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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轉眼,從躍統領王師出洛邑至今,已經過去了三四個月了,時令也從冬入春,日漸變暖。
洛邑城外的野地裡,到處泛著新綠,王宮的庭園之中,亦是花粉葉翠,暖風襲人。
到處都是欣欣向榮的景象。
但阿玄的心情,卻沒有感受到半分春意所給人帶來的喜悅和希望。
她剛剛得知了一個訊息,很是不好的訊息。
就在聯軍與楚軍陷入僵持作戰的緊要關頭,媯頤突然決定撤出一半軍力,由他親自帶著先行返晉。
……
王師和楚軍在相持了大半個月後,楚人藉著地利,調集戰車士卒,主動向聯軍發動攻擊,雙方戰於櫟。就在王師漸要取勝之時,媯頤忽得到一個來自晉國的急報。
從前被趕至箕地軟禁的公子產,疑似得到鄭伯的支援,竟從箕地逃脫,隨後召集了一群舊日之臣,大搖大擺地回到晉國國都絳,一度被架空了權力的晉侯發詔廢黜媯頤世子之位,封公子產為世子,並下令,不得讓媯頤返回晉國。
媯頤聞訊,心急火燎,權衡之下,也顧不得對楚之戰了,當即便要領兵返晉,遭到隨軍的齊翬的反對。
齊翬勸他說,如今聯軍局面正好,倘若半途而廢,實在可惜,不如暫時不管晉國國內,先集中精力將此仗打好,若能勝楚,到時挾著兵威,借天子之名,再領兵回晉平公子產之亂,亦是不遲。
媯頤一開始,是被齊翬勸住了,決意先打好此仗,但隨他同行的心腹詹吉私下卻苦勸他儘快返兵平叛,稱齊翬不過是想借晉國之力盡快奪回息地,全然是為他自己謀劃,半點也不考慮媯頤的處境。
「有晉侯助力於公子產,世子倘再不回兵自救,息國或可復立,然不久之後,晉人將只知世子產,而不知世子頤!」
媯頤被詹吉的一番話說的冷汗涔涔,躊躇良久,終於做出決定,當夜召了王子躍、齊翬以及道侯、房侯、柏侯齊聚,稱晉國國內情勢危及,他已決意先行返晉自救,但鑑於先前之約定,不將全部兵力撤走,留一半繼續在此,待晉國平叛之後,必再來協同作戰。
媯頤既下決定,當夜便點了一半兵馬隨同自己連夜北上返晉,留晉國將軍韓服統剩下人馬,協同王子躍繼續對楚之戰。
此次王師聯軍,多半的兵力都來自晉國,媯頤倉促間帶走了一半人馬,王師原本的排兵佈陣立刻陷入被動,且長久作戰,軍士已露疲態,王子躍便聽取了懷毅之言,決定將兵力收縮,暫時先退至沈國境內,稍作休整,以待後續機會,不想卻遭到韓服的反對,認為此為示弱之舉,竟悖逆王子躍之命,帶領晉軍和道、房、柏三國聯軍,主動向楚軍再次宣戰。
聯軍此役大敗,被楚軍打的丟盔棄甲,戰車亦損失過半,終於倉皇退守沈國。
雙方攻守之勢,因此一役,發生徹底的逆轉。
面對楚軍的咄咄逼人,聯軍內部,也不可避免地迅速開始分化,道、房、柏三國,先後瞞著王子躍,悄悄將主力撤退,只餘不到千人的軍隊做做樣子。韓服受傷臥床不起,殘餘晉軍亦是人心惶惶。
周王之所以時隔多年之後,再傾舉國之力,發動這一場伐楚之戰,起因,全是因了媯頤的遊說。
王子躍心知,從媯頤領兵離去的那一日起,這場開頭看似甚是轟烈的伐楚之戰,便已註定,將要以失敗而告終了。
媯頤想必對此也有所準備,故帶走的,全是精銳之師。他留下那一半兵馬,想來不過也只是為了全他一個信義之名罷了。
……
五月,沈國那片名為大冥的曠野地裡,處處野花,景色宜人。
這是一年當中最為美麗的初夏時節,但這片土地之上,此刻,卻正在上演著一場殺伐大戰。
就在小半個月前,楚軍趁著聯軍人心不齊,重兵來襲,道、房、柏三國略做抵擋,便返兵撤退,晉軍失了主心,毫無戰鬥力可言,正當人心惶惶之際,老將軍懷毅臨危受命,站出來統領著剩餘的數萬周國士卒和晉軍,一番苦戰,終突圍而出,撤至沈國與陳國交界的大冥,本想在此稍作整休,再定後策,卻沒有想到,陳侯暗中早已投靠楚王,發動進攻,不久楚國追兵亦至,王師陷入前後夾擊,戰況艱難。
大戰已經持續了半日,王子躍早下了戰車,與士卒一同浴血而戰,受他的鼓舞,士卒奮不顧身,殺的紅了眼睛。
然即便如此,雙方實力實在過於懸殊,周人不斷地倒下,包圍圈變得越來越小。
一匹快馬穿過正在廝殺的人群,馬上之人挑開一個楚人,衝到了王子躍的面前,翻身下馬。
他已白髮蒼蒼,面髯之上,亦染滿鮮血,神色焦急萬分,正是老將軍懷毅。
「王子!速上馬,老夫派人護送王子殺出重圍。此處剩餘之事,交由老夫便是!」
王子躍此刻頭臉亦染滿了血色,雙目通紅,早不復往日的清雅模樣。
他彷彿沒有聽到,咬牙,一把推開了老將軍。
老將軍嘶聲道:「王子!我可降,士卒亦可降,然汝為周室王子,未來之天子,汝絕不可落入楚人之手受辱!懷毅無能,有負王子所託,王子若還不走,懷毅便只能以死謝罪!」
他舉起手中那把染滿鮮血的刀,舉到了自己的脖頸之上。
躍神色僵硬,眼角若有血淚迸出,轉頭,瞳仁中映入了一道利箭,正朝這個方向破空而來。
躍朝老將軍撲了過去,將他推到在地,自己卻是閃避不及,「噗」一聲,利刃入肉,躍胸前中箭,身形一僵,整個人隨即後仰,倒在了地上。
他雙目視線漸漸變得模糊,影影瞳瞳,彷彿蒙上了一層紅暈,耳畔的聲音也如潮水,忽遠忽近。
忽然,模模糊糊之間,響徹在他耳畔的聲浪漸漸變得清楚了起來。
他彷彿聽到遠處又傳來了新的廝殺和吶喊之聲。這聲浪如同獅虎所發,充滿了震懾人心的力量。
想必是楚軍後援又至了。
躍在心中如此想道。
「王子——」
模模糊糊之間,他彷彿又聽到有人在近旁高聲呼喚自己。
躍本已非常疲倦了,他已接連數個日夜無法入眠,此刻這般倒地,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生出了就此閉目睡去的念頭,但很快,伴隨著那陣廝殺和吶喊之聲,他又清醒了過來,知自己不能睡。
他是周室王子,未來的天子,即便戰敗,甚至死去,也不能讓敵手恥笑。
他緊緊地咬舌,劇痛之感,終於令他完全甦醒了過來。
他一把拔出了插在胸前的箭,任血濺流,亦不用人扶,推開近衛,自己以劍尖撐地,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看向方才那陣令他甦醒過來的吶喊廝殺聲的源頭方向。
他看到一支陌生的軍隊,如同神兵從天而降,加入了對楚的作戰。
甲兵銳不可擋,如同一柄利刃,迅速便撕破了楚軍和陳軍聯合起來的包圍圈,毫無防備的楚人和陳人被殺的豕奔狼突,四下逃散。
一面黑色大旗,漸漸地出現在了王子躍的視線裡。
大旗隨風狂展,上繡狡龍,張牙舞爪,有一玄甲男子,高坐於戰馬之背,朝著他的方向疾馳而來,轉眼便到近前。
躍驚呆了,雙目定定不動,握劍的那隻手,微微顫抖。
庚敖停在了他面前,勒馬,轉過臉,居高看了躍一眼,淡淡道:「王子,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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