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絡腮鬍回頭看了眼還在掙扎的盧歸璞,躊躇了下,低聲道:「盧公子打了人,放是不能放的。即便我放了,孫家也不會善罷甘休。我不抓你,你走吧,趕緊找找門路,想想辦法吧。」說完搖了搖頭,命公人將盧歸璞用鐵索鎖了帶走。

「小魚——別管我們了!你跟著陸媽一起去鄉下吧,照顧好自己,我以後一定會去找你的——」

盧歸璞被公人抓著強行拖走的時候,回頭衝著呆立在原地的雙魚吼道。

……

今年的秋來的異常早。才十月初,廬州就已經籠罩在了深秋的寒意裡。夜風捲起地上的枯枝敗葉,掠過雙魚身側,發出瑟瑟的輕微響聲,更添夜的蕭瑟。

雙魚一身獄卒行頭,在牢頭的帶領下進入了廬州大牢。

牢房裡陰森而昏暗,即便在這樣的天氣裡,空氣也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悶腥臭味。穿過一扇扇用鏈鎖牢牢鎖住的牢門,牢頭最後將她帶到了一間狹窄的小牢房前,停了下來。

「長話短說!」牢頭低聲道了句,開啟了牢門。

雙魚跨進去,看見鋪著稻草的地上側睡著一個花白亂髮的削瘦人影,一眼就認了出來,正是自己幾個月沒見的舅父盧嵩,忍不住眼淚撲簌簌就落了下來。

盧歸璞被抓走後,為了能見到被禁止探監的舅父,她最後找到了當日的那個林捕頭,向他下跪苦苦哀求,林捕頭終於答應幫她找找門路。

三天之前,林捕頭過來告訴雙魚,他十分敬重盧嵩為人,甘願幫這個忙,但牢頭那裡需要些好處。境況已經十分窘迫的雙魚當即當了自己唯一的值錢首飾,這才終於打通關節,得以站到了這裡。

……

乍見外甥女,盧嵩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得知兒子因為毆打孫樹寶致人重傷,現在已經被判流徙,他沉默了半晌。

「舅父,事情全是因我而起。怪我不好,當時竟然沒能阻攔住表哥。」雙魚擦去眼淚道。

盧嵩目中漸漸有水光浮動。最後長長嘆息一聲,黯然道:「命使然也,和你又有什麼干係?只怪我當初管教不嚴,縱出了璞兒這樣的脾氣,才惹出今日之禍。小魚,舅父知道你受苦了。往後你放下這裡一切吧!舅父不能再照顧你了。」

他出神了片刻,又緩緩道:「……這些時日,我一直在想,你父親的事情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你也大了,畢竟是至親骨血,如今你再回京的話,於情於理,想來你的伯父伯母應當不會再拒你於門外。之前我曾在你面前提過讓你和璞兒定親,當時一是為絕孫家兒子的妄念,二也是考慮到你們青梅竹馬,水到渠成。如今出了這樣的意外,這事就此作罷吧!你去找你的伯父,往後好好嫁人過日子……」

雙魚搖了搖頭,遞上自己為他趕做出來的過冬棉袍。

「舅父,我確實是要立刻動身去京城一趟的。但不是去找他們。」

盧嵩一怔,看著雙魚,「不去投親,你入京要做什麼?」

雙魚低頭從懷裡取出一個布包,解開,將裡面的東西攤在了手上,遞到盧嵩的面前。

這是一塊從衣角上割下來的布料。

和一般衣料不同的是,這是一塊有著龍袍相同顏色的赤黃布,邊角帶了一小截龍爪圖紋的金色刺繡。

布料上還染了血跡,因為年久日深,血跡已經變成了黑色。

「舅父,你能認出這是什麼嗎?」

「這是……從龍袍上割下來?」

盧嵩拿過那片衣角,在手裡端詳了片刻後,遲疑地說了一句,隨即抬眼看向雙魚。

「是的。這是二十五年前,當今的皇帝從自己穿的戰袍上用刀割下來的一塊袍角。」

盧嵩驚詫萬分。

「你怎會有這樣的物件?」

「這是我母親臨終前給我的,說以後可能有用,教我好好保管。」雙魚道。

……

固業八年對北鞨粟末部的征伐,是今上,也是大興第二個皇帝最後一次親征的戰事。在一場惡戰中,當時還是羽林郎將的沈弼以身替皇帝擋了原本致命的一箭。戰事結束,皇帝去探視沈弼時,用刀割下自己還沒來得及脫的染血戰袍一角賜給他,應允往後無論沈家犯下什麼罪,他都能赦免一次。這染血龍袍一角就是信物。

沈弼娶了雙魚的母親盧氏後,將來自皇帝的信物轉妻子保管。十年之前,在丈夫陣亡於朔州後不久就抑鬱病死的盧氏於臨終前,把這東西轉交了雙魚。

「……舅父,我母親臨終前讓我好好保管這東西,說這是來自皇帝的允諾。你出事後,我就不止一次地想到了它。原本我打算去求了那位高大人後,倘若他也不願幫忙,我就告訴表哥這件事,我和他一起入京。沒想到還沒來得及說,表哥就出事了。見了你這一面,我就動身去京城……」

「小魚!不要去!把這東西燒了吧,往後別想這些了!」

盧嵩放下了那片衣角,打斷了她的話。

「為什麼?」

「二十幾年前的舊事了,陛下恐怕早就已經忘記了這事。」

「但這是他許的諾言。」雙魚緩緩道,語氣平靜。

盧嵩苦笑,搖了搖頭。

「小魚,舅父自入朝為官,為今上驅策二十餘年,深知他的性情。陛下宏博而英明,卻也猜沉而刻薄。此一時彼一時。二十五年過去了。你若拿著他當年不過一時興起而割下的一塊衣角找過去要他承兌諾言,只怕他會認定你是在脅迫。非但無用,而且怕會給你招來禍患。我絕不容許你去!」

「舅父,我來告訴你這件事,並不是要你的許可。」雙魚收起龍袍衣角,漆黑雙眸裡目光無波,聲音也依舊那麼輕軟,但語氣裡卻帶著堅定。

「我已經決定了,明天就動身。」

「小魚!」

盧嵩喝了一聲。見外甥女神色依然不動,無奈,緩下語氣又說道:「小魚,倘若換成別的求,陛下說不定也就會應了。只是,你要拿這龍袍角要他赦了我的罪,這無異是在逆鱗。舅父不能為了自己而將你置身於險境啊!好孩子,你聽舅父的,去找你的伯父,認祖歸宗,往後找戶好人家嫁了,這才是正道啊!」

「舅父,我知道你為什麼一定要阻攔我。不就是怕我被牽扯進十年前的那場朔州戰變嗎?」她的聲音終於微微提高了些,唇邊現了一抹淡淡冷笑,「皇帝想保他要保的人,所以明知道容老將軍、我父親,還有為他們鳴不平的你都是清白的情況下還是犧牲了你們。現在我並不是想讓他承認自己的錯,我也沒這個能力。我只希望他能兌現諾言,僅此而已!」

盧嵩一怔,「那些……是誰告訴你的?」

雙魚微微一笑,望著盧嵩。

「沒人告訴我這些。是這些年,我自己慢慢想清楚的。榮老將軍一生常勝,我父親忠肝義膽,這樣的兩個人,怎麼可能置十萬將士的性命於不顧,貪功冒進?他們只是為犯了錯的那個人擔下了罪名而已。舅父您也一樣,朝廷那麼大,大家都聰明地裝糊塗,您非要撕下皇帝用來遮醜的那塊布,他自然要懲罰您了。」

盧嵩呆住了。

這十年時間裡,他從沒在外甥女面前提起過當年的這段舊事,唯恐她會傷心。而她也從沒問及此半句。

他沒有想到的是,到了現在,這樁曾改變了許多人命運的朝堂舊事竟會被她用這樣雲淡風輕般的口吻重新給道了出來。

……

固業二十三年,突厥契苾部鐵騎突襲豐州得手,繼續南下襲擾。大興遣十萬大軍迎敵抗擊。

這支軍隊的統帥是隨先帝開國而受封八大柱國之首的榮孝誠榮老將軍。正當壯年的雙魚父親沈弼為主將之一。除此之外,這支軍隊還加入了兩個特殊身份的人物。一個是太子,另一個是當時不過十四歲的七皇子信陵王。

大興以戎馬立國,不但滅諸國,統一了分治百年的中原,而且將版圖擴充套件到了龜茲所在的隴右,更壓制住了在北方禍患了幾百年的突厥鐵騎,所以舉國崇尚軍功。不僅皇帝和大小武官,連尚書僕射、中書令這種內閣要員,除少部分人如盧嵩之外,其餘大多也多有過領兵出征的經歷。

十四歲的信陵王是榮老將軍的外孫,自小資質出眾,十二歲隨皇帝狩獵時,因一箭射落雙鵰,因而得了「信陵落雕王」之美稱,在眾皇子中深得皇帝寵愛。這次隨軍,他不過是為增加歷練。而正當壯年的太子則不然。皇帝委以他監軍重任。

對於皇帝的這種任命,包括榮老將軍和沈弼等一干人心裡都清楚,皇帝這是借他們的勢,給毫無軍功的太子增加服眾的砝碼,所以自然盡心盡力,不敢掉以半點輕心。

戰事一開始進展順利。幾場戰事後,契苾鐵騎連吃敗仗,被迫北退。大興軍隊追擊到朔州一帶時,富於作戰經驗的榮老將軍下令暫時停止追擊。太子此時卻極力反對,認為應當趁敵人喘息未定時乘勝追擊進行致命打擊,雙方意見相左,相持不下之時,太子竟以自己監軍身份奪了將印,親自領大軍出擊,隨後陷入契苾所設陷阱,遭前後夾擊。

是役,大興慘敗,折將士共計數萬人,太子遭圍險些被俘時,沈弼於亂軍中拼死殺入重圍救出太子,隨後自己突圍,卻不幸身中亂刀而死,據說突厥人砍下他的腦袋,用馬匹拖著他的屍身曳了數百里,榮孝誠以戰俘換他屍身,得到的只是一堆殘碎的肢骸,慘烈之情,令當時軍中無人不潸然。

這是大興開國以來遭遇的最大一次慘敗。訊息傳至神京,滿朝震驚,但過程卻變了個樣:大將軍沈弼貪功,唆使太子冒進;榮老將軍未盡統帥之職,下大理寺待罪。

兩個月後,在大理寺牢獄中一直緘口不言的榮老將軍因舊傷復發,病死於獄中。深為外祖及沈弼鳴不平的信陵王少年氣盛,不顧自己傷勢未愈,憤而闖入朝會,當著眾多大臣的面指責皇帝不辨是非。皇帝雷霆大怒,當著百官面杖責信陵王令他認錯,信陵王拒不認,皇帝又奪其王爵,命遣送他到玉門關外,永世不得回朝。信陵王領責後的當夜便帶著滿身杖傷一刻沒停留地離京北上。

據城門校尉之言,出城之時,他連頭都沒回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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