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馬公公哼了聲。他之所以這麼早過來,就是有人花重金請他盤查李家進出的貨,說要找一本什麼賬本。
本來嘛,查貨就是他稅司的事情,又有利可圖,說不得到時李家還得塞錢給他,如此何樂而不為,可如今李家打著公主府的生辰墨的小旗。他再明目張膽的去查,那不是找不自在嘛。
而這邊貞娘一路到了公主府。馬車自然沒法子從正門走,正門的階梯馬車上不去的,於是便走了側門。
「我說你這人怎麼回事啊?走走走,你當這是哪家的破落戶啊,這是公主府,哪有什麼不要的舊貨,再不走我讓人打你走了啊。」到得側門,就看到個戴著氈帽的的男子,正點頭哈腰的。被守門的一陣喝責。
那男子才有些畏畏縮縮的退到一邊。
「這位大哥好象是在廊坊市上擺攤子啊?」貞娘看他有些眼熟,她想起來。她手上的古渝麋瓦墨就是從這位男子手上買的,當時,自己算是撿了一個大漏了。
「啊,是姑娘啊,我記得當時姑娘可是在我手上買了個好東西。」那男子眯著眼打量了貞娘一會兒便也認出來了,畢竟當時那件事情印象深刻,只是這會兒說起來臉上還有些悻悻,顯然還沒能釋懷的。
「賴全,你怎麼還在這裡啊,快回家,你家二丫頭又暈過去,趕緊送藥堂去。」這時,一個大嫂急急的過來,衝著那男子道。
「大嫂,家裡都快揭不開鍋了,哪裡還有錢送藥堂啊。」賴全一聽這個,卻是抱著頭蹲了下來,一臉愁苦,他每日里又賺不得多少,家裡幾丫頭輪翻的一病,就全跨了。
貞娘在邊上聽著,卻是二話不說的,拿出錢袋,拿了一錠銀子遞給那賴全道:「大哥,這錢你拿去給孩子冶病,另外,你老是做這個生意也是不成的,若是願意的話,可到我李墨進墨賣,我可以給你賒貨。」
「這這這……姑娘,這怎麼成?」那賴全看著手只那一錠雪花銀,有些傻眼了。
「快去吧,這本是你應得的。」貞娘道。
「嗯。」那賴全重重的點頭,然後二話沒說,便轉身跑了。
這……這……邊上幾個同來送貨的夥計都傻眼了,這大掌櫃的,也太好心了,不擔心是這人家做局在騙她呀。只是大掌櫃的事情,他們自也不好打聽。
隨後一行人就進了公主府。這次的墨除了生辰墨還有一些平日裡用的墨。
那些平日裡用的墨自由管家的清點入庫。
而生辰墨卻須由公主親驗過。
廳上。
寧安公主一一驗過,尤其是以萬壽圖組成的集錦墨,還有後世那種海派徽墨的十二月花墨等,再加上一款天香獨步,以唐寅的仕女圖為原形的玄墨。
「嗯,非常不錯。」饒是公主淡然,見得這些少見的墨也動容。
「多謝公主誇獎,只是這次生辰墨因著家事著實耽誤了公主幾天,公主如此寬宏,貞娘無以為報,正好,去年隨我姑姑去承恩寺時,見佛慧大師以隻身之力修建佛骨冢,因而得了靈感,制了一套墨,想請公主雅正,若能入得公主之眼,就當是貞孃的陪罪了。」貞娘恭敬的道,要交出賬冊,肯定不能在這廳上啊,而那賬冊就讓貞娘放在墨匣的夾層裡面。
「哦,佛慧大師如今可是高僧,承恩寺的佛骨冢斑斑血跡如桃花,引得外地僧人如雲而致,如此,倒是引起本公主的興趣,那跟本公主來書房吧,讓本公主見識見識你這墨。」寧安公主微笑道。
隨後兩邊四名丫頭領路,貞娘抱著墨匣隨行,進了書房,自有丫頭上了茶水。
貞娘開啟墨匣,然後小心的取出墨來,按五個組圖擺在公主的面前。第一副組圖,是一些牛馬圖,第二副組圖便是佛慧大師搬磚的背影,雖然僅僅是一個背影,但卻能讓人感到萬千重擔壓身之苦。
第三副組圖,是個佛慧大師負重前行的一個側影,雖然背上重擔壓身,但佛慧大師的側臉上沒有苦楚,有的依然是慈悲,是一種渡盡天下人走出苦海的慈悲。
第四副組圖,就是血跡如桃花瓣瓣的佛骨冢,沒有別的,但那感覺卻有一種讓人拜倒的衝動。
而第五副組圖,便是一些龍象了。
「好好,欲成諸天龍象,先做世間馬牛,李貞娘,當日競墨時,你若拿出這副墨,便是齊老爺子怕也得認輸。」寧安公主有些激動道。
本來,以她的性情是不會這麼激動的,可是這些圖正擊中了她心中的苦楚,從母妃去世,她一個零丁幼女,在宮中一步步生存,看著許多姐妹年紀輕輕就先走了,她更是步步艱辛,人人道公主千金尊貴,又怎麼裡種步步膽戰心驚的感覺。
「輸贏是小事,只是這世間‘馬牛’著實辛苦,公主若是喜歡,小女子便有一個不情之請,請公主為世間的‘馬牛’說句話吧。」貞娘說著,便卟嗵的一聲跪了下來。
她特意送這副圖,一是為了公主的出生經歷,二則也是能表現萬民之苦,正好引出賬冊。
公主坐在主位上啜著茶水,好一會兒道:「也難為你這翻心思了,拿出來吧,也讓我看看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駙馬可是很少在我面前為他人說話的。」
聽得這話,貞娘便知羅文謙果然已經事先做過準備了,這老爹跟羅文謙不對付,但對他還是挺了解的。
「是。」隨後貞娘起身,抽出墨匣的隔層,從裡面拿出了那本賬冊。恭敬的遞給公主。
隨後書房裡就只有翻賬冊的聲音,只是公主的臉色卻是越來越難看,她知道如今一些衙門不象話,幾乎是一窩一窩的貪的,可沒想到居然這麼惡劣。
不過,等到賬冊翻完,她的神情又恢復的淡然,看了貞娘道:「到是難為你這一番為民請命之心了。」
貞娘苦笑:「公主太抬舉貞娘了,貞娘不過是一個閨閣小女子,或許多一些為商之道,但終究並無大氣魄,於其是為民請命,倒不如說是被逼無奈,貞娘倒是希望沒見過這本賬冊的。」
「你倒是老實。」聽得貞娘這麼說,寧安公主有些樂了。
又問:「之前,在公主府側門口,那個叫賴全的明顯不是什麼實誠之輩,他那一說,你就送錢給他,你不怕他是騙人的嗎,南京做局騙人的可不少。」
「我給他銀子是有情由的……」貞娘說著,又把當日得到渝麋墨的事情說了說,隨後接著道:「雖說這種事情各憑眼力,在大家來看無可厚非,甚到還是有本事的表現,但實際上我卻是佔了他便宜的,我這次過年回家,跟我爺爺說起過這事,爺爺就說我失了一個‘誠’字。所以,我給他銀子,不在於他騙不騙我,而在於那是他該得的。」
說實話,在過年的時候,李老爺子為著這事說貞娘缺一個誠字,貞娘還不服氣的,這是撿漏,後世,哪個不為能撿漏而榮。可在剛才,她見到那賴全的樣子,再想著,自己正是憑著渝麋墨成為公主府供奉的,那心裡就有些不是滋味兒了。
這才有些明白爺爺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