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初時還沒發覺,再走兩步,猛然發現自己與身邊護衛,莫名地隔了一層幽暗的屏障,當下頭皮發麻,一回頭,就見那人影,忙恭恭敬敬跪下去:「師尊安好。」
北荒這地兒真是邪性,人經不住唸叨,使出這陰影神通,化身到此的,正是柳觀。
不管匡言啟見識多少回,面對這陰影神通,直視一片虛無黑暗時,思維都似要凍結了一般,其兇威深深盤踞在他心底最深處,不能稍移。
「說說你的進展吧。」
柳觀真真切切是個怪人,特別注重情緒的表達,每一個位元組,都抑揚頓挫,飽含感情,在實際生活中,當真是怪異絕倫。相處近三年時光,匡言啟還是把握不住他的脈搏,只好儘可能小心:
「回稟師尊,今日弟子新發現了一條線索,就是有關那個餘慈的……」
他用清晰簡潔的方式,將前因後果描述一遍,還未說出結論,耳畔就聽到一聲嘆息:「你以為,操控本門祭器的,就是他嗎?」
最後半長不長的音調,讓匡言啟打了個寒顫,未成熟的答案就此噎在了嗓子眼兒裡。
柳觀又問一次:「是他嗎?」
匡言啟腦子嗡嗡作響,本能開口,卻是連自己都不清楚在說什麼:「餘慈為人雖是狡詐兇殘,但修為有限,若說他是幕後之人,道理上實在說不過去。依弟子所見,這裡必然另有關節……」
慢慢地他調整過來,但「關節」是什麼,他現在可沒有半點兒著落,偏偏眼前黑影幽然,靜等他說下去。
匡言啟背上汗溼,剛剛有些清醒的腦子,又混亂起來,便在此時,腦海深處,一個記憶跳出來。他想起了那個精靈美麗的翟雀兒,這位師姐,是他今生所見最上品的美人兒之一,但性情古怪,往往令人難以索解。
他記得,某一次他不知怎的惹惱了柳觀,險些給整死當場,翟雀兒就在旁邊,也不搭救,只笑吟吟地看著,末了看他掙扎著活下來,才似是好心地提醒一句:
「對柳師伯啊,只要懂得湊趣就好了。難道你不知道他最喜歡聽什麼嗎?」
匡言啟當然知道,可拜在這樣一位劫法宗師門下,他謹慎小心都來不及,怎麼可能去刻意欺瞞?萬一被發現了,他唯死而已。
但眼下,他忽地發現,翟雀兒所說,實在精到,他想要坦誠相待,師尊那獨特的思維,卻不會有任何合理的反饋——柳觀何曾與人講過道理?
這些個念頭在心中連閃,造成的影響就是,讓新的答案脫口而出:
「是陸素華!餘慈化身盧遁進入黃泉秘府,在裡面沒了訊息,陸素華也是在此時進去,若二人在裡面相遇,由陸素華奪了照神銅鑑,降伏餘慈,也未可知。」
身前的影子用虛無的眼眸盯著他,匡言啟已是騎虎難下,只能硬著頭皮說下去:「師尊你所見的天魔,竟然兼通劍道、符法,這和餘慈差相彷彿,但餘慈分明是個大活人,這裡面若有一個轉化,必然是應在陸素華身上!」
……
對面在沉默,良久,方有聲音傳出來:「若陸素華得黃泉賤婢親傳,確實有將生靈轉化為天魔之法。」
這是同意了?匡言啟才暗籲口氣,這時候,對面卻是又跳出一句:「有一點不對……」
他全身都僵了,只聽柳觀道:「小小一個陸素華,能濟什麼事?這些謀算,必是黃泉賤婢的手筆,她就在東華山遙控此局,想做出個天大的事來!」
匡言啟只覺得渾身虛脫,勉力回應道:「是,您老人家說得極是。」
「哈,我徒兒果然是聰明得很,有自己的想法,很好!」
柳觀連續誇獎了三句,匡言啟心中就是震了三震。世上最悲哀的事莫過去接受不屬於自己的褒獎同時,也不知道這褒獎是不是致命的毒藥。
匡言啟當然知道,他的話全是胡扯,原因很簡單:柳觀已給了他那天魔顯化的面目,在柳觀老辣的目光下,對方形貌幾乎沒有摻假的可能,那面目,又怎會是餘慈了?
這個拙劣的謊言,只要柳觀稍微對一下兩邊的情報,就能拆穿……可柳觀就是懶得去做這一回,末了,這一位又道:
「言啟哪……」
「是,師尊。」
「既然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就去做吧。用點兒心,人嘛,找著一個真心想做的事兒,可不容易。」
便在此刻,匡言啟豁然開悟。
柳觀自告奮勇到北荒來,難道真是為了照神銅鑑?顯然不是的,柳觀的瘋癲生命裡,只有一個目標,那就是黃泉夫人!
是了,柳觀其實是對他辦事的方向產生了不滿,至此再不明白怎麼做,他就真的該死了。
「……是,師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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