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如峰正木立在客廳裡,夢竹的驚惶失措和驟然變色使他驚疑惶惑,而在驚疑惶惑之中,何慕天的叮囑像電光般來到他的腦子裡。這裡面有什么不對頭的事?何慕天一定預先已知道!到底這是怎么回事?曉彤匆匆的跑出來了,一臉的焦灼和不安,對他劈頭就是一句:"你先回去吧,媽媽不舒服!"
魏如峰點點頭,想找到明遠告辭,但明遠不知何時也已不在房間裡了,只有曉白錯愕的瞪著大眼睛,坐在窗臺上面。
魏如峰只得到玄關去穿鞋子,一面問曉彤:"怎么了?我說錯了什么嗎?"
"我不知道,我根本不明白。"曉彤困惑的搖搖頭。
"你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晚上打電話給我好不好?"
"我……"
曉彤的話還沒說出口,屋裡傳來明遠嚴厲的一聲呼叫:"曉彤!進來!"
曉彤恐慌的看看魏如峰,掉頭向裡面走去。魏如峰伸手一把拉住她,急急的說:"這事並不單純,你一定要弄清楚,我認為──""曉彤!"明遠又在叫了,這次的聲調已接近憤怒:"我叫你進來,聽到沒有?"
曉彤擺脫了魏如峰,急急的就跑到裡面去了。剩下魏如峰呆站在門口,好半天,才回復過意識來,第一個來到腦中的思想,就是:"找姨夫去!謎底一定在他身上!"
跨上摩托車,他風馳電掣的向家中駛去。
夢竹聽到屋外送客的聲音,客人走了,然後一切又趨於平靜。她把臉緊埋在手心裡,喃喃的自語:"怎么是這樣的呢?老天在安排些什么呢?為什么偏偏是這樣呢?"
有人走進來了,她把蒙在臉上的手拿開,看到的是明遠穿著拖鞋的一雙腳,她慢慢的仰起頭來,接觸到明遠的一對冷若寒冰的怒目。
"明遠!"她喊了一聲,又把頭埋進手心裡,渾身顫慄的、哭泣的、哀求的喊:"發發慈悲!我並不知道是這樣的!我並不希望是這樣的!"
曉彤跑進來了,跪在母親面前,她用雙手抓住母親的手腕,叫著說:"媽媽!這是怎么回事?媽媽,你怎么了?"
夢竹放下手來,她含淚的眼睛緊盯著曉彤,然後,她一把握住了曉彤的手,握得緊緊的,迫切而激動的說:"曉彤!如果你愛媽媽,你就對我發誓,從今起,你永不許理那個姓魏的,你答應我,和他絕交!"
"媽媽!"曉彤驚慌的大喊,如同被兜頭澆來一盆冷水,全身都冰冷了。"為什么?媽媽,為什么?"
"你發誓!曉彤,你立刻對我發誓!"夢竹喊,把曉彤抓得更緊。
"可是,"曉彤臉色蒼白,黑眼珠裡盛滿了驚恐和哀求:"你說他很好,你說你喜歡他!"
"現在不同了!"夢竹叫:"你對我發誓!"她猛烈的搖著曉彤。"我不許你理他!永遠不許你理他!"
"可是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曉彤哭著叫。
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這許多"為什么"像一個個大浪,排山倒海的對夢竹捲了過來。她閉上了眼睛,幾千萬個聲音在腦中翻攪掀騰呼叫──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
第二部
時間:一九四三年地點:重慶幾度夕陽紅風中柳絮水中萍聚散兩無情!
幾度夕陽紅
薄暮時分。
室內靜悄悄的。
楊明遠坐在床上,倚著窗子,就著視窗射進來的昏黃的光線,專心一致的補著他那雙已經千瘡百孔的襪子。整個一間寢室內,除了他之外,就只有王孝城在修理他破舊的口琴,鐵片和螺絲釘拆了一桌子,零零碎碎的一大堆,卻怎么都拼不攏來,他一面在拼拼湊湊,一面在低低的詛咒。
暮色在室內加重,光線越來越暗了。
"啪!"的一聲清脆的響聲,接著是王孝城的咒罵:"他媽的!"
楊明遠吃了一驚,針刺進了手指裡,抬起頭來,他沒好氣的說:"怎么了?你?"
"打蚊子!"王孝城頭也不抬的說,接著又是"啪"的一聲,和王孝城憤怒的喝罵聲:"他媽的,有朝一日,我不殺盡這些臭蚊子,我就不姓王!"
"那么,你還是趁早改姓吧!"楊明遠說,慢吞吞的打了個結,咬斷了線頭,把襪子送到視窗去,仔細的審視著自己的手工。把補好的襪子從手上抽下來,拿起另一隻沒有補的套在手上,他數了數: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八個洞。"我打賭耗子在我的櫃子裡做窩了!"
"喂,小楊,"王孝城叫:"燈點起來,怎么樣?"
"沒桐油了。"楊明遠靜靜的說,開始穿針,穿來穿去,線頭就是不進針孔,他坐正了身子,伸伸脖子,嘆口氣說:"畫上十張工筆翎毛,也沒有補一雙襪子的工程大!"
"你那個還能叫襪子呀?"王孝城說:"叫魚網差不多,如果我是你,才不在這上面費工夫呢!"
"你有接濟,我呢?"楊明遠聳聳肩。
"接濟?誰的接濟到了?"門口傳來一聲興奮的叫聲,接著,一個人影從外面竄了進來,矮矮小小的個子,一對大眼睛,圓圓的臉,一股聰明調皮相:"王孝城,你的接濟來了?好呀,拿出來,看話劇去!"
"你聽清楚了沒有?"王孝城說:"嘰哩呱啦亂嚷,接濟來了,週末還會泡在宿舍裡呀!"
"咦,宿舍裡的人呢?"小個子張望著問。
"進城的進城了,沒進城的大概都去茶館了。"楊明遠說,終於把線頭穿進了針孔裡,小心翼翼的拉出了線頭,他透了口長氣:"阿彌陀佛!"
小個子趕上前來,伸手奪過楊明遠手裡的破襪子和針線,一面嚷著說:"補這個做什么,話劇看不看?"
穿了半天的線頭又被拉出來了,楊明遠跳下地來,氣呼呼的說:"小羅,我要揍你!搗什么蛋嘛!以後全穿你的襪子,看吧!"
"哈哈,我的襪子已經屍骨無存,從上星期起,就根本不穿襪子了。"小羅笑嘻嘻的。
"什么話劇?"王孝城問。
"江村和舒繡文合演的閨怨,有興趣沒有?"
"有興趣又怎樣?"王孝城無精打采的說:"沒錢!"
"我變個戲法給你們看!"小羅說,伸手在長衫口袋裡一陣摸索,摸出了兩張票來,往桌子上一放,得意的說:"瞧!這是什么?"
"唔,"王孝城皺皺眉:"你哪兒弄來的?"
楊明遠拿起票來,仔細的看了看,不感興趣的放回桌子上,聳聳肩說:"我說呢,他那裡來的錢,看看日子吧,是上星期的票,小羅就是會這一套。趕快把襪子還給我,我就只有這么一百零一雙!"
"我跟你們講,"小羅拿起票來,仍然興致盎然的說:"我們混進去,國泰那個收票員,我已經和他混熟了,包管你們沒問題。江村和舒繡文的閨怨,他們說江村把白朗寧簡直演活了。你們不去我就一個人去!"說著,他轉身就向門口走。
"喂,等一等,"王孝城喊,一面望望楊明遠:"你呢?怎么樣?去不去?""兩張票,怎么去三個人?"楊明遠問。
"混進去呀!"小羅叫:"走吧,小楊,別那么婆婆媽媽了。"
"你有車錢?"楊明遠懷疑的望著小羅。
"哈!"小羅笑著說:"男子漢大丈夫,老天給我們兩條腿做什么用的?走呀!"
"從藝專走到國泰?"楊明遠問:"假若混不進去,這兩小時的路豈不冤枉?"
"做事全像你這么瞻前顧後的,人就別活著了!"小羅說,把楊明遠的襪子扔在床上:"到底你們去不去?"
"去!"王孝城說:"反正窩在宿舍裡也是無聊,看不成就當是出去散步的,明遠,去吧!"
楊明遠看看小羅和王孝城,既然他們都去,一個人留在宿舍裡飽蚊子可不是滋味,少數服從多數,還是去吧!換了一件長衫,三個人走出宿舍,繞出校門。從藝專到重慶市區,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走到盤溪,過河到沙坪壩,再搭車子經小龍坎、化龍橋等地到市區。另一條是走到相國寺,渡江到牛角沱,再經上清寺、兩路口、觀音崖、民生路到市區,前者路遠,後者是快捷方式。所以,一般窮學生都採取後者。走路到市中心,大概要走兩小時。
一經上路,小羅的精神就全來了,小羅是個標準的話劇迷,重慶市的話劇,他幾乎一個也沒錯過,而十次有九次是看白戲。談起話劇演員來,他更是如數家珍,誰的戲路如何,誰的扮相如何,誰長得頂漂亮,誰的聲音最好聽,簡直就說了個沒完。三個人裡,楊明遠向來是比較沉默的一個,王孝城也不像小羅那樣活躍,於是,一路就聽小羅一個人高談闊論。
走到了民生路,他們選擇了從夫子祠到國泰戲院,正走著,小羅忽然碰了王孝城一下,低聲說:"看到前面那個梳辮子的女孩子沒有?"
"怎么樣?"王孝城向前面看了看,看到一個少女的背影,兩條烏黑的長髮辮,扎著黑綢結,亭勻的身子,穿著件白底碎花的鯰紗旗袍。
"中大的學生背地裡都叫她作沙坪壩之花,是個寡婦的女兒,她父親以前也小有名氣,是個文學家,可是幾年前就去世了。"
"你知道得倒很清楚,"王孝城說:"現在她們家做什么的?"
"什么都不做,家裡有幾塊田,大概就勉強湊和著過日子,她是個女學生,今年暑假才高中畢業,聽說中大很多學生都在追求她。她也很大方,常和大學生們一塊兒玩。你們要不要認識她?我和她見過兩次,可以給你們介紹。"
"算了吧,"楊明遠不感興趣的說:"認識了幹什么?"
"小楊天生是個煞風景的人!"小羅說:"你不想認識我就給孝城介紹!"說著,他拉著王孝城向前趕了幾步,喊了一聲:"李小姐!"
前面的少女回過頭來,楊明遠正好也走上前去,一眼看到了一張白白淨淨的臉龐,和一對盈盈然如秋水般的眸子,不禁本能的愣了一下。小羅已經熱心的嚷了起來:"李小姐,到哪兒去?"
"想去看國泰的話劇,"那少女站住了,微笑的說,一派落落大方的味道。"這么晚了,多半沒有票了。"
"沒關係,我們也要去看國泰的話劇,正好,我們還多一張票,李小姐就和我們一起去吧!"小羅信口開河的說。
"那怎么好意思。"少女雖然口裡這么說,顯然卻並不是拒絕,而且,那坦然的微笑的表情說明了她還很高興找到了伴。"本來媽媽要和我一起來看的,臨時又不來了,大家都說這個戲好,我真不想錯過。"她解釋的說。
王孝城和楊明遠交換了一瞥,楊明遠還來不及代小羅擔心,小羅已在為他介紹了:"李夢竹小姐,這是我的兩個同學,藝專的高材生,王孝城和楊明遠。"說著,他笑笑,又加了一句:"他們都是真正念書的,不像我是玩的。"
李夢竹笑了,柔和的看了王孝城和楊明遠一眼,那對眼睛沉靜而溫柔,還帶著女性所特有的嫵媚。楊明遠向來見不得女孩子,一看到女性就要臉紅,面對著這樣一個年輕而出色的少女,他木訥的老毛病就發作了,一句話也不說。還是王孝城說了句:"我們一起走吧。"
四個人走成了一路,小羅開始在為"閨怨"作廣告了,雖然他根本還沒看過,卻大吹大擂,如同已經看了好幾遍似的,女主角演得如何動人,男主角演得多么逼真,講得頭頭是道,甚至於對觀眾反應,都大加描寫:"演到最動人的時候,臺下鴉雀無聲,所有的觀眾都含著一眶眼淚,人人想哭,又都哭不出來。臺上臺下的感情,完全糅和成一片……"
夢竹聽得十分動容,忍不住的問:"羅先生,你看了幾次?"
"我?"小羅呆了呆說:"還沒有看哩!"
"那么,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夢竹詫異的問。
"報上廣告裡登的呀!"小羅理直氣壯的說。
夢竹笑了,楊明遠和王孝城也笑了起來。楊明遠暗地裡拉了王孝城一把,低聲的問:"我們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還難保呢,他又拉上了這么個女孩子,到底預備怎么辦?"
王孝城攤了攤手說:"我怎么知道?"
到了國泰戲院門口,鬧鬨鬨的濟滿了人,賣票處仍然排著隊,入口處也早已開始收票,人群在戲院門口擠塞著,其中以學生佔絕大多數。小羅讓夢竹走在最前面,明遠其次,王孝城再其次,他殿後。走到了收票的地方,夢竹順利通過,明遠指了指後面,也進去了。小羅把兩張假票往收票員手裡一塞,同時推了王孝城一把,示意他乘人潮擁擠的當兒鑽進去,但,王孝城慢了一步,收票員已經認出票是廢票,就嚷了起來,明遠聽到後面一嚷,知道小羅出了毛病,他向來忠厚,不願顧了自己而丟掉朋友,就拉了夢竹一把,兩人又折回到入口處來。收票員看到他們兩個,就又叫了起來:"他們四個是一夥的,都沒有票!"
夢竹望了望明遠,又看看小羅。小羅滿臉尷尬,還在面紅耳赤的和收票員瞎吵。由於他們阻住入口的地方,人潮就在外面擁擠咒罵。夢竹立即瞭解是怎么回事,開啟手提包,她正想拿錢補票,一隻手橫過好幾個人的肩膀,伸到收票員的面前,手中是四張特別座的票,同時,一個男性的,沉穩的聲音在說:"這四個人的票在這兒,誰說沒有票?"
收票員愣了一下,收了票,嘰咕著說:"有票不早拿出來,開什么玩笑!"
四個人走了進去,都不由自主的望著那解圍的人,一個瘦高個子的青年,穿著件灰綢長衫,白皙的皮膚,一對黑而深湛的眼睛,看來恂恂儒雅,帶著股哲人的味道,正對著他們斯文的微笑著。顯然,他也不是一個人來的,他後面還跟著一大群人,男男女女都有,一目瞭然,不知是那個大學的學生。小羅、明遠、和王孝城等無緣無故收了人家四張票,都有些不大好意思。可是,接著,那群人中跑出來一個胖子,拿著把摺扇,滿頭的汗,一把抓住小羅,大笑著說:"好呀!你又玩老花樣了,那有帶著女朋友還看霸王戲的!"說著他又和夢竹打招呼:"李小姐,還記得我吧!"
夢竹微笑著點了個頭說:"是吳先生,是不是?"
"得了,"小羅一看到胖子,就把剛才那一點不自在全一掃而空,又興高采烈了起來,"什么吳先生,就叫他胖子吳,否則,你叫他他也聽不見,還當你叫別人呢!"
胖子吳爽朗的大笑了起來,一面把那個穿綢長衫的青年拉到前面來,笑著說:"鬧了半天,全是熟人,來來來,大家介紹一下,認識認識!這位是今天請客的主人,何慕天,剛好他家寄了一大筆錢來,他是我們系裡最闊的一個,所以,大家敲他竹槓,要他請全班看話劇,幸好有幾個同學沒來,要不然呀,你們也只好在外面看看海報了!"
何慕天仍然帶著他那個斯文的微笑,安閒的望著明遠等人,胖子吳又拉了三個人來介紹著說:"這是我們系中三寶,乾脆連姓帶名都省了,就叫他們大寶二寶三寶就行了,還有個特寶到那兒去了?喂!"他大嚷著喊:"特寶!"
"少缺德好不好?"三寶之一敲了胖子吳一記,說:"大庭廣眾,這樣大呼小叫成何體統?"
胖子吳旁若無人的東張西望了一陣,看看無法找到特寶了,就又忙著把何慕天身邊的兩個女孩子介紹給小羅他們,一個是個瘦高條,黑皮膚,平平板板的身子,一件樸素的陰丹士林旗袍,鼻樑上架副近視眼鏡,一目瞭然是那種標準的流亡學生,胖子吳介紹出她的名字是"許鶴齡"。另一個則長得小巧玲瓏,小圓臉,大眼睛,嘴角邊兩個深深的小酒渦,忽隱忽現,一股嬌滴滴的味道。胖子吳笑著說:"這是我們國文系之花,蕭燕,不過,我們都叫她小飛燕。雖然喊她小飛燕,但是,最怕的就是她會飛掉。"
大家都笑起來了,蕭燕瞪了胖子吳一眼,笑著說:"你再不口角積點德,當心嘴巴生瘡!"
"好了,小羅,輪到你來介紹一番了。"胖子吳說。
於是,小羅也把明遠等一行人分別介紹了一遍,然後,大家走進場去找位子坐下。這位何慕天也真是豪舉,買的全是頭三排的票,坐定後,明遠拉拉王孝城的袖子,低聲說:"彆扭!讓中大的請客!"
"改天回請他們就是了。"王孝城不大在乎的說。
夢竹靜靜的坐在那兒,她的左手坐的是小羅,右手坐的就是何慕天。她知道在中大和藝專的學生間,總有些猜忌,友誼是很難建立的。平常,中大總以正式大學自居,對藝專難免輕視。而藝專的學生,又都有兩個大特性,一是窮,二是狂。像今天這種情形,藝專能和中大玩到一塊兒,倒是不常見。當然,這要歸功於何慕天那四張票。想著,她不自主的就扭過頭去看看何慕天,她看到一個男性的側影,高鼻子,深幽的眼神,和薄而堅定的嘴。
胖子吳在人群中騷動了一會兒,然後一包瓜子從遙遠的角落裡傳了過來,何慕天抓了一把,遞給夢竹,夢竹又抓了一把,傳給小羅,小羅把整包往楊明遠身上一摔,叫著說:"吃瓜子是女孩子的事,誰有五香豆腐乾?本人徵求!"
全體中大的學生都鬨笑了起來,原來許鶴齡皮膚黑,又平平板板的沒有身段,所以男學生們給她取了個缺德的外號,叫"五香豆腐乾"。小羅不知原委,聽到大家笑,以為嘲笑他窮得沒錢買豆腐乾,就昂昂頭,大模大樣的說:"有什么好笑?咱們藝專,男生窮,女生醜,這是人盡皆知的。窮又有什么關係?有朝一日,我有了錢,五香豆腐乾算什么?在座的都有份!"
本來大家已經笑停了,給他這么一說,又都笑了個前俯後仰。許鶴齡氣得臉色發白,又不好發作,只得板著臉坐著,不住的把眼鏡拿下來擦,擦過了又戴上去,戴上去又拿下來。
蕭燕看不過去,一心為許鶴齡難堪,就哼了一聲,氣憤憤的說:"這算什么名堂?見鬼!"
小羅以為蕭燕在罵他,就伸過脖子來說:"你別見怪,我又不是說你!"他的意思是指那句"女生醜"而發,心想蕭燕又不是藝專的,幹什么生這個多餘的氣,就急不擇言的來了一句"又不是說你!"此話一齣,中大那些學生更是笑得彎腰駝背,氣喘不已,許多人連眼淚都笑出來了。蕭燕脹紅了臉,氣得嘟起嘴來大罵:"出門不利,碰到這種冒失鬼!"
小羅皺皺眉頭,被罵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茫然的回過頭來看著楊明遠,傻不愣登的說:"這是怎么回事?是誰出門不利?誰是冒失鬼?"
大家笑得更兇了,楊明遠雖不明白癥結所在,但也體會到小羅鬧了笑話,又氣小羅在公共場合裡旁若無人的亂嚷,把什么"男生窮,女生醜"都喊出來,場中又有不少藝專的女學生,這一下豈不是自找麻煩,就也沒好氣的說:"誰是冒失鬼?當然是你啦!"
小羅用手摸摸腦袋,困惑的轉過頭來,一眼看到何慕天正微笑的坐在那兒,帶著個有趣的表情看著他,就點點頭,自言自語的說:"反正不能讓別人白請客,挨挨罵也就算了。"
大家又笑了,幸好"當"然一聲開幕鑼響,把所有的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笑聲才算是止住了。夢竹望著臺上,紅色的幕幔正被緩緩拉開,展露出裡面的佈景。全場都逐漸安靜了下來,沒有一點聲音。她不經心的嗑著瓜子,卻感到有人不在看臺上,而在看自己。她回過頭來,接觸了何慕天深思而帶著幾分恍惚的眼光,她的心臟猛跳了兩下,臉上就不知所以的發起熱來,調回目光,她定定的看著臺上,不再往旁邊看了。
散戲後,已是夜深。人像潮水般湧出戲院,劇情仍然緊扣在每個人心上,站在涼風習習的街頭,大家才回到現實中來。夢竹急於回家,小羅和楊明遠、王孝城是決定照原路走回去,雖然何慕天堅邀大家同路搭車到沙坪壩,但,小羅等堅持要走回去,理由是:"那么好的月亮,那么涼爽的夜風,又剛看了那么動人的一個話劇,必須走走談談,才夠詩意!"
於是,他們分作了兩路,小羅拍拍何慕天的肩膀說:"今天領了你的情,改日我有了錢再請你,李小姐交給你了,拜託送她回家!"
何慕天目送小羅等一群走遠,回過頭來,下意識的又望了望夢竹,夢竹也正望著他,那樣寧靜安詳的一對眸子!當他想捕捉那眼光時,它已迅速的被兩排長睫毛所遮蓋了。他愣了愣,有種突發的,觸電般的感覺,直到胖子吳一聲大嚷:"還不去等車,站在路邊發神經病嗎?"
他才驚醒過來。於是,大家向停車站走去。
小羅和楊明遠等走上了路,踏著月色,迎著涼風,向觀音崖、兩路口的方向走。小羅聳聳肩說:"我喜歡這個何慕天,很夠味兒!"
"什么叫味兒?"楊明遠問:"我就討厭他那股味兒!彷彿比別人高了一等似的,一副充滿優越感的樣子,是個標準的闊公子而已。別人買了票看話劇,他呢,好象是專門為了看那個李小姐的!"
"你怎么知道他在看李小姐?"小羅問:"敢情你也沒看話劇,一直在看他們,是不是?"
"哼!"楊明遠哼了一聲:"別逞口舌之利!反正我不喜歡他這個人,尤其他那對眼睛,像女孩子!"
"有一對漂亮的眼睛有什么不好?"小羅說:"我就喜歡他那對眼睛,又黑又深,又特殊,給人一種──"他想了半天,跳起來說:"對了,詩意的感覺!"
"詩意?"楊明遠皺皺眉:"你什么都是詩意,別肉麻了!"
"好了!"王孝城打斷他們說:"別吵了,我維持中立。不過,我有個發現,李夢竹長得很像今天的女主角。"
"舒繡文?"小羅問,點點頭說:"確實有一點!"
楊明遠不再說話,他腦中浮起的是兩對眼睛,一對屬於夢竹的,沉靜溫柔。另一對屬於何慕天的,深幽含蓄。他似乎看到這兩對眸子在相迎相接……他摔了摔頭,管他呢,想這些做什么?無聊!邁開大步,他下意識的加快了行路的速度,彷彿有誰在催促他一般。
車子停在沙坪壩,夢竹雜在一大群中大學生群中下了車,站在停車處,她看了看那些仍然在笑鬧不停的學生們。夜已經很深了,風從曠野中吹拂過來,帶著田野和夜露的氣息。天邊上,一彎下弦月在雲層中掩映。她深吸了口氣,夜色使人頭腦清醒,精神振作,和那些人點了點頭,她說:"我回去了,謝謝你們今天的請客!"
事實上,應該只謝謝何慕天,但她一籠統的都謝了進去。
那些學生們都是回中大的。只有夢竹住在鎮上。她正想走,何慕天走了上來,以一副安閒的態度說:"我送你回去。"
然後,在一大串的"再見"聲中,他們分成了兩路。何慕天傍著夢竹,緩緩的向鎮上走去。月色淡淡的塗在青石板的路上,附近的水田裡,蛙鳴正喧囂著。夢竹低著頭,凝視著石板隙縫中偶爾長出的幾叢青草,和路邊時常飛掠過來的一兩隻螢火蟲,靜靜的向前走著。走了一段,感到身邊的人過於沉默,她好奇的抬起頭來,有些詫異的望望何慕天,後者臉上有種深思的神情,顯得專注而嚴肅,彷彿在考慮什么問題,而對周遭的一切──包括夢竹在內,都漠不關心。覺得沒有什么話好說,夢竹又低下頭去,繼續瀏覽著路邊的小飛螢,一面用她的全神,去領會著夜色中的一切:神秘的、美好的、和幽靜的。就這樣,他們一直走到了夢竹的家門口,夢竹站住了,抬起頭,對何慕天沉靜的一笑,輕聲說:"到了。"
"到了?"何慕天收住步子,似乎有些驚訝,茫然的抬起頭來,凝視著夢竹。"謝謝你送我。"夢竹說。
何慕天繼續凝視她,嘴唇微微的動了動,卻沒有說出話來,夢竹有些困惑,他想說什么嗎?她下意識的等待著,而沒有立即打門。但是,好長的一段時間,他就一直默默的望著她,始終沒有開口。那對深而黑的眸子裡,閃爍著一些特殊的東西,似乎有一簇小小的火焰在跳動。這深沉的凝視使夢竹又一次的心跳,多動人的一對眼睛!然後,突然間,他摔了摔頭,好象猛的振作了起來,說:"那么再見了!"
夢竹怔了怔,還來不及答話,何慕天已經掉轉了頭,向來時的路上大踏步而去。夜風裡,他的綢質長衫飄飄蕩蕩,頎長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別有一股飄逸的風度,望著他昂著頭,瀟瀟灑灑的獨自消失在月光下,夢竹感到一份奇異的困惑和迷惘。倚著門框,她呆呆的佇立著,一直忘了打門,直到門猛的開開了,一個梳著髻,穿著短衫的小腳老婦人,攔門而立,她才驚醒過來。回過頭,她對老婦人不經心的看了一眼,無精打采的說:"是你,奶媽,你還沒睡?"
"睡?我怎么睡?"老婦人沒好氣的說:"我的小姐,半夜三更還在外面和男人鬼混,我怎么能睡?我睡了,誰給你等門呀?"
"奶媽!"夢竹把眉頭一皺,生氣的說:"你越老就越喜歡胡說八道!你這說的是什么話嘛!"
"我說錯了什么?你別以為我沒看到,我在窗子裡看了你們半天了,兩個人站在門口,面對面的……你不要以為我不懂,我的老眼睛比誰都看得清楚。我告訴你,好小姐,你要知道自己的身分……"
"奶媽!"夢竹跺了跺腳:"你怎么了?你這個嚕囌脾氣到底改不改?"
"我嚕囌,我是嚕囌……"奶媽嘰咕著,一面向裡面屋子走去,"你不是吃我的奶長大的,我才不對你嚕囌呢!女孩兒家,半夜三更才回來,還和那些大學生……"
"奶媽!"夢竹叫。
"好,我不說就不說,等將來高家……"
"奶媽!"
"好好好,我以後就再也不說你,不管你!"奶媽挪動著一雙小腳,搖搖擺擺的走進裡面屋子,又回頭交代了一句:"你媽要你回家之後到她屋裡去,她要訓你呢!"不等夢竹答話,她又加了一大串:"給你煮了兩個敲敲蛋,非吃不可哦,這么晚回來,空著肚子怎么睡覺?女孩兒家不作興太胖,也不能瘦得前心貼後心……"
夢竹望著奶媽的影子隱進了屋裡,才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天哪,難道每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都會變成這樣嚕裡嚕囌的嗎?穿過了堂屋,她走進自己的房間,摸著黑把手提包扔在床上,再找著了洋火,點起桐油燈,罩上燈罩。然後,面對著一燈如豆,在椅子裡沉坐了下來。
夢竹是半個四川人,他們家原是從北方移來的,祖籍是河南。可是,她父親根本就在四川長大,她的母親是四川人,她也出生在四川,所以,平日她也以四川人自居了。起先,他們全家都住在重慶市內,她父親是個標準的讀書人,只能守成,而不能創業。平日吟詩作對,花鳥自娛,也始終沒有做過什么事,只靠她祖父遺下來的幾畝薄田過日子。這樣混了大半輩子,坐吃山空,田地越來越少,生活越來越苦,等到中日戰事一爆發,重慶成了一般人群聚之地,房價猛漲。夢竹的父親就乾脆把重慶市內的房子賣了,而在沙坪壩買了這幢小房子,遷居沙坪壩。這一舉倒是很聰明的,後來重慶市內大轟炸,他們的舊居也被炸燬,而沙坪壩始終沒有什么大影響。三年前,夢竹的父親去世,這兒就只有夢竹的母親和奶媽,三個女人過著日子。她們把田地租給別人種,而靠租金度日,生活也過得十分艱苦,但和一般戰時的人比,也就勉強算過得去的了。
靠在椅子裡,夢竹凝視著那一盞油燈發呆,心裡亂糟糟的,好象充塞著許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奶媽的那一句"將來高家……"使她心情大壞。高家,高家!她與高家有什么關係,她討厭高家!咬著嘴唇,她似乎又看到了何慕天的眼睛,那么深,那么黑,那其中跳動的小火焰就像面前這盞桐油燈……算了,她坐正身子,見過一次而已,算什么呢?自己真是有神經病了!
奶媽推門而入,把兩個"敲敲蛋"往夢竹面前一放。所謂"敲敲蛋",是把整個的蛋,連皮在滾水中煮上幾秒鐘,就撈起來,裡面蛋白都是半凝固狀態,然後敲開一個小口,吸吮著吃。據說這種半生半熟的蛋營養價值最高,奶媽對"敲敲蛋"簡直是迷信,每天總要堅持著讓夢竹吃一兩個,而夢竹對這種蛋已經吃得深惡痛絕,一看到敲敲蛋,眉頭就鎖起來了。
"別皺眉頭,"奶媽站在桌子旁邊,一副監視態度:"趕快吃了到你媽屋裡去,你媽在等你呢!"
"要罵我嗎?"夢竹問,無精打采的望著那兩個蛋。
"唔,今天──"奶媽欲言又止,說:"趕快吃呀!"
"今天怎么?"夢竹抓住她的話頭問。
"沒怎么!"奶媽叫著說,把蛋敲了口,送到夢竹鼻子前面來:"好小姐,趕快吃了吧,不是三歲大的娃娃了,還要我老奶媽來餵你嗎?"
"今天一定有事,"夢竹說:"你不說,我就不吃!"
"你吃了,我就說!"
夢竹望了望奶媽,奶媽拿著蛋,挺立在那兒,板著臉,一點也不肯讓步的樣子。無可奈何,她接過蛋來,一面吸吮,一面說:"你可以說了吧!今天有什么事?"
"沒什么大了不得的事,高家的人來過了!"
夢竹一口蛋吮了一半,聽到這句,整口蛋全噴了出來,本來就不喜歡吃這種半生半熟,充滿腥味的蛋,再加上這句話,更是倒足胃口。她把手裡的蛋向桌上一摔,往椅子中一靠,閉上眼睛說:"不吃了!"
"你看你,"奶媽一面收拾著桌上的蛋殼,一面急急的說:"這就又發急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呢,女孩兒家,總不能跟著媽媽一輩子呀……"
"你不要女孩兒家、女孩兒家的好不好?"夢竹氣呼呼的說:"當了女孩兒家就該倒霉嗎?"
"哎喲,"奶媽叫:"這就叫倒霉了嗎?那么,那個女孩兒家會不倒霉呢?人家高家……"
"不要講了!"夢竹叫。
"好好好,不講不講,"奶媽忍耐的說,嘆了口氣:"你媽在等你呢,快去吧。"
"不去了,不能去了,你說我睡了。"
"那怎么成?快去吧,不是三歲的小娃娃了,你媽也不會怎么說你的,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