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臣所知,周季少年時,曾與臣之族弟公子服虞密交,後服虞以庶出與文公爭位未果,被封於邊地,兩人便漸漸疏遠,至這十數年間,看似再無往來,然臣一直疑心……」
他遲疑了下:「臣疑心烈公當初遇刺,恐怕並非楚人所為,背後另有人在。若當真如此,結合此次有人趁著地動之災散佈謠言之事,其用心之險惡,令臣毛骨悚然。君上此次出兵之前,留成足和五萬精兵鎮守國都,然不期楚人入侵秭地,不得不派成足南下抵禦,國都所剩兵力,如今不過兩萬,倘若有人意欲藉機生事,恐怕又是一場天大的事。伊貫任宰相三十年,從前亦為國做了不少實事,無論在朝廷抑或國人之中,威望猶在,不可小覷。故臣意欲前去探病,亦探伊貫虛實。」
阿玄沉吟片刻,道:「我與你同去吧。」
……
伊府。
伊貫臥於病榻,邊上並無旁人,只有周季。
周季神色緊張,緊緊地盯著床上的伊貫,半晌,見他雙目緊閉,面無表情,彷彿睡了過去,終於按捺不住,上前又低聲道:「丞相——」
「老夫已非丞相!對你說過數次了,勿妄呼,免得落人口實!」
伊貫並未睜眼,只打斷了周季的話,隨即咳嗽了起來。
周季忙將他半扶而起,撫他後背:「是,太師!如今庚敖小兒和晉頤在曲地相持不下,楚人又攻打秭地,國都兵力空虛,國人遭地震之災,人心惶惶,正是天賜良機,是我等與那庚敖決一死戰的機會!倘若白白放過此等良機,日後不久,恐怕你我全都要步晉國公族的後塵,將來如何死都不知道!庚敖之狠,絕不在媯頤之下!縱然太師你想退讓,他也絕不會放心於你!」
伊貫睜眼,一雙渾濁的眼睛盯著周季,用嘶啞的聲音慢慢地道:「你當我不知?你引楚人去攻秭地,欲扶持公子服虞上位,然你有必勝之把握?何況……」
他皺了皺眉,「老夫怎聽聞,國都之中,如今人人都在稱頌國君和那個君夫人,等著勝仗而歸,何來的人心惶惶之說?」
周季臉一熱,隨即咬牙:「太師不必多慮!服虞忍辱負重,為等這一天,已精心準備了半輩子,如今機會來了,必一搏而中!只要攻下國都,關閉西華關,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有西華關阻斷庚敖歸路,到時前有楚人,後有晉人,就算庚敖再能征善戰,待他軍中糧草耗盡,他便是三頭六臂,也絕無脫身之可能!」
伊貫再次閉上眼睛,彷彿入定。
周季繼續苦勸:「太師!想你伊家,數代對庚氏忠心耿耿,太師你亦輔佐過數位穆國國君,如今卻遭庚敖小兒如此羞辱,太師你難道甘心就此作罷?服虞託我求告太師,只要太師到時出面,以太師之威望,必定一呼百應,待助他登上國君之位,他不但要令太師官復原職,加官進爵,且會將庚敖如今所行之新法全部廢黜!」
伊貫眉毛微微跳動了數下,臉上漸漸露出躊躇之色。
便在此時,門外下人傳話,說君夫人與宰夫買一道前來探太師的病,人已到。
周季一怔:「她來何為?」
伊貫慢慢睜開眼睛,出神了片刻,最後看了周季一眼。
周季會意,匆匆退入內室,藏身角落。
伊貫命人取來自己的袍服,慢條斯理地穿上,這才被人左右扶著,緩緩步出。
還沒邁出門,阿玄與宰夫買便已被伊家之人引至面前,伊貫這才露出惶色,拂開扶著自己的下人,佝僂著腰,顫巍巍地要朝阿玄見禮,口中道:「不知君夫人駕臨寒舍,有失遠迎……君夫人恕罪……」
阿玄身穿君夫人之展衣,妝容嚴整,快步行至伊貫面前,雙手將他攙起,笑道:「怎敢勞太師出迎?」說完叫人攙扶他坐下。
伊貫也未推脫,入座後,和宰夫買寒暄了幾句,一下又咳嗽了起來,咳的臉面通紅,神色痛苦,片刻才慢慢地停下,胸口喘息不停。
阿玄目露關切,道:「我從前是醫女,不敢說醫術有多高明,但確也能看些疾病。老太師若信我,我可為老太師診病,看能否助老太師稍解病痛。」
伊貫喘息漸平,慢慢搖頭,抬目看向宰夫買和阿玄:「不知君夫人來此,有何貴幹?」
宰夫買看了阿玄一眼。
阿玄道:「我今日剛從毫邑歸來,聽聞老太師身體欠佳,想到地震後的這些時日,我因忙於瑣事,一直未來得及探望太師,故方才請了叔父一道前來探望,盼未擾到老太師的休養。」
伊貫聲音平平地道:「君夫人百忙之中還不忘關照老夫,老夫實是感激。」
阿玄微微一笑,忽跽坐,雙手平交於胸,朝著伊貫微微躬身,拜了一禮,神色莊重。
這一拜,不但伊貫怔住,連一旁的宰夫買也愣了。
短暫靜默過後,伊貫道:「君夫人此為何意?老夫受不起。」
阿玄道:「老太師有所不知,此次國都遭遇地震,我去往毫邑等地,一路所見所聞,令我心生頗多感慨。途中,我曾遇到多位鄉野老者,年高者至耄耋,白髮蒼蒼,知我身份後,拜我之餘,異口同聲,無不向我問及老太師,他們是恐老太師因此次地動有所不測,得知老太師安然無恙,老者方心安,又託我回都之後,代他們拜問老太師之安。」
「我起先不解,後問隨從,才知多年之前,穆國積弱,曾數次遭遇敵軍入境,老太師當時正當風華,若非你領兵擊退敵軍,國恐不國。如今你雖年事已高,亦不願再過問朝堂,然我穆國民眾,至今卻依舊記得老太師的功德。方才我那一禮,便是代民眾,亦是代國君與我自己,向老太師行禮,此禮,老太師當受。」
宰夫買愣了一下,隨即看向伊貫,見他雙目定定不動,眼神漸漸空遠,彷彿在回想當年之事。
「穆國望族眾多,然哪家能及的上老太師?老太師有如今之威望,所憑並非家族之世襲官爵,乃從前曾為穆國立下的赫赫功勞。國君私下曾對我言,他年幼之時,最為敬重之人,一為叔祖武伯,二,便是太師你了。他如今實施新法,目的並非是要為難公族大夫,更不是要和老太師作對,乃是看到舊制積重難返,唯一所想,便是改制之後,能令穆國更加強大。唯國強,民方能安居樂業,臣亦可建功立業,此應當也是老太師之所願。如今他為穆國東出之路,正與晉人奮戰,不期南疆卻又遭遇楚人攻擊,境況不易。我身為君夫人,所能做的事情,實是有限,只能盡我所能撫定災民,穩住民心,助國君,更是助穆人打下這一大仗。」
伊貫神色不動,目光卻落在了對面那位年輕的君夫人的臉上,漸漸露出古怪之色。
「滄海橫流,方顯本色。老太師,值此國難之際,不止國君與我,還有千萬萬萬如我路上所遇的鄉野穆人,無不盼著老太師能再次成我穆國之砥柱,再定人心。我代國君,於此先行謝過。」
阿玄說完,如方才一樣,再次向他行了一禮。
……
阿玄和宰夫買離去後,伊貫躺回床上,閉目良久,方睜開眼睛,對著身畔的周季緩緩道:「國君若是如此容易對付,老夫今日便也不會躺在此處與你說話。如今再加上如此女子……」
他長長地嘆出一口氣,神色落寞,瞬間彷彿又老了十歲:「亦是命定。你與那些人,莫再空想了。聽老夫一言,與服虞斷了往來,將他交給庚敖,如此往後還能保住富貴,否則,如你方才所言,晉國公族的下場,恐怕就是你們的下場。莫讓一語成讖!」
作者「蓬萊客」的其他小說
《折腰》《掌上嬌》《表妹萬福》《折腰(烽火紅綃)》《折腰(君侯本無邪)》《千山青黛》《長寧將軍》《春江花月》《我的藍橋》《逞驕》《戀戀浮城》《菩珠》《海上華亭》《清夢壓星河》《闢寒金》《回到三十年前》《穿越之婦道》《美人事君》《歸鴻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