻,受到最多攻擊,便要比同伴,還是要慢了一線。蓋大先生盯著目標,突地長長吸氣,臉面皮膚竟是轉為透明,露出森森頭骨,其中綠光遊動,在眼眶、嘴巴等窟窿中出入,獰厲有如妖魔。

不只是臉面如此,他全身都是這般形象,只是被衣袍遮擋,看不見罷了。

這是陰山派極有名的「三陰無遮法身」,乃是真形法體修煉到極致,方才具有的異象,而蓋大先生還能再進一步,連骨骼都給化去,化為一身純粹陰火氣芒,竟是反投入腦後萬世冢中。

陰冢受了這陰氣滋育,如火澆油,整座陰冢都被綠焰吞噬,形體反而內縮,乍看去倒像是一位妙手雕鑿的珍玩,與拳頭差不多大,小巧精緻。

急劇壓縮的力量,已經越過了虛空承受的極限,在精妙的操馭之下,硬生生將虛空屏障轟開,一穿而入。

蓋大先生其實並沒有穿梭虛空的神通,與虛空神通沾邊的,也就是萬世冢這藏納陰兵之法門,但他近些年來,為了突破極限,也一直琢磨類似神通,見多識廣,又藝高膽大,竟能臨時拿出個辦法。

他先以獨門標識,在一隻逍遙鳥上定位,隨即強行破開虛空,只十分之一息的時間,便被虛空法則驅趕出來,萬世冢搖搖擺擺,其上山石飛墜,陰兵不知死掉多少,可他還是精準定位,再出現時,正好是在逍遙鳥群的正前方。

陰冢法力降下,逍遙鳥群更是散亂,有一道光從中飛落,到目標逍遙鳥背上,不管風火之力,及冰元寒霧如何翻騰,徑自現了形體,正是蓋大先生。

他衣飾齊整,三陰無遮法身也已掩去,只是臉色微白,很快又有些血氣上升,一直冷硬的瞳孔中,微微放出光來。

都說北荒虛空結構變化,今日親身體驗,確實如此。他在虛空中穿行,便似落入狹小的廢墟間隙中,那裡更時刻在顫動變化,隨時會將人擠成肉餅。

尤其他這種穿梭虛空的手段,沒有一點兒技巧性,完全是使蠻勁兒,上一次像這般不顧一切,只憑衝動行事,又是多少年前了?

少年時的豪情壯志,似是死灰復燃。

他沒有遊蕊那樣安撫迷惑生靈的法術,只能用渾厚修為,強行壓制,彼此相沖之下,他所乘坐的逍遙鳥,此時已經落在了最後一位,距離最前方那兩人,還有至少二十里的距離。

此時遙望過去,恰好那邊也有人看過來,兩邊目光一對,修為不在一個層次上,可那位目光依然冷澈平靜,絲毫不露下風,又或者有所仗恃?

「不管怎麼說,好膽識……」

蓋大先生微微一笑,收回視線,環顧周圍,逍遙鳥背上,承栽幾十人也不成問題,他便端坐下去,剛才強行遁入虛空,畢竟是受了點兒傷,還是這樣更舒服些。

此時兩邊的距離又有些拉大,但他並不著急,在速度層面,如今雙方沒有本質的差距,既然登上這裡,他便有的是機會。

最初時,他的目標只是逍遙鳥,遊蕊兩人,只是附帶,而此刻,他必須要承認,激發他罕有衝動的,不是旁的,就是那兩位。

他專門請來遊蕊,本是算計別人,卻反遭算計,失了臉面,這是其一;遊蕊咒音所化的明確道途,絕對是有本可依,其中玄妙,引人入勝,這是其二;那卓越劍士,出手不凡,意志強絕,這是其三。

而最本質的,是他心血來潮的感應。

到他這個層次,沒有什麼感應是無來由的,而能夠推動他冷硬道心的力量,必然攜帶著絕大的機緣,當然,也必有相應的風險。

幾年來,他歷經系列劫數,穩穩渡過,道心愈發堅不可摧,可決定性的機緣始終未至,千載消磨,就算再怎麼堅忍不拔,面對突然而至的感應,也不會有任何抵抗之力。

什麼臉面、什麼好奇,都只是觸發之機而已,在這一刻,陰山派的掌刑長老已然不在,留在逍遙鳥背上的,只是一個誠心求道,無遮無攔的真人修士。

他在逍遙鳥背上一拍,讓不停折騰的大鳥老實些,隨後萬世冢上,便又放出陰兵數百,化光奔去前方,這時就看出先前冒險的價值,同樣的速度層次,相隔二三十里,並不是什麼不可跨越的天塹,蓋大先生沒有花費多少力氣,便再結鬼陣,直接威脅到最前方逍遙鳥背上的兩人。

數百陰兵齊聲呼嘯,先是以攻伐神魂之術開路,但那兩人卻不受影響,隨即就進入短兵相接的狀態。

最前列的陰兵齊齊拔刀,別無玄機,只有凜冽兇橫之殺意,駕馭死陰之氣,使之鋒銳無匹,橫空而去。

可前面逍遙鳥背上,那劍手竟然按劍不發,大有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之勢。倒是身下逍遙鳥,突然猛振雙翅,風火之力橫空,烈焰如流,便如一團綻開的焰火,澎湃之力,強行將死陰之氣驅散。

後方蓋大先生眼角又是微抽,他倒不是驚訝逍遙鳥竟能為那二人所用,而是奇怪,只是短短的數息時間,那隻神鳥,其揮翅發力,隱然已有法度在,難道那遊蕊的通靈之術中,真的含有對逍遙鳥大有裨益的法門?

驚訝未過,視界中,那劍手卻是動了。

鞘中長劍嗡聲出鞘,先是七星煥彩,隨即又齊齊隱沒,劍鋒之前,一片虛無,直至與鬼陣相接,才騰起如煙輕嵐,所過之處,陰兵莫不崩解消散,其霧化劍意,精純得令人叫絕。

「這可不是東拼西湊的玩意兒,肯定有法統在。觀其劍器,近於玄門,可玄門劍術之中,這般凌厲直接的,倒是少見。」

蓋大先生沉吟未果,心頭忽地一激,急往那邊看時,鬼陣中央,迸發出一聲慘嘶,一個高有丈尋,通體幽光如鱗的陰靈鬼侯,莫名就扭曲發顫,隨後炸成一團青煙,再難聚合。

萬世冢鬼陣,以「王」為樞,以「侯」為紐,以「帥」為幹,各有分工,各司其職,都是陣勢中堅。這一擊來得突兀、古怪,又擊中了陣勢極關鍵的運轉處,導致鬼侯消散,運轉艱難,陣勢當即一亂,死陰之氣的運轉法度,再難維持。

怎地被劍氣直入中樞?而且,一個有步虛修為的陰靈鬼侯,就這麼完了?

蓋大先生倒也不怒,眯眼略一思忖,萬世冢上又有一道綠光放出,後發先至,落入有些散亂的鬼陣之中。

最前那隻逍遙鳥頭頂,突地垂下了一盞綠慘慘的四角宮燈,其骨架硃紅,材質詭異,彷彿是由染血的細骨搭成,四面以白絹為底,描畫出山水景緻,然而個個妖奇詭譎,如妖鬼所居,四角又垂下紅穗,其上分明還滴著血紅的膿液。

這是蓋大先生祭煉極深的一件邪器,名曰「鬼血無影燈」,此燈綠光照人,透體而過,無有陰影,陰力損殺於無形之中,此外,鬼乃無形無質之陰物,然而被攝入此燈之後,卻能給榨出血來,其意可以想見。

其四角紅穗所垂落的血紅膿液,便是此燈提煉出來的「鬼血」,可汙一切法器,消卻靈光,對生靈則破真蝕元,最是陰毒。

蓋大先生性情冷硬堅韌,與這件邪器並不怎麼投契,但他別出機杼,將此燈的陰毒鬼血,化入萬世冢中,一方面用以反哺陰物,另一方面,也能給層層鬼陣,加上許多變化。

數百陰兵被鬼血無影燈一照,兇焰愈熾,鬼體卻愈發虛無,在綠光中閃滅不定,撲殺下去,這種情況下,絕大部分修士連如何抵擋都不知道,便被惡鬼分而食之。

那劍手持劍而立,抬頭上瞧,依舊沒什麼驚慌變現,而緊接著,那一片風火寒霧交加的混濁地帶,波紋層生,一道若隱若現的長影撲出,張牙舞爪,當空又是一聲長吟,自有浩蕩龍威,充斥虛空。

這可不是劍術啊!

蓋大先生還不至於天真到想象對手一定要使劍,可如此奇妙之景,世所罕見。看那金角黑龍在層層波紋中探出,已經結成鬼陣、又被鬼血無影燈加持的數百陰兵,便是動搖不定,漫天綠光都黯淡了好些,鬼陣威能,等於是給打消了大半。

銳氣既失,再強攻下去,未必能討得了好,蓋大先生也就暫時懸而不發,將鬼陣按在那逍遙鳥頂上,此時他自然就也就明白,之前接續罡風帶絆網,遲滯逍遙鳥群的長吟,是怎麼一個來路。

自中古以來,龍屬生靈日漸稀少,便是偶有三兩隻,也不成氣候,像這般強悍且純粹的天龍真意,放在哪兒都是引人矚目的存在。

能夠擁有它的人,其機緣、實力,以及相應的名氣,都不會是泛泛之流,然而這個步虛劍手,一身技藝,固然是千錘百煉,從生死中磨礪而來,可看起來就是眼生,鮮明的風格,卻找不到對應的名號。

難道世間還真有從石頭縫裡跳出來的人物?

他這裡恍了恍神,卻見前方逍遙鳥突然斂翅,風火之力消歇,而其巨大的身軀則變得模糊,下一刻,便消失不見。

又是穿梭虛空!

蓋大先生於是知道,他已經錯失了一個最好的時機,而對面遊蕊和那劍手真的是膽大包天,竟然還敢隨逍遙鳥進入虛空穿梭的狀態。當然,換個角度想想,要躲開一位長生真人的追擊,不冒險怎麼能成?

可惜,今日的蓋大先生,冒險情結也是相當濃重!

頭鳥已如此,逍遙鳥只遲一線,也紛紛啟用本命神通,進入穿梭虛空的狀態。蓋大先生深知其中壓力之重,不得不再次遁入萬世冢暫避,但他沒有「跳車」。

這次他吸取教訓,特意花費精力,關注逍遙鳥的虛空神通運使情況,儘量與之同步,減少損耗,一進一齣,萬世冢搖擺不定,體積已經縮得比拳頭還小,但損傷比前一回似乎要好一點兒。

當然,裡面的蓋大先生也不舒坦,而且他不能長久呆在萬世冢中,必須再化形而出,這時就見到最前方逍遙鳥背上,那劍手依舊向這裡注目,金角黑龍的長影已經消失,但他的雙眸便帶著龍類的傲岸,絲毫不像是一個正在逃命的傢伙。

蓋大先生覺得這人很有意思,但不等他進一步分析其心理,下一個虛空穿梭就已經到來。

便是蓋大先生道心冷硬,見此情狀,也不免微微變色。

沒有類似虛空神通的修士,每經過一次虛空穿梭,都是在奈何橋上打一個轉兒下來,深邃莫測的虛空法則,就像是交錯架在身上的利刃,稍微有一點兒偏移,就是亂刃分屍的下場,所以,古往今來,敢站在逍遙鳥背上,最終又能活著下來的修士,始終就那麼幾個,並不因為是不是長生真人而另眼相看。

可蓋大先生堅持下來了,他的意志、能力和運氣支撐了這次特殊的旅行。

如此往復七八回,早已飛出北荒區域。他必須仗持三陰無遮法身,來回變化,便是有真人修為,也覺得疲累,而這時再看那劍手,觀其眼神始終冷澈堅定,精氣卻未有明顯損耗,難道說,巫法通靈,也能把虛空神通覆蓋到那兩人身上?

正思忖時,他們先後進入了第九次穿梭。

在萬世冢中的昏天暗地之後,蓋大先生化形出來,馬上又看到那雙眼睛,而這一刻,雙方距離拉近,大約……十里。

這樣的距離,對一個步虛級別的劍手來說,簡直就是觸膚可及!

剛剛從萬世冢出來,蓋大先生固然是從未有過懈怠,可前面的慣性一時未能調整,對方又來得太快,他只能用最直接、最耗力、最強橫的方式抵禦。

萬世冢放出陰影,一下子擴大了千百倍,鬼山嵯峨,亂石嶙峋,其上鬼影綽綽,蜂擁而出。

這是萬世冢的地盤,也即蓋大先生的真人界域。

界域擴張,轉眼將撲面而來的逍遙鳥吞沒。也在此時,那個似乎不知畏懼為何物的劍手,拔劍前指,駕馭逍遙鳥,昂首突擊。

那傢伙不是愣頭青,身外早放出龍身長影,長吟不休,至大至剛的天龍威煞,似乎還蘊有別樣氣息,令前方群鬼辟易,波開浪裂,似乎鬼山都要被他切成兩半。

不管修為高低,這種全面剋制自家法門的對手,總是最討厭的。

蓋大先生卻只是冷眼看著,暗中抓緊時間調整有些紊亂的氣機。

質性相剋的確是一個決勝之機,可境界差距的影響,則更在其之上。界域之威,如入幽冥,陰陽殊途,莫看逍遙鳥還飛得動,可如今它雙翅滯重,衝力將盡,再不走,就永遠也不用走了。

也在此時,他與那劍手又一次對視,蓋大先生突然發現,他有些看厭了那對始終如一的眼睛,到目前為止,無論事態如何演變,自己如何發力,都無法撼動其意志,甚至是一點兒波動都沒有。這已經不是堅定與否的問題,而是在不在意的問題!

那個劍手,難道完全不把當前的生死搏殺當回事兒嗎?

於是蓋大先生髮現,他很難再用居高臨下的態度去觀察那個人,因此如此,他就無法準確解析對方的心理狀態。

也在此刻,他驟感不妥,與他心神相依的界域,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太穩定。可未等捕捉,心口已是發寒,隨即驟然一痛,彷彿有個邊緣鋒利如刀的輪子,從那裡切了進去。

狂暴的殺伐之力撞入,從緲不可見,到不顧一切的爆發,超級不對稱的對比,這種感覺,像他這個層次的人,其實都很熟悉。

不復輪!天遁殺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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