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碧落通幽十二重天?
餘慈心神鎖定已是字義明白、氣機流暢的巨大篇章,他實在沒想到,這篇氣象不凡的文字,竟然是某類魔主法門的變體,在人們閱讀體悟之時,悄無聲息地植入魔種,要不是作為受害人,他還要稱讚一聲「奇思妙想」呢!
這次三方元氣的厚殼意外幫了大忙,否則真等侵入神魂,餘慈也缺乏抵禦的經驗——從來都是他給別人「下種」,沒想到風水輪流轉,今天輪到了自己。
魔種沒能侵入餘慈本體,又和他的分化念頭搭不上關係,只能在鬼厭殘缺神魂中游蕩,殺傷力幾近於無,但餘慈看它也很礙眼。
略一思忖,鬼厭身形以亂欲精的變化,倏然化虛,那顆無形有質的魔種,就被甩在外面,當空有幽光一照,魔種便給鎖入了吞海瓶中,遭幽冥九藏秘術煉化,終歸虛無。
以前餘慈處理自己放出的神意星芒,都難以辦到,如今處理無量虛空神主留下的魔種,卻是輕而易舉,修行境界確實是大有不同了。
只不過魔種化掉之後,碧落天闕外的巨篇華章,相應的便有兩成左右暗淡下去,出奇地還沒有在餘慈記憶中留下任何痕跡。
餘慈大是吃驚,想了想,又在心中存想當時感悟,念頭一過,暗下的文字再度點亮,而一顆魔種則無聲無息出現在鬼厭腦宮深處,卻還是被三方元氣厚殼擋下。
如此試了三五回,每次都是如此,巨篇華章這般運轉,卻是耀眼如昔,不見任何損耗。
見此,餘慈就有些明白了,任無量虛空神主如何神通廣大,也不可能使留在他人記憶中的烙印,具備生生不息的力量。歸根結底,其原因不在外而在內,八成走的是「借雞生蛋」的路子,以某種特殊手法,使餘慈不自覺自生魔種,自落囚籠。
如此手段,堪稱神乎其技,但這樣的「碧落通幽十二重天」,挺讓人失望的。
餘慈早該想到,無量虛空神主從頭到尾的謀劃,都應該是如何徹底擺脫元始魔主的控制,而非開宗立派,在這種心態下,他一手創立的法門,又怎麼可能是一套直抵無上之境的修行體系?
他有些撓頭,他當然排斥這玩意兒,可靈光閃爍的源頭,也是確鑿無疑,要想破開三方元氣外殼的禁錮,十有八九還要從碧落通幽十二重天上找辦法,這就好比包著糖衣的毒藥,他必須考慮,怎麼把糖衣吃下肚,又怎麼把毒藥吐出來。
想想「送他」糖衣毒藥的是哪一位吧,想和無量虛空神主唱對臺戲,這可是很耗費腦力的活計啊……只不知還能撈到什麼補償否?
嘿然一笑,餘慈慢慢屈下指頭:避魔、虛空、神主,還有魔種,四部分終於構成了一條直通幽秘的路徑,此時此刻,他掌握的,已不再只是這一部法門,還有開啟碧落天闕的鑰匙!
掌握此一法門,又擁有玄靈引,那處隱匿了不知多少世代,仍未現於人前的天外洞天,正恭迎他進入其中。
想想這些年來,各方勢力為那處所在打生打死,大半個修行界時時關注,恨不能一日三驚,其價值可以想見。就算對外物一向不甚理會,餘慈也忍不住生出立刻回返北荒的想法。
不過,念頭再一轉,他又想到,「鑰匙」的四部分,不說虛空、神主等部有怎樣地玄奧,只一條「種魔」,就將碧落通幽十二重天的檔次生生打落,那麼,碧落天闕難道就能讓人稱心如意了?
若與前面設計一脈相承,這種要淪為天魔眷屬——或許要換個名目之類的下場,不要也罷。此外,如果十方慈光佛遺言不差,那裡說不定還有一個極難纏的對手……
好吧,眼下絕不是進入碧落天闕的良機。
有回返北荒的功夫,他不如仔細研究一下碧落通幽十二重天的「入門」心法,看看有沒有改進的餘地。比如,那個「借雞生蛋」的法門,就很有研究的價值……
當然,在所有這些事之前,李閃那個倒霉蛋,是必須要著手施救了,如今想來,由範陵容那邊下手,最是恰切。
思路已大致明確,餘慈驅動鬼厭軀殼,化光飛逝,不久後有附近的修士因前面碧光發散而過來察探,卻沒有任何結果。
時光飛逝,轉眼就是大半年過去,目前已是冬日,正是南國最溼冷的時節。
李閃在昏暗的屋中打坐,一吐一吸之際,氣若長箭,頃刻之後,又化為繞指柔,環體而飛,滲入四肢百骸,如此反覆,幾無休止。
大約百遍迴圈之後,他心中一動,坐在榻上的身子抖了一抖,一層薄皮便褪下來,從頭至腳,當下煥然一新。
他早年經歷坎坷,心性早磨得淡了,被論劍軒囚禁,初時還有些焦躁,但隨著時間流逝,倒是越發地淡定起來。他這些年在北荒行商,雖有魔門上乘心法,修為卻沒什麼大長進,倒是這半年,困於陋室之內,每日里就是行功打坐,一點點地將根基夯實,如今算來,已經蛻皮兩次,加上前些年的六次,通神境界「天蛇九蛻」的功夫已經臨近大成。
他睜開眼睛,眼珠在三息時間內,化為狹窄豎瞳,閃爍幽光,照得一室微亮。然而下一刻,冷徹鋒寒之意便像是室外冷風,吹刮入屋,繚繞不停。
這是論劍軒看守在示威,別說他現在天蛇八蛻,就是進入還丹境界,也不夠那邊步虛劍士一劍斬的。但很快,他發現事態有些古怪,以前那位看守才沒興趣多在室內逗留,都是把他刺上一刺,便幹自己的事兒去,但今日,那人劍意持續不散,快半刻鐘了,都沒有停息的跡象。
李閃莫名其妙,卻閉嘴不言。到頭來,還是看守先開了口:
「小子,出來!」
李閃很是乖巧,起身下榻,走出門去。
出乎李閃預料,他剛一齣門,頂門上便是一痛,當即栽倒,神智昏沉間,隱約聽到那看守冷笑:「小子倒也好運道……」
等他甦醒過來的時候,是在江邊一處灘塗地上,天色已暗,江水發出沙沙的聲響,偶爾有水沫濺在臉上,涼絲絲的,上身都弄溼了大半。
他一骨碌坐起來,扭頭四顧,沒有發現任何人,呆了片刻,他小心翼翼做出樁事來,以天蛇法解催運氣機,身上顯化出一層似有若無的灰鱗,兩眼化為豎瞳,光色暈黃,天然便有陰冷之意。
周圍仍沒有反應。
要知在牢獄中,他即使修煉無礙,但只要敢玩這手,必然會遭到敲打,哪會像現在,只有江水懶洋洋刷過岸邊?
李閃終於起了一個念頭:這是,被放出來了?那……
他猛地跳起身,四面張望,黑沉沉的天色下,灘塗上亂石層疊,一時倒看不清是否有人,他心下一急,便叫出聲來:
「孫婕,你在嗎?」
聲音遠遠傳出去,甚至掃過江面,卻不見任何回應。
李閃臉色黯淡下去。最初他和孫婕雖然是分開關押,相隔卻並不遠,偶爾還能見面,可在半年前,不知論劍軒打什麼主意,將孫婕提走,時至如今,都沒有訊息,不知是生是死。但從那以後,對他的看管力度,便持續下降……
難道說,論劍軒終於證實了他與鬼厭沒半點兒關係,又懶得養他浪費口糧,就給踢出來了?
很快他又搖頭,怎麼說他在論劍軒修士眼中,都是個「魔崽子」,與其費這番周折,還不如一劍宰了簡單。
那麼……
他隱然有所悟,但終究還是有些牽掛,在灘塗周圍奔走數圈,終於死了心,跺跺腳,就那麼跳入大江中,被江水一衝,就隱沒了身形。
順著江水飄流,冰冷的江水讓他腦子更清楚了些,其實做生意的都明白,再值錢的珍玩,窩在手裡也不頂個屁用,只有流到市面上,才能見到它價值所在。
即使這大半年時間,一直被囚禁著,但他非常清楚,論劍軒還沒有抓到鬼厭,沒有抓到鬼厭他就有那麼一點兒價值,說不定也會有那麼一點兒機會,讓那些眼高於頂的大佬們,嘗試一下。
沒想到,那個不成形的念頭,真的變成了現實。話又說回來,放他出來,是不是說論劍軒在孫婕身上打的主意,已經失敗了呢?這樣的話……
在江底,李閃垂下頭,等再抬起來的時候,又變成了蛇類的豎瞳,這些年來,他早就知道,為遙不可及的事情傷腦筋,是過於奢侈的做法,與其這般,還不如矇頭睡一覺,又或者,去做真正能做的事。
就這樣,他順著江水飄流向東,再沒有冒頭。天蛇法解的運轉,帶給他幾無窮盡的內呼吸,到後來,他也學會了用皮膚換氣,餓了就在水下撲殺魚蝦生食,就這樣,他將之前大半年時間內良好的修行狀態延續了下去,渾渾沌沌,不知歲月流逝,只知道江水漸暖,游魚的種類也變得豐富起來。
忽地有一日,有悶悶雷音,透過層層江水,傾壓而至,受雷音一激,他身子內部,有一股無可壓制的燥熱,猛地迸發出來,忍不住一聲嘶叫,從江底衝上,破水而出。
途中與水流摩擦,竟然又是一層皮蛻脫下!
等他頭顱探出水面,恰看到電光如龍,沿著烏雲的邊縫,張牙舞爪,曳空而走,映在他昏黃的豎瞳中。天地暴烈之氣橫溢,化為無形之壓力,當頭貫下。
修行之人,對這種天地變化總是敏感的,而老天爺也往往比較「青睞」修士,隨時隨地都可能甩下個雷霆耍耍,他自然就封閉氣機,避免被電光擊中,而緊接著,他卻是愕然發現,自己四肢百骸,處處通達,念頭甫動,便不自覺鎖定在一處關竅、一個節點上,周身氣機,莫不與之相通,一動齊應,發共鳴之音。
這是……定鼎樞機!
天蛇九蛻之後,通神境界的法門就算圓滿,但破關定鼎也一蹴而就,實是絕大的驚喜。
這是還丹境界,就是當年的紫雷大仙,也不過就是如此吧,這樣層次的修士,已經構成了修行界最穩定的中堅力量,甚至有了支撐起一個小門派的力量。
如今大約是驚蟄前後,他到南國大約也有一年了。一年時間,如此進境,李閃也咧開嘴,笑了兩聲,可很快,臉色又淡下去。
在北荒掙扎多年,初至南國,又遭遇那番變故,若他眼界還放在當年雙仙教時,這些年就等於是白活了。如今定鼎樞機,進入還丹境界,一時半會兒也不會再有大的進益,總要將精力轉移一些。
他到南國,本是追索道意玉蟬而來,但近段時日,通過與那位主上的些許感應,他知道,那事兒似是解決了。眼下他倒是無事一身輕,一時不知該做什麼才好。
頭面微涼,卻是暴雨傾盆而下,打得江面白茫茫一片,但就這樣,左岸連綿一片的燈火仍算醒目,顯然是一個比較大的聚集區。在南國,只要地勢平坦,臨江毗湖,總有或多或少的人聚居,傳說以億計的偌大人口,以及相應的繁華,就是這麼堆積起來的。
李閃便準備先去打探訊息,看看近段時間,南國局勢如何,再圖後計。
他在江中修行多日,衣服早泡得爛了,在南國通用的如意錢、龍宮貝等,也多在前段時日遺失,說不得只能先做一回樑上君子,拿了身衣服,又取了雨具,才得以往人多的地方去。
邊走邊問,很快他就知道,這裡是天馬城北部區域,與他被擒時所在的遠空城,其實存在交界,但直線距離總也有數萬裡之遙。其北臨遠空,東接海龍,也算是個樞紐通衢之地,自有其繁華所在,就是現在大雨滂沱,街上也有不少行人穿梭來去。
再走一段路,見路邊有一個茶樓,他便想進去聽聽訊息,哪知還沒進門,便聽裡面哄聲叫嚷,嘈雜萬分,然後就有一個大嗓門惱道:
「怎地不真,我親眼看到,那李大仙劍將陸素華一劍貫胸重創,直撞到東華山上,南邊山峰都撞折了,從頭到尾,陸沉都沒現身,若不是死了,怎會如此!」
有一個尖銳的嗓音道:「那也未必,陸沉養傷未出,陸素華代父出戰,爭取時間,也未可知。」
大嗓門就冷笑:「有區別嗎?事實就是,論劍軒以雷霆萬鈞之勢壓過去,李伯才把陸素華捅了個前胸穿後背,陸沉在哪兒?」
「東華宮可也還在!」
「七大教習死掉三對半,這也叫還在!」
「宮室根基可還在陸家手裡,論劍軒佔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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