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這張是由鹽商王幹德在義厚生開具的,用以購買鹽引……鹽業司有記錄在案。」
「這張是萬曆九年,揚州暴雨成災,是由義厚生揚州分店捐資給揚州衙門用來建義莊的。」
……
如此種種,隨著一筆筆的匯票核對出來,通政司的人看著羅文謙的眼神就不一樣了,所有的匯票,有各大商人自己開具的,但裡面為數不少的都是由義厚生自己開具,全是用來捐資之用。
再拿這些跟各地衙門的賬目核對,也全都一一對上。
到得此時,一切自明瞭。
義厚生不但無賄賂或者代張大人賄賂之嫌,反而向所有人揭示了這些年來義厚生的善舉。
義氣為本,厚德載物,生生不息,這便是義厚生的經營理念。
到得這是,便是海瑞也不得不有些感慨,義厚生端得先賈之典範。
只是海瑞感慨之餘卻是憤怒。這些是近十年來,義厚生陸續捐出去的,當然這些只是捐出的一部份,並不是全部,但這些最後卻全都到了馮保的手裡,這讓海瑞如何不憤怒?
於是的,海瑞迸發出當年抬棺上書的精神,連上三道摺子,其目標直指朝中貪腐以及太監監察的弊端。
畢竟馮保之所以能得到這些個匯票,正是各地太監稅吏以及監察所貪之供奉。
於是整個朝堂被這三道摺子給攪得亂紛紛。
一些原來等著參張居正的人發現,這回似乎有些搬石頭砸自己的腳,畢竟朝中關係是複雜的,七扯八扯的,不定哪根線就跟自己搭上了,於是一個個先自查自糾了起來,一時之間朝堂氣象一新,也算是無心插柳之舉。
而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受此事件牽連,五品以上官員被貶三人,七品以上官員,被貶五人,兩人罷官。至於牽涉到的無品官吏,那就說不清有多少了。
總之,這絕對算是一場官場地震。
而當然,這些同李貞娘同羅文謙甚至義厚生都沒有關係了。
因著此次,查案意外的查出義厚生的善舉,朝廷為了表彰義厚生,由皇上親筆提書「義厚生」字號。
自此,義厚生算是渡過了最大的難關。
正月十五,貞娘扶著羅文謙走出了通政司。
外面風和日麗,春光燦爛。
………………
正月二十,羅文謙和駙馬李和一起,並肩站在錦衣衛所門外,不一會兒。莫老大和古刨子兩人由錦衣衛千戶趙順親自送出門。
「嗯,四哥呢?」羅文謙沒看到言西來,便問道。
「老四先一步離開了,他說他沒臉見你,另外,他也想自己去闖一闖,也是好事。」莫老大哈哈笑道
聽得莫老大這麼說,羅文謙便沒再說什麼,雖然事過境遷,但整件事情對於言西來同羅文謙來說。終是有了隔閡。要想再象以前那麼合作是不太可能了。如此也好,還能保得一些兄弟情誼,不快的東西隨風飄散,而情誼終將隨著歲月流逝積澱的越來越深沉。異日仍能再一起吃酒說笑。
「這回大哥也差點誤會五弟,大哥給五弟道歉。」這時莫老大又拱手道。當日他若非去找了老三,才瞭解事情經過,否則同樣也是誤會了羅文謙了。
「哈哈,自家兄弟,大哥說這就見外了,走,去家裡吃酒,貞娘一早就在準備酒菜了。」羅文謙爽朗的道。
莫老大和古刨子亦是爽快之人。便不在多說,嚷著一會兒定要嚐嚐弟妹的手藝,多喝幾杯。
而晚間,酒席散盡,眾人盡興而歸。
第二天上午。辰時,重新裝裱一新的義厚生字號又高高的掛了起來,輕風拂過,一邊的三角旗幡在風中霍霍飛楊。
義氣為本,厚德載物,生生不息的商業文化,以及,貧者以技立身,富者造福鄉梓,達者兼濟天下的商道精神便深深的烙在了義厚生人的骨子裡。
「貞娘,你說,皇上還會對張家下手嗎?」酒氣醺然間,羅文謙問道。
貞娘沒說話,心裡卻是明白著,歷史總是會以它的腳步堅定不移的走下去。
而貞娘更曉得,此次對張家的籍沒,因著封門之故,等到解封,張家餓死十餘人,終是人間至慘。
冬去春來,萬曆十二年。
遼王次妃王氏上疏,狀告張居正竊財,指說,當初遼王府被抄,府中金寶萬計,悉入居正府。最後萬曆帝下旨,籍沒張居正府,江陵守令接旨登入人口,並封鎖門戶。
而此時,就在張府門口不遠,一對麻布粗衣的夫婦,看著老實巴交的,此時在路邊架起了幾隻大鍋,帶著糠皮的米,再加上一些菜根,又用一起井裡打起來的水,便在那裡熬起了粥來。
「你們兩個,怎麼在這裡熬粥啊?」那江陵守令剛封好門戶,又讓士兵圍著張家,此時見這夫妻一對形跡頗是可疑的,自是喝問道。
「回大人,前些年咱家鄉鬧水災,我和我媳婦兒要飯到張家,是張家老夫人給了我們一口活命的飯,這張大人犯了什麼罪我們鬧不清楚,但張老夫人是好人,可如今張府被封門了,所有人被關在裡面,這一日三餐的也不曉得要如何張羅?我們夫妻二人當日得老夫人大恩,須臾不敢相忘,咱們也沒別的,就這此糠皮米,菜根粥,好歹是咱們的心意,也讓咱們報答張老夫人的一飯之恩。」那漢子憨憨的道,但那理卻實在的很。
不過那江陵守令卻不為所動,揮手驅趕到:「一邊去,這可是地朝廷大事,又豈是你們能摻和的。」
「大人,小的倒覺得大人不防成人之美,到時定會傳為美談。」這時,一個賬房先生打扮的中年男子過來,卻是衝著江陵守令行禮道,此時江陵守令是老相識了,義厚生江陵分店的大掌櫃羅平安。
「哦,是羅掌櫃的,哪陣風把你吹來了。」這義厚生那可是江陵財神爺。
「小的不瞞大人,這張家跟我義厚生是有些淵源的,我們大當家的有些放不下,便讓我來看看。」羅平安老實的道,畢竟這種事情一查就知道,說實話,這回義厚生沒有受牽連倒正是因為當年,義厚生受馮保案牽連時被查了個底朝天,反倒因此洗脫了一切的嫌疑。再加上皇上的題詞,自是不會有人再打義厚生的主意。
這世間之事,多是福兮禍之所伏,禍兮福之所依。
此時羅平安說著,又道:「聽說大人今年要修城牆,我義厚生認捐十萬兩。」說完,羅平安更是壓低聲道:「不過是幾鍋菜根粥,也不算什麼。百姓有報恩之心,亦是朝廷教化之功,再說了朝廷只是要籍沒張家,卻並未下旨要張家人的命,終歸是一代名相,十年帝師之家,真要萬一鬧出人命,說不得又要引起朝中動盪,到時反而不美。」
羅平安一翻話有理有據的,再加上又認捐了修城牆的費用。當然更重要的是。萬一真鬧出人命來。江陵守令覺得自己可能也有些承受不住,終是點頭,於是給張家留了一個小門,派了兩個士兵。每日把兩夫婦熬的粥送進張府。
一邊煮粥的夫婦俱是和善的笑著,不用說了,這一對自是改裝了的羅文謙和李貞娘。
而這一切,包括羅平安的出現也都是由他們事先安排好的。
「羅大哥,張老夫人於你真有一飯之恩?」貞娘拿著扇子煽著灶子的火,那火映得她臉紅通通的。
「自然是真的,當年我從徽州出來往北地,路過江陵,曾得老夫人贈飯。只不過。這等小事,老夫人怕是從未放在心上吧。」羅文謙低語,心裡自是感慨萬千。
只可惜,有些事情,終是力不能及。
幾日後。張家長子張敬修在鎮撫司自盡,一時間,舉朝震動。
一代名相,十年商師,落得這般結局,一些觀望的終是忍不住了,申時行等人終於站了出來,皇上才下令解封張家,留田宅養張居正的母親,但是張居正的兄弟和子侄多人均被流放邊關。
而被封在張府的張家人,也幸得菜根粥吊命,雖然日子艱難,但總算都活了下來。於別人或許無關重要,但對於他們來說,那便是闖過風暴和烏雲,迎來一片澄淨晴空。
只是那一對日日在張府門外熬粥的夫婦自此就沒訊息了,再也不見蹤影。
……
夏末,徽州羅宅。
吃過晚飯,羅家人便聚在院子的葡萄架下乘涼。
醜婆斜依在躺椅上,眼睛半眯半睜的,玉姐兒和二狗的孩子席哥兒偎在醜婆身邊,麟哥兒坐在一邊的石廊杆上,手裡拿著本書,半抬著臉,迎著晚風,小小少年,自有一份閒適。
「祖姑婆婆,你再跟我們說說天下第一墨的事情。」玉姐兒搖著醜婆的手,嬌聲嬌氣的道。
「是啊,祖姑婆婆快說。」席哥兒也應和著。
「好,我說。」醜婆嘀咕著。
於是自當年李家九爺意外死亡,李貞娘初掌李墨開始,再到南京,到爭貢,到八爺身故,再到李貞娘鬥墨為李氏奪得天下第一墨之名號,最後,李家七奶奶一把火於倭寇同焚於李氏假墨庫之中,再到那巍巍聳立的忠義牌坊群。
如此,一幕幕大戲便在眾人面前緩緩揭幕。
「我要學制墨。」聽完這些,玉姐兒握緊著拳頭。
「制墨很苦。」醜婆嘟喃的道。
「我不怕苦。」玉姐兒握拳。
「好,那自明日起,醜婆教你……」
……
不遠處,貞娘和羅文謙聽著醜婆同孩子們的對話,兩人相視一笑。
「走,我們出去走走。」羅文謙沖著貞娘道。
「嗯。」貞娘點點頭,然後挽著羅文謙的胳膊。
新安河堤,柳枝輕拂。
李貞娘同羅文謙並肩而行,身後是長長的青石古街,斜斜的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的很長很長。
我們並肩,一世前行。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