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海商奇人 南國暗戰

南空碧落多奇物,這也是其得天獨厚的特點之一。

餘慈的目標就懸浮在浮空花的背面,那是一艘長有五十尺的飛艇,看上去倒也低調,像是南國常用的載客艇子,只是裡面人物,身份不同。卻又一個個心神紛亂,惶懼不安,這種狀態下,若餘慈真要取他們性命,當真是動念便可辦到。

這些人總算也有點兒自知之明,也沒有驅船逃離,反而是開動機關,便見艙板橫出,舷窗旁移,艇蓋掀起,在隆隆聲中,一艘平平無奇的飛艇,倏地氣象大變,變成一座兩層樓船,顯出幾分精緻巧思。

便在樓船上層,已經排出一場宴席,雖說多是鮮果茶點,案几擺放也有一些凌亂,可是能在倉促之間,做到這種程度,這些人也算有些心計本領。

樓船上空,鬼厭現出形體,尚未說話,那些立在案桌邊上,一個個難掩緊張表情的人們,便齊刷刷跪了下去,拜禮道:

「罪民等見過魔君。」

這場面倒也好玩兒,餘慈也覺得有意思,鬼厭的自然反應則是冷冷一嗤,徑自落下,在唯一的主位上坐了,看那些人保持著跪拜的姿勢,轉過身來,依然叩頭稱罪。

這裡面,修為低的也是還丹境界,還有兩個步虛強者,數日前與他碰面,都有一戰之力,若是聯手齊上,他說不定還要逃命。可如今,這些人卻是伏低做小,大氣都不敢喘一口,鬼厭又如何不知其中道理?

眼中碧焰流轉,他又是一聲笑,拿過案上一個水果,在手中把玩:「你們自稱罪民,罪在何處?」

下面這些人略一遲疑,便有人打頭,再叩首道:「是不誠不敬之罪!我等失勢無根之人,眼界狹小,膽氣微弱,自作聰明,有犯魔君虎威,罪莫大焉。惟望魔君雅量寬宏,暫恕我等罪業。」

鬼厭唔了一聲,當頭這人,竟是一個女子,其跪伏地上,見不得面容,然而她華服錦履,梳低髻,綰玉簪,耳綴雙珠,上下幾樣佩飾,簡單而精緻,又是鶯聲瀝瀝,婉轉悅耳,俯身叩頭之際,露出一段雪頸,肌理細膩,令人賞心悅目。

而且,她也是兩個步虛強者中的一位。

鬼厭的眼神便在上面打了個轉,才道:「你是誰?」

「罪女範陵容,忝為南海龍心齋掌櫃。」

能在這兒挑頭的,自然不會是一個商鋪的坐堂掌櫃,事實上,餘慈已經從段湘的記憶殘餘中,知道此人的身份。

他嘿然一笑:「哦,是範東家……」

有範陵容做先例,後面這些人也就依報出自家名號:

「罪民南海古藥鋪王宏昌。」

「罪民東海一段香堂胡四海。」

「罪民天海宗盧乾。」

看他們依次報出名號根底,與段湘記憶中的相對照,確實沒有錯謬。

跪拜的十幾號人,都是東海、南海小有名氣的商行商家,雖比不過海商會、隨心閣這些龐然大物,但一個個也都應該是身家矩萬,在各自一畝三分地上,跺跺腳也要發一波海嘯的人物,如今卻齊集於這艘飛艇之上,藏頭露尾,算計海商會的頂樑柱,還被抓了現行,當真荒謬可怪。

鬼厭臉上笑容不改:「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見得諸位大東家,不用說也是商量生意了。可惜不是要與我做生意,而是要把我當生意做……」

鬼厭此話一齣,底下這些人又是伏低頸項,齊道「不敢」。

稍後,最前面那位範陵容,又柔聲分辨:「敢教魔君得知,我等與段湘接觸,實是貪其簡便。此人放言,與魔君多有合作,交情深厚,此事又為魔君所喜,故不需費什麼力氣。我等將信將疑,卻因當前緊拘的形勢,也希望少一些投入,姑且信之,卻因此冒犯了魔君虎威,此為眼界狹隘之過也,萬望魔君寬恕。」

鬼厭哦了一聲,沒有顯出太生氣的樣子,也沒有說寬恕之語,只道:「段湘做事,一向是這般,並不可怪。可你們這些人物,也和他攪和在一起,按那種章程做事,嘿嘿,也無怪乎被海商會打個七零八落……」

其實何止如此?

南國商家,雖說不一定非要行善積德,背地裡也能男盜女娼,可怎麼也要遮掩一些。若今日此時的場面被傳出,這些什麼齋啊、鋪啊、堂啊,其聲譽統統都要打落谷底,再起不能。

別的不說,就是論劍軒一方,就足夠將他們滅去百八十回!

他殊不客氣,卻是言中要害,座下眾商家,都有訕訕之色。

餘慈任鬼厭戲弄這些人物,自己則在考慮,那華夫人在海商會這些年,運籌帷幄,使海商會一統南海,攻佔東海大部,幾乎佔據南方沿海七成以上的份額,在法器、海中礦、藥資源交易上,是當之無愧的霸主。

像龍心齋、古藥鋪、一段香堂這些商家,根子都在東海、南海,卻又沒有隨心閣、三希堂這樣的底蘊,自然是第一批被壓制、被吞併的物件,若說恐懼海商會勢大,聯手抵擋、使絆子,也還說得過去,可這兩年,華夫人已經漸漸淡出,他們卻要聯起手來,去壞華夫人名節,這個……著實匪夷所思!

受了他的指示,鬼厭便道:「華夫人……我聽說,是位奇女子,顏色殊麗,頗是可觀,道爺倒也挺有興趣,不過海商會大勢已成,莫說我不願去招惹,就是招惹了,對你們有什麼好處?」

稍頓,他聲音冷了下去:「給道爺細細說清了,不得有絲毫隱瞞。」

前面範陵容正要開口,卻聽案上當地一聲,頗有古意的青銅酒爵與几案相撞,晃幾晃,裡面盛滿的美酒灑出大半,弄出這場面的鬼厭嘿了一聲:

「酒呢?」

這明擺著是要找麻煩,旁邊亦有美婢執壺,可真要如此,十有八九要落個不識抬舉的下場。

這些個商家東主,無不是挑眉通眼的機敏之人,在下方偷眼對視,最後目光便在最前方背影上相交,很快又都垂下。

前方,範陵容臉容低垂,誰都看不清她是怎麼個表情,但接下來,她不發一言,緩緩起身,蓮步輕移,到鬼厭桌案邊,一旁正手足無措的美婢,也是迷迷糊糊,便將手中酒壺遞過去。

範陵容素手執壺,跪坐鬼厭席旁,將酒爵斟滿。

鬼厭只看她,不說話。這位龍心齋的女東家,並非是那種灼人眼珠的絕色,然而容顏精緻,通體上下,舉手投足,都難見瑕疵。此類美色,令人覺美而不知美在何處,若將她與眾多佳麗擺在一起,便可能泯然眾人,唯有細細觀察品味,才能見出妙處。

如今,鬼厭便發現,此女肌體純淨,如玉中暈彩,可見霞光,所謂「冰肌玉骨」,不外如是。但更有趣的是,此時她倒不像最初時那般伏低做小,眸光清澈,目不斜視,只是專注於酒具,視鬼厭如無物。

真是個有情趣的!

她越是如此,越能逗起鬼厭的興致,換了以前,他可能立馬就擒了過來,不管底下十多雙眼睛,劍及屨及,先爽過再說。可如今,他終究是受了限制,只是在女修細滑的手背上輕輕一拍,拿過酒爵,一飲而盡,隨即大笑:

「這才有滋有味兒……嗯?你們怎麼都啞巴了?」

遭他斥責,眾商家東主倒有暗籲一口長氣的,自從鬼厭到了船上,固然魔威滔天,不可一世,但與傳說中的模樣,還有一點兒差距,直至此刻,才對得上號,這倒好辦了。

至於正執壺斟酒的範陵容如何,龍心齋如何,其後面的那位又如何,此時此刻,關他們屁事?

範陵容神色不變,繼續為鬼厭斟酒。

後面又有人叩頭說話,卻是一段香堂的胡四海,他聲線粗厚,如今卻是慘淡發顫,論鎮定,遠比不過範陵容,但兩相結合,倒是更顯真誠:

「魔君明鑑,那海商會在海上雖是橫行霸道,但我們這些小商家,聯起手來,慘淡經營,勉力還支撐得住。可近日那邊變本加厲,要在東海上,設海鷗墟,徹底毀去我等立身之本,華夫人便是主持,若不斷去這條線,我們這十幾個商家,百萬人口生計,怕都要給填了海,苦思不得,方出此下策,萬望魔君……」

不等他客氣說完,鬼厭伸手按著範陵容素手,使她暫住,這一下大約是時間長了些,女子雖還算沉靜,雙頰卻也微暈血色。

鬼厭卻不管這個,只奇道:「海鷗墟?」

他問的是海鷗墟,腦宮深處,餘慈的念頭同時還在思慮另一件事:「鬼厭辱範陵容,其餘人等卻如釋重負,這種聯手,不要也罷。一則治,異則亂,亂則機事不密,‘機事不密則害成’,自古皆然……嘿,這些人也想對付華夫人,對抗海商會,豈不可笑?」

然而,事情還要再深想一層:他知道此事難成,這些在商海沉浮多年的人精們,又怎會不知道?置身家性命於不顧,去做一件沒有任何成功可能的蠢事,既然不是蠢到了家,那麼定然是別有因由。

從段湘處得來的記憶,也證明了此事——這些商家背後,另有黑手。

而且是一個能夠和海商會產生極大利益衝突,且又具備一定實力的勢力。段湘就想到了幾個可能,都是南國有名的大商家:隨心閣、三希堂、大通行……

諸如此類。

餘慈一時也判斷不出,只聽那些商家,除了範陵容再不發一言外,由胡四海為主,其他人補充,將海鷗墟之事細細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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