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雙魚回到京城,當天落腳在北門驛舍裡的時候,直接就被塞進一輛從昨天起就等在那裡的青氈車,穿過大半個皇城,最後從側門給拉進了宮裡。
車最後停穩,她下來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長途趕路過後,人有些暈暈乎乎,一時辨不清東西南北,四面黑沉沉的,抬頭只見深藍夜幕勾勒出的重殿疊宇。
「咱們這是往秀安宮去的路!」
六福湊到雙魚邊上,告訴她。
跟著前頭那四五個打著燈籠的太監往裡再走了段路,雙魚終於認了出來。
這裡確實就是她離京之前曾短暫住了些日子的秀安宮。
宮門口亮著一團燈籠,站了些人。走的近了,雙魚認了出來。
安姑姑領了五六個宮女,彷彿已經等了有些時候了。
「姑姑好!奴婢和沈姑娘回嘍!」
六福立刻湊上去問好,嘴巴挺甜的。
他自己是徐令收的最後一個小徒弟,雖然年紀小,但這宮裡至少半拉子已經被小太監喚作「爺爺」的各監司老太監見了他,也是要帶笑臉說話的。
但他在安姑姑跟前卻不敢有半點不恭——就連他的師傅徐令,對安姑姑也是十分客氣。
安姑姑露出笑容,點了點頭,目光隨即落到雙魚的身上。
或許是燈籠皮裡照出來的光線比日光朦朧了的緣故,雙魚見她望著自己時,神色柔和,柔和的甚至讓她感到有些不真實。
「姑姑。」
雙魚略帶了些拘謹,喚了她一聲。
安姑姑點了點頭,吩咐近旁一個大宮女:「素梅,引沈姑娘去安歇。」
那個名叫素梅的宮女應了,到雙魚面前,微微躬身道:「沈姑娘,請隨奴婢來。」
雙魚站著沒動。
她這趟回京,路上急趕,名為覆命,實則急著回來等皇帝的最後宣判。雖然明知這時候開口詢問並不恰當,但心裡實在是牽掛舅父和表兄,遲疑了下,看向了安姑姑。
「你舅父正在入京的路上。不日應能到了。」
安姑姑彷彿知道她的所想,沒等她開口,便說道。
雖然不是自己最期盼的那樣,但這個訊息,也不算是壞。
召舅父進京,自然是皇帝的意思了。
雖然還不知道皇帝的意圖是什麼,但至少,她應該很快就能和舅父見面了。
這趟回來,她能感覺到來自於這個安姑姑對自己的親近和善意。以對方在宮裡的地位和威儀,也根本沒必要和自己虛與委蛇套近乎,所以雖然還不是很不明白她態度轉變的原因,但多一個願意和自己親近的人,總比樹一個敵人要好。
雙魚便向她低聲道謝,態度十分懇切。
安姑姑道:「不敢。姑娘你一路勞頓,先去歇息吧。」
雙魚隨宮女素梅安置了下來,輾轉無眠。
第二天,皇帝並沒召見她,安姑姑也沒露面了。
秀安宮原本是供新入宮的秀女暫時居住的處所,若逢選秀,可以想象這裡有多熱鬧。但後宮已經多年沒有選秀,所以現在這裡很是冷清。偌大的地方,幾十間房,除了負責日常掃灑的幾個太監宮女,就住著雙魚一個人,連白天也半晌聽不到半點動靜。
素梅是個有資歷的大宮女,但對雙魚的態度卻十分恭敬,人也很細心,服侍的無微不至。
雙魚在秀安宮裡住了幾天,猶如被困鳥籠,心裡十分焦躁,但這裡是皇宮,沒有許可她不也不能擅自亂闖,更不可能跑去皇帝面前問他到底打算如何處置自己的事,無可奈何,只能留在自己能走動的這個秀安宮裡等待著訊息。
……
盧嵩是在這個月的初八日抵達京城的。
此時距離他上次離開神京的那個日子,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年三個月又十五天。
當他坐的那輛馬車從他當年出京曾短暫停留過的十里亭畔路過,穿過了神華門,車輪轆轆聲裡,兩邊街道飄進來他十年未聞的路人京腔時,這個已到知天命之年的曾經的大興朝重臣,眼角也微微地溼潤了。
十里亭畔的楊柳依舊青青,神華門依舊巍峨,而他的雙鬢已經斑白,拖著一副殘軀,回到了他曾被驅出的神京。
其實三個月前,他就已從廬州府的大牢裡被釋放出來,官復原職,並且得知皇帝召他進京。
京中下來的欽差御史田餘慶徹查了荔縣稅銀被劫一案。廬州陳知府連同布政司的十幾個四品地方要員,因為牽涉其中而鋃鐺入獄。
在盧嵩出獄回到荔縣的當天,全縣的百姓幾乎都趕到了縣城外幾十裡地去迎接他,鞭炮聲動,就像過年那樣熱鬧。孫家的兩扇朱漆大門緊閉,往日走在路上總是趾高氣揚的孫家奴僕也銷聲匿跡了。
盧嵩卻大病了一場。等他病好奉召入京的當天,許多知道了訊息的百姓再次送他出城十餘里。
但這一次,百姓們卻是依依不捨,紛紛跪求他的歸來。
他們唯恐父母官去了京城,就會被皇帝留下,往後再也不回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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