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玄行了幾步,忍不住回頭,再看了一眼。
四周靜謐無聲,有風過,吹的土丘上的鹿草隨風搖曳,發出一陣輕微的沙沙之聲。
……
三年後,這個豔陽高照的秋日,距離西華關外數百里外,在那片廣袤的看不到盡頭的桑原上延續了千百年的平靜,被馬嘶和虎嘯之聲打破了。各國戰車和士兵列隊所揚起的塵土,幾乎遮蔽了半邊的天空。
這三年中,穆侯庚敖戰無不勝,縱橫天下,在他剛過而立的這年,於桑原召天下諸侯會盟,宋、鄭、陳、衛……這些地處中原腹地的大小共計十餘國,紛紛應召而來,會盟約定共尊天子,凡締盟之國,從今往後,未得周室和盟主國的許可,不得擅自發動對盟約國的戰爭,而一旦遭到盟約國外的勢力入侵,亦能得到盟主國的聲援和保護。
這場會盟,雖名目上立下了共尊天子,維持不戰,但人人心中都清楚,這場會盟的背後,是穆國向天下宣告它真正稱霸於列國的象徵。
從這一天起,穆國正式開創霸業,再無哪個國家敢獨自貿然挑戰它的兵勢,穆侯威名,更是傳遍列國。齊、燕等地域較遠之國,雖未加入會盟,但各自派遣使者前來道賀,當日場面,壯觀無比。
阿玄帶著一雙兒女,依舊在西華關裡,等著庚敖會盟歸來。這日寺人餘來傳話,說有人來到了關外,求見君夫人。
阿玄問清來人,沉吟了下,叮囑春照看孩子,自己換了衣裳出來,命人將齊翬帶入。
一晃多年未見,齊翬比阿玄印象中的模樣已經老了許多,不過也就三十多歲,兩鬢卻已微微見蒼,見到阿玄,他向她行禮,態度恭恭敬敬。
阿玄面帶微笑,請他入座,他命人奉上一隻他帶來的寶匣,卻被阿玄阻止了。
「夜邑君尋我至此,可是有事?」
因為他曾是息國貴族的身份,阿玄對他很是禮遇。
齊翬注視著阿玄,忽然從座上起身,來到她的面前,朝她雙膝下跪,叩首道:「翬願傾盡財富,盡數貢獻於君夫人,只要君夫人肯勸穆侯重立息國!」
阿玄沉默之時,他又道:「翬知此行冒昧,更兼不情之請,不該在君夫人面前開口,然倘若不見君夫人一面,便是身死,亦是不甘!息國不僅是我齊翬之故國,亦是息後之故國,息後縱然不在君夫人面前提及此事,心中恐怕也有遺恨,難道君夫人便絲毫也不肯憐憫?」
「可笑我齊翬,從前窮竭精力,只為復國,到頭來依舊成空,如今天下,能助息國復立之人,唯穆侯一人耳!而穆侯盛寵於君夫人,天下更是無人不知,倘若能得君夫人垂憐,就此在穆侯面前說上一兩句話,穆侯必有所考慮。倘若能有如此一天,於我齊翬,於千千萬萬的息國遺民,宛如再造之恩!」
他再次向阿玄叩首,直身之時,眼中隱有淚光閃動。
阿玄注視了他片刻,問:「倘若穆侯真的助息國復立,當扶何人為君?夜邑君請告訴我。」
齊翬張了張嘴。
「我的舅父成甘嗎?你當也知,便是連我母親,對他如今也早已失望,扶如此之人立國,夜邑君真認定是件好事?」
齊翬忙道:「倘若成甘公子不妥,還有其餘公族之人……」
阿玄打斷了他:「夜邑君,有一事,我一直不解,你可否告知,你為何如此執著於復國?」
「翬之父、祖,世代深受息侯之恩,翬生而為息國之人,死亦為息國之鬼。翬早知復國如同一夢,然只要還有一口氣在,不為之奔走,愧對先祖,亦愧對息侯!」
阿玄搖了搖頭:「你可曾想過,民眾真正所欲為何?不是一個名為息的國和王,而是能為他們帶去安定生活,有飯吃、有衣穿的王。天下各國紛爭,如今不過剛起了個頭,日後只會愈發暴烈,縱然息國得以復立,以如此國小民寡之國,如何能如你所願,於列國傾軋之中得以永繼?不止息國,這天下也是同理。世上沒有永世存繼的國,更無永世存繼的王。我敬你的孤臣之心,亦有感於你對故國的執念,只是今日,即便是我母親開口,我也不會要穆侯再去復立一個已然不存的國家。」
「息國氣數已盡,如人之耄耋壽滿,讓它就此消失,豈不更順應天道?」
阿玄最後說道。
齊翬神色黯然,目中的最後一點希望光芒亦漸漸消滅,終於,朝著阿玄行了一禮,啞聲道:「君夫人之言,翬領受了,告辭。」
阿玄立於關樓之上,目睹齊翬和他的隨從們漸漸遠去的蕭瑟背影,最後將目光投向遠處桑原的方向。
唉,他若還不回來,不止一雙兒女,就連她,也忍不住開始偷偷想念了。
……
此次庚敖出關,阿玄嫌路遠,本不欲同行,偏她那個兩歲的女兒瓔,一刻也不願父親走開,知道父親要離開王宮一段時間,哭的涕淚漣漣,庚敖對這個嬌若玉雪的女兒一向疼愛如命,當場拍板要帶她同行,阿玄無可奈何,只好帶著一雙兒女隨庚敖同行到了這裡。
庚敖那日出關之前,再三向瓔保證,說數日內必定歸來,兩歲的女娃娃才忍著哭泣,抽噎著送走了父親,漂亮的眼睛裡含了一包眼淚,叫阿玄看的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好在兒子照快四歲了,原本頂頂淘氣的男孩子,在做了妹妹瓔的阿兄之後,彷彿一下就長大了,對妹妹極盡愛護之能,這幾天,等著父親歸來至極,照帶著妹妹玩耍,瓔初次離開王宮,雖然和父親暫別,但母親在旁,哥哥陪著,周圍還有許多她從前未曾去過的好玩的地方,漸漸終於不再天天追問阿玄父親何日歸來了,和哥哥愉快地玩耍在了一起。只是到了這兩天,又時不時開始念著父親,自從阿玄告訴她,站在關樓之上能最快地看到父親歸來,她便迷上了爬城樓,哄也哄不住。
這日一早,阿玄帶著照兒和瓔又一起去爬城牆,一直玩到日上頭頂,兩個孩子回來後吃飽肚子,被哄上了床,沒一會兒,瓔的眼皮子就沉了下去,眼看快要睡著了,忽然嚷了一聲「阿爹」。
因庚敖帶信,說這兩日便能回,女兒冷不防的這一聲嬌音,倒讓阿玄心口跳了一跳,以為真是庚敖回了,轉頭看向門口,哪裡有人,再看女兒,她已經閉上眼睛,嘟著張小嘴睡了過去。
阿玄笑了起來,看著一雙兒女恬靜睡顏,忍不住俯身下去,各自在他們額頭輕輕印上一吻,替他們蓋好被,輕手輕腳要下床時,手指忽然被一隻小手輕輕抓住,轉頭,見照睜開了眼睛,原來他還醒著。
「照兒還不睡?」
阿玄便側臥到了兒子身畔,柔聲哄道。
兒子長長的兩排睫毛動了一動,睜大一雙眼睛望著阿玄:「娘,阿爹快回了嗎?」
庚敖出關已有半個月了。
阿玄點頭:「是。照兒也想他了?」
照兒不應,只把臉埋在了阿玄的懷裡。
比起阿玄這個做母親的,庚敖對一雙兒女,尤其是女兒,簡直寵愛的根本不講道理,常被阿玄數落,所以比起時常教訓自己的母親,兩個孩子其實和庚敖更加親近,只是女兒對父親的毫不掩飾,兒子比起來要內斂些罷了。
阿玄輕輕撫摸著兒子漆黑的發,低聲道:「你阿爹這兩天就回了。睡吧,娘陪你。」
照兒在母親懷中閉目片刻,睜開眼睛,低聲道:「娘,我聽人說,阿爹是當世霸主,我長大了,要和阿爹一樣做霸主!」
他說完,彷彿感到有些害臊,一張小臉又立刻鑽進了阿玄懷裡。
阿玄輕拍他的後背:「好。娘就等著照兒做霸主,和你阿爹一樣!」
「娘……霸主為何?」
過了一會兒,照又睜開眼睛,輕聲問道。
阿玄笑了,對上兒子那雙和庚敖肖似的漂亮眼睛,想了下,道:「霸主能號令天下諸侯,令原本敵對征戰的國家因為忌憚而不敢相互用兵,從而維持穩定,讓民眾能過上安定的生活。」
照兒似懂非懂,用力點頭:「阿爹真了不起。我一定要和他一樣做霸主,還要做霸主的霸主,誰不聽話,我就打誰!」
阿玄失笑:「怎可誰不聽話就打誰?好了,睡吧,莫亂想了。」
照兒乖乖閉上眼睛,聞著熟悉的來自母親身上的馨香,慢慢地進入了夢鄉。
在他的夢鄉里,有一顆小小的種子,正在他繼承自父親的果敢的那顆心中慢慢地萌芽。
庚敖回來,入室的那一刻,看到的便是這一幕。
他心愛的女人,懷裡摟著他們的一雙小人兒,三人沉沉地睡了過去。
女兒被他寵的霸道無比,連睡相也是如此,攤手攤腳地橫臥著,呼嚕呼嚕熟睡,一隻小腳丫翹起來,架在了照的脖子上。
庚敖心裡湧出無比的滿足之感,輕手輕腳地朝著床榻走了過去,將女兒的腳丫子從兒子的脖子上拿開,將她抱正,又輕輕將兒子攥著妻子衣襟的那隻小手拿開,隨後俯身下來,凝視著睡夢中的阿玄。
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在他的眼中,她卻依舊嬌如同雨後一支帶露的薔薇,他只覺一直要不夠她,倘若不是怕她太過辛苦,他更想她再為自己多生幾個孩子,他們的孩子,越多越好。
他忍不住,伸手輕輕觸控了下她的面龐。
阿玄睫毛微微一顫,慢慢睜開眼睛,忽然看到庚敖那張漸漸朝自己靠過來的面龐,驚喜地睜大眼睛,和他默默對望了片刻,唇角慢慢上翹,伸臂輕輕勾住他的脖頸,將他壓向自己。
庚敖順勢跪在了床榻之前,低頭,和她深深地親吻在了一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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