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青麟臺議事閣後的這間西偏殿,既是他的書房,也是他的寢殿。記不清多少個夜晚,深宮夜闌人靜,他仍在燭火伴照之下伏案至深夜,乃至通宵達旦。

今日事,今日畢,這是段元琛攝政後給自己定的一個規矩。他也這樣身體力行,做給小皇帝東祺看。

但是此刻,他探望了東祺回來,到現在,已經至少過去一炷香的時間了。

攤開在他案上的那本摺子,卻依舊紋絲未動。

段元琛的視線落在摺子上,出著神,被燭火投照到身後牆壁上的身影一動不動。

忽然,他放下了手中的筆。

「王爺,可要添茶水?」

宮人忙走近幾步,輕聲問。

段元琛擺了擺手,叫人不必跟隨,站了起來。

……

段元琛走了後,雙魚繼續給東祺講著見聞。東祺漸漸開始困了,打了個哈欠,耷下眼皮。如今近身伺候東祺的六福便進來服侍。

雙魚起身,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片刻後六福跟了出來,抬頭望了眼已經黑透的夜色,挑了盞宮燈替雙魚在前頭照著路。

雙魚微微提起裙襬,剛下了臺階,忽然瞥見側旁一株龍柏旁彷彿有個身影,轉過臉,認出是方才已經回了青麟臺的段元琛。

不知他什麼時候又回了這裡。

段元琛從龍柏旁朝她緩緩走了過來。雙魚停下了腳步。

六福行過禮,便悄悄地往後退,示意宮人隨自己等在走道的盡頭。

「王爺。」

等他走的近了,雙魚朝他躬了躬身,輕聲喚道。

段元琛停在了她的面前。

「東祺睡著了嗎?」他問了聲。

「剛睡著。」

段元琛點了點頭,頓了一下,接著道:「我回來,是……突然想了起來,方才還沒向你道謝。東祺任性,要你入宮陪他,辛苦你了。」

雙魚便微微一笑:「王爺言重了,臣女也沒做什麼,不過陪著說了幾句話罷了,談何辛苦。」

段元琛沒有說話了。

雙魚悄悄看了他一眼,見他默默地望著自己。

昭德宮前的廊道上,高高地懸著一排宮燈。燈光被樹影篩過,投到了他的臉上,他眉眼便半明半暗,彷彿蒙上了層迷離的晦暗之色,叫她有些看不清楚。

雙魚微一猶豫,找話似的,輕聲說道:「臣女上回進宮謝恩時,見小皇上有些瘦了。聽他言下之意,平日有些辛苦。只是小皇上知道王爺您是為他好,更不想叫王爺失望,所以也不敢在您面前提。臣女大膽,自作主張,當時回去了,在舅父面前提了句,舅父或許有減功課。臣女想著,還是應該讓你知道為好。」

段元琛望了一眼她身後東祺日常起居的殿室方向,微微頷首:「太傅跟我說過了。」他嘆了口氣,「後來我也反思了下。還是操之過急了。你想的有道理,東祺畢竟還小,催逼太過,反而揠苗助長。這回生病,恐怕也是平日積疲所致。往後我會留意,適當讓他多些休息睡眠。」

「還有你自己……」

雙魚脫口便說了出來,話說一半,才覺得有些不妥。只是已經開了頭,見他注視著自己,彷彿在等著的樣子,咬了咬唇,終於還是鼓起勇氣,輕聲繼續道:「……你自己也要勞逸有度,更要注意身體才好。臣女偶聽六福提及,說王爺你有時操勞國事,竟至通宵達旦。國事自然重要,但王爺您的身體也是一樣……」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漸漸悄沒,最後垂下眼睛,也半低下了額臉。

段元琛定定地望著她,心裡有一道暖流,彷彿暗溪般漸漸漫了上來。

「我知道了。往後會注意的。」

最後他說道,聲音溫柔。

雙魚說完那段話,便有些耳熱,更不敢看他。聽他這樣回答,暗暗吐出一口氣。

「那麼臣女先告退出宮了。」

她斂衽後,轉身朝前繼續走去。

段元琛知不該再留她了。

但是望著那個纖娜的背影就要走了,他忽然極是不捨,情不自禁地跟了她兩步,叫了她一聲:「沈姑娘!」

雙魚回過頭:「王爺還有何吩咐?」

段元琛到了她面前。

「父皇去後,徐令還留下了一盤從前沈姑娘你與父皇沒有下完的殘棋。我許久沒走棋了,晚上無事,一時興起想下棋,一時卻無可手談之人。沈姑娘可願與我下完從前你與父皇留下的那盤殘棋?」

他凝視著她道。

雙魚一怔。沒想到他突然提出這樣一個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請求。

他的話,讓她也回憶起了去年臨行前去向老皇帝辭別時的一幕。

皇帝說,他累了,等下回她來,他再與她下完那盤棋。

當時音容笑貌,彷彿歷歷在目。

「父皇臨終前的最後一句話,說他這一輩子,最對不起的那個人,便是你的父親。」

段元琛緩緩地道,聲音低沉。

雙魚胸口慢慢地變得漲酸了起來。

那個人,這個天下曾經的帝王,不管從前他做過了什麼,現在也走向了誰到終了都逃不過的結局,永遠地長眠在了地下的黑暗之中。

「我願意。」

她抬起眼睛,對上段元琛的目光,用清晰的聲音說道。

段元琛眼中露出微微的喜色,朝她點了點頭:「煩請沈姑娘隨我來。」

……

棋盤被擺在青麟臺西偏殿的書房裡,用一塊青色綢布覆住。

段元琛掀開了綢布。

雙魚看了眼棋盤上的殘局。

黑白棋子犬牙交錯,靜靜地停在棋枰上,彷彿一直以來,就這麼留在了這個地方。

確實是當初自己與老皇帝下到一半所留的。她到現在,甚至還記得自己當時所下的最後一手。

她的兩指拈起一枚棋子,沒有下,望了坐自己對面的段元琛一眼。

他的視線落在棋盤上,神情平和,彷彿覺到她看向自己,抬起眼睛,朝她微微頷首。

雙魚便落下了第一枚棋子。指尖皮膚觸過棋枰面,觸手微涼。

有宮人悄無聲息地進來,掀開香爐蓋子,往裡撒了一把細碎的香末,用宮扇輕輕扇了兩下,香末被炭火炙烤發出的輕微吱吱聲裡,一陣若有似無的沉香慢慢地在空氣裡氤氳了開來。

當時她還以為只是老皇帝的一句無心之語,說過也就罷了。

沒有想到,時隔將近一年,殘局竟然得以延續。

雖然,坐她對面的那個人,已不是當初的那位老人了。

……

一年前的這盤棋,當時下的很是散漫,留下的棋局便也平淡無奇,老皇帝的黑子,甚至可稱漏洞百出。倘若全力以赴,或許很快,應該就能瞭解了。

不知為什麼,她卻彷彿並不想立刻就結束這場棋局。

他彷彿也與她一樣。

黑白棋子交替著,落在棋枰上,發出一下一下清脆的碰擊聲,於是這處偏殿顯得愈發寂靜了,空的彷彿就只剩下了相對而坐的他二人。空氣裡沉香的氣味也越發濃郁了。

黑龍一開始,漸漸扳回了劣勢。試探,纏鬥,打劫,黑龍慢慢地心不在焉了,於是接連開始失地陷城,驚覺了,黑龍想再絕地重生,卻已遲了。

最後一子,段元琛躊躇了良久,終於還是拋了下去,道:「我認輸了。」

彼時,窗外不知何時,落下了一場突如而至的秋夜疾雨。雨聲打在殿頂的琉璃瓦上,發出嘈嘈切切的窸窣之聲。

雙魚抬頭望了他一眼,見他微微含笑,神情又彷彿帶了些懊喪,心裡忍不住,竟也泛起了絲小小的得意——這是從前下贏棋時,從未有過的一種感覺。

她微微抿嘴一笑:「承讓。」說完便低頭,開始一枚枚分揀棋子,裝回玉罐裡。

段元琛唇角依舊含著笑,沒有動,只是靠在椅背上,視線慢慢地落到了她那隻正在揀拾棋子的玉腕上。

他看了一會兒,抬起了視線,最後落在了她的臉上。

雙魚微微低著頭,並未覺察到他在看自己,揀到一半,忽然覺得氣氛凝滯的異常,抬起眼睛,對上了他正望著自己的目光。

他的眼裡,彷彿有什麼微微的光在閃動著。她看向他時,他也沒有挪開視線。

雙魚一怔,手便凝住了。遲疑了下,終究還是慢慢縮回了正在揀棋子的那隻手,將已裝了一半白棋的那隻玉罐放在身側的矮架上,慢慢起身,道:「也不早了,舅父恐怕還在家等著。臣女這便出宮了。」

段元琛彷彿回過了神,一頓,跟著迅速站了起來。

「我送你回。」

「不敢勞煩殿下,臣女自己回就可以了。」

雙魚匆忙轉身,不想一時匆忙,未覺察裙角正被身旁那架子纏住,剛抬腳,架子便翻到在地,嘩啦啦如同珍珠墜地,半罐的棋子竟都潑灑了出去,四下散落到了地上。

雙魚呆住,等反應了過來,忙告了聲罪,蹲下去急急忙忙地揀棋子。伸手探向落在身前的一枚棋子時,竟碰到了側旁段元琛正也伸過來的手。

雙手相觸,兩人都停了下來,抬起眼,望向對方。

和他這樣近距離地四目相對,甚至彷彿能聞到來自於他身上的那種淡淡的沉鬱龍涎香氣,雙魚臉忽然便紅了,縮回了手。

她看到段元琛慢慢地跟著自己俯身下來,最後撿起了那枚棋子,將它輕輕放回了罐子裡。

「由它去吧!」他凝視著她,「外面下著雨,還是我送你回去。」

他的話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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