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一年多來,餘慈潛心修煉,抵擋死魔劫數,一應法器的祭煉都停頓下來,還是到了華嚴城後這幾個月,才開始按部就班地進行,就算有玄元根本氣法的神效、有步罡七星壇一體祭煉的便利,目前太陰幡也不過是六重天,四十層水準。
對餘慈現階段的修為來講,有點兒偏弱,但也差不多夠了。
正要動手,卻忽地一停,卻是防禦圈中,陸青主動傳音入耳:「你這面目,與手段當不相襯。」
餘慈微怔,他倒是忘了,此時的九煙身份,可是不會符法的,可陸青計較這個幹什麼?略一思忖,覺得對方絕不是無的放矢的人,而且轉換也沒什麼難處,便將心念轉過,心象分身略微波盪,恢復了真面目,隨後一道靈光打出,落在長幡投影上。
已經成就種子真符的太陰役禁厲鬼術,與太陰幡契合無比。念動間便是陰風四起,幽火璘璘,又是自然融入周圍的環境裡,在不動聲色中,已將方圓數里,化為幽冥鬼域。
身為一個合格的符修,現在他有上百種法子將那些向這邊聚集的陰物抹殺,可他就是用了貼近鬼道的「太陰役禁厲鬼術」,也是看到怨靈墳場中,陰物無窮無盡,便儘量低調行事,避免給這些傢伙更大的刺激。
幽冥鬼域一旦架起,自有神異,蜂擁而來的陰魂鬼物,部分修行不足的,吃這邊陰風一吹,原本已經不甚高明的靈智便吹沒了大半,稀裡糊塗就成了木頭樁子,讓後面湧來的同類,好一陣擁攘。
混亂的陰森氣息,倒是將這邊的陽和之氣抵消很多。
這時餘慈神目如電,又在一片混亂中,揀出幾個實力出挑的,強行鎮壓,一連串手段使出來,這波鬼潮便給硬生生控制住,而佈設的幽冥鬼域範圍,卻是迅速擴大,代表著他的掌控力在持續提升。
再這麼下去,餘慈甚至有信心憑藉幽冥鬼域,將陸青弄出的陽和之氣完全壓制,不過,陸青應該用不了那麼長時間吧?
餘慈留在防禦圈中的一縷心念早被抑制,完全弄不清裡面進度,想用心觀察一下,外圍鬼物又有新情況。
在太陰幡操控的幽冥鬼域,餘慈的神意可說是無孔不入,感應極其敏銳,這樣他才能在一團混亂中,鎖定陰魂鬼物中的強者,及時予以鎮壓。剛剛他就發現,有一個反應強烈的目標,踏入幽冥鬼域外圍,但很快又退了出去。
這讓他生出警覺:在陽和之氣的誘惑下,做出這等反應,顯然他刻意掩藏的幽冥鬼域,被發現了。
正這樣想著,在啾啾鬼聲裡,他分辨出一個很獨特的聲音,扭頭去看,隔著重重樹影,仍能感覺到對方鷹隼般銳利的目光。
他心頭震了一震,而相較於壓迫感十足的目光,他更在乎對方的模樣。遠觀不太清楚,但那個飛騰在巨木樹冠之上,肋生雙翅的古怪身影,他自認還不會看錯。
飛天夜叉!
這玩意兒世間可不常有,事實上,餘慈僅在黃泉秘府中,借用靈犀散人的視角,才看見那麼一回。
這是餓鬼眾……
餘慈扭頭四顧,記得這兒離十方大尊的巢穴還遠得很呢,不過飛天夜叉既曰「飛天」,速度也是極快的,日行萬里等閒事,又極可能與掌控餓鬼道的十方大尊心神相接,無疑是極好的斥候暗探。
這是不是就表示,十方大尊的觸角已經伸到華嚴城外了?
餘慈稍稍有點兒慶幸,還好剛才聽了陸青的話,恢復了真面目,否則一來二去,訊息走漏,事情還真的不好收拾。
話又說回來,陸青的先見之明,是巧合呢,還是真的意有所指?
餘慈發現自己越來越習慣於猜測陸青的想法,對朋友來說,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正嘆息之際,數里外,一直盤旋未定的飛天夜叉,忽地眼冒紅光,盯著他這邊,做出了撲擊的架勢。
也在此刻,構成防禦圈的陰氣,結構開始變得不穩,一層層氤氳煙氣從中溢散出來,餘慈扭頭,看到裡面一個隱約的人體輪廓。
近千里之高空,步虛境界以上的修士,才有資格到來的天域,盡是純粹的幽藍顏色,偶爾有極光元磁帶起的彩光,可在其中,卻突兀地浮游著一片素白,像是哪路仙人順手將罡風層的雲彩提了上來。
由上空往下看,可見那「雲彩」之中,立著一個八角亭,四面輕煙流洩,安詳靜謐。陸素華青衫束髻,持一卷書,慢慢翻閱,高空的強光,足以將正常人的眼睛晃瞎,但對她來說,倒覺得敞亮。
便在此時,心中某個感應,讓她的注意力從書香墨字中移開,有些困惑,不過很快就是恍然。
將書卷擱在一側石桌上,她起身出了小亭,站在雲彩邊緣,舉目眺望,上千裡的高空,隔著百里黑暴和厚重地層,自然是什麼都看不到,可骨血中近乎尖銳的感應,卻讓她能夠判斷出大概的方向,也僅此而已。
「她準備得倒也周全。」
不再以化身現世,而是還原成陽神法身,對方應該是借用怨靈墳場中濃重的陰氣和地脈元氣,做了遮蔽,模糊其位置還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將洩底的可能降到了最低,陸素華就不知道,陸青現在是何種修為,又針對十魔內禁做了什麼準備。
這也無所謂,陸素華閉上眼睛,忽地從雲彩邊緣落下,青衫裹風,獵獵作響。
怨靈墳場中,餘慈盯緊了飛天夜叉之餘,也瞥回幾次,他發現,陸青的做法,要比想象中艱難,消耗極大,在防禦圈中央,大地像是開了個口子,巨量的天地元氣向那個方向注入,甚至是無視地脈竅眼的分佈,與附近某個流經的地脈聯動。
這是極其高明的手段,比餘慈那個地祇厚德神符的運用還要高明,陸青竟然是輕而易舉就做到了。
半空中,已是雙眸赤紅的飛天夜叉,明顯十分興奮,蠢蠢欲動,幾次都想撲擊而下,可又忌憚著什麼,始終沒有撲過來,讓一直戒備的餘慈好生辛苦。
他不免就想,乾脆先發制人,把這廝打下來算了。
也在此刻,防禦圈的陰氣結構逐漸崩潰,陸青那裡陽和之氣波動明顯衰減,看來是有了結果,他忍不住又回頭去看。嫋嫋輕煙中,女修身形輪廓越發清晰,餘慈仔細關注,但很快,他眨眨眼,有些尷尬地略偏視線。
陸青手中持一枚圓形玉壁,其上環攏一圈明黃光暈,還有地脈之氣的餘瀝,在陰暗的森林中,竟如月色一般純淨,映出她白晳幾近透明的身體,除了稀薄至無的輕煙外,再沒有半點兒遮掩。
可惜……咳……幸好是背面。
腦子裡念頭湧動的時候,陸青恰好回眸,顯出半邊側臉,目光緲然,雲淡風輕。餘慈心頭卻似捱了重重一擊,本能向後退,但很快發現自己反應過激了。
雖然他看到的是陸素華的臉形輪廓,可這不是很正常嗎?
坦白說,餘慈不太習慣這個新形象,他必須要抓緊時間分辯清楚。
倉促之下,他很難整理出有條理的東西,最終就是一種模糊的感覺吧,讓他覺得,眼前確實是陸青沒錯。
「這就是我的陽神法身了,是我從東華宮帶出來的最有價值之物,是我獨立於‘同胞’的根基。」
陸青微微遮掩胸前,側過身子,雖說陽神之軀顯化衣裳並不困難,但她這麼做絕非是想對餘慈做什麼,而是使其瞭解眼前的情況。
「化身上不顯,但在這裡,應該還算醒目。」
在她輕淡的嗓音中,餘慈將一些沒必要的念頭暫且拋開,仔細看那宛如實質卻又明透非人的法身。按著提示,他功聚雙目,透過法身外的光暈,看到其間一串細密的花紋,極其瑰麗,但也致命。
這就是十魔內禁。
「此禁主控在陸素華,會逐步形成禁錮魔域,最大限度削弱我的抵抗能力,若再以無相天魔輔助,不管在什麼情況下,我都毫無勝算。」
餘慈咧了咧嘴,這位還在想照神銅鑑的事兒嗎?
即使是被十魔內禁的紋路所驚,餘慈在原則問題上,仍是寸土不讓:「所以,有我在旁邊,就完全不同。」
這是吵嘴的架勢,陸青以冷淡的言語回應:「這是我們陸家的家事,只算左手打右手,你又是以什麼立場來插手呢?」
餘慈悶哼一聲:「這話你對妙相法師說去?」
妙相作為受害者,其實倒不是因為這個緣故受牽連,但表達的意思是沒錯的。
陸青就不再說話,隨後顯化衣裳,遮住那明透眩目的法身。
餘慈莫名吁了口氣,耳畔忽有「呼拉」一聲,惡風來襲,這是飛天夜叉衝上。
餓鬼非鬼,乃是業力所聚,太陰役禁厲鬼術的效用,就很有限,但餘慈隨手變化,用上了太陽九芒十烏符,三足烏沖霄而起,嘎呀鳴叫,放射出灼灼光焰,同樣是氣勢洶洶。
意外的是,飛天夜叉大違其勇悍本性,竟是急退,隨後當空一聲嘯叫,下方因陽和之氣消退,已經鬆散的鬼潮猛然一頓,像是退潮一般,向後方回湧。
餘慈沒有鬆口氣的意思,相反,他這次才真正吃驚了:
十方大尊對怨靈墳場的控制力,絕對超出他的想象。就是不知道,這應該歸功於其本人呢,還是更後面的大梵妖王?
餘慈按下手中靈符,如果飛天夜叉能代表十方大尊,那它現在的態度很值得玩味呀。
要說他和趙子曰早先有過約定,至今也沒有徹底撕毀,嚴格來說,他們現在勉強還算盟友,不過餘慈可不認為,這個盟約會讓十方大尊拔刀相助,那麼,問題肯定就出在另一位的身上,他直接開口詢問:
「這是怎麼回事兒?」
陸青手中玉壁微不可察的晃動一下,此時,明黃的光暈已經散去不少,餘慈定睛去看,那上面分明有八個篆文,含義古怪:
地府之關,天府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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