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回

……

一年後。

這一年,發生了許多的事。

京城裡,皇帝終於還是沒能熬到平叛那一日的到來,於三個月前駕崩。國喪之後,已經大婚的十六歲的皇太孫朱璇繼位,正式接掌大統。

新皇帝雖然年輕,但經過之前一年多的磨礪,對朝政漸漸得心應手。他聰敏勤政,善納人言,令朝臣交口稱讚的同時,漸漸也顯露出自己崢嶸的一面。

平叛戰事已經持續了一年半。蜀王勢力範圍雖然不斷被壓制龜縮,如今已經縮至成都以西的範圍內,但手頭依然還有十萬兵馬,憑藉地勢之利,仍然頑強地與朝廷對峙,難以在短期內將叛軍徹底殲滅。

朱璇心知平叛戰中,李東庭居功至偉,數次關鍵戰事,都是他領兵取勝。只是他身份特殊。即便到了現在,朝廷裡不少自認正統的大臣還是對他有所猜忌,唯恐他藉此時事,暗中培養自己勢力繼而變成第二個蜀王,倘若憂慮成真,以他今日勢力和民望,到時恐怕再難有人可以鉗制,是以處處鉗制。同級朝廷將領裡,也有出於嫉妒暗中排擠的。是以他調兵遣將之時,多少受到掣肘,難以全力以赴。

朱璇繼位三個月,不顧朝臣和太后反對,加封李東庭為天下平叛兵馬大元帥,全權處置西南戰事中的兵馬呼叫,若情況緊急,可自行裁決。

兩個月後,李東庭調集人馬,在成都南北的宜州和興州同時對叛軍發起了一場大規模的進攻戰。叛軍不敵,節節敗退,半個月後,成都也在李東庭部勢如破竹的攻勢下失守,蜀王不得不倉皇棄了這座他苦心經營了幾十年的城池,在部將的持護下退到了更西的漢州,重新整理人馬,藉助險峻地勢,企圖做最後的困獸之鬥。

……

成都被攻破的前幾日,許多普通民眾都還覺得成都固若金湯,不可能就這麼被破,加上李東庭名號人人知道,心知即便成都被他佔領,他也不會對自己這些普通百姓施以戕害,是以並沒多少人逃離,只是把財物都收了起來,唯恐蜀王手下的一些兵痞會趁亂來搶奪而已。

但是城破的前夕,在此已經生活了一年多的萬氏和白仙童卻不得不匆忙收拾起細軟,坐上一輛馬車,跟隨一群同於她們一樣是蜀王手下家眷的人一道,在管事的護送下,倉皇離開成都結伴逃往漢州。

此時戰況緊急,裴長青日夜在蜀王跟前效命,自己無法分-身與他們同行。路上顛沛自不用多說。已經習慣了錦衣玉食生活的萬氏和白仙童一路上叫苦不疊。

萬氏自從去年摔了那一跤,到如今腿腳雖能下地走路了,身體卻一直好不起來。這回倉皇逃往漢州,在路上第二天便著了涼,少醫缺藥,一直強撐著上路而已,想著早些到漢州才好,偏偏禍不單行,行至半路的時候,也不知道哪個發了謠言,說李東庭有一支部下正往這個方向打來,很快便要到了。

他們這些人與普通民眾不同,全是逆屬,若被朝廷軍俘虜,下場可想而知,男殺頭,女入教坊,慘絕人寰。

這一路過來,人心原本就惶惶然,此刻一有風吹草動,頓時驚慌失措,各自只顧逃命。

萬氏和白仙童帶著如今已經兩歲,那個小名叫小虎的孩子離開成都時,有兩輛馬車,還帶了四五個丫頭僕婦一路伺候。逃跑途中落了單,四下分散,最後連那個管事也跑了,身邊只剩下個阿九,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的。老弱的老弱,婦孺的婦孺,這裡離漢州又還有大老遠的路,無可奈何,只得脫去身上華服,摘下金飾,在附近一個叫梔城的地方租賃了一間空屋,對邊上鄰居謊稱為了躲避戰亂逃難去漢州投親的,因婆婆生了病,這才暫時落腳在這裡。

幾人落腳下來後,白仙童天天派阿九出去打聽訊息,盼著蜀王能反攻成都,裴長青來接自己。只是日子一天天過去,裴長青始終音訊全無,倒是壞訊息一件接著一件的來,說成都已被李東庭攻破,蜀王帶著殘兵敗將逃去了漢州,李東庭正調集人馬追擊而去。

一轉眼,一個月過去了。

白仙童非但沒有等到任何好訊息,反而聽說前些天,蜀王連漢州也丟了,最後靠著身邊幾個猛將奮力殺出一條血路,逃往了金川。

這是蜀王最後一個據點了。金川過去,就是波彌國的境地。

白仙童從外面回來時,滿面陰沉。

阿九正在哄著小虎。

這孩子十分頑皮,拿個彈弓用小石子彈著阿九,阿九躲避著,臉上還是被一塊小石子彈中,痛叫一聲,捂住了臉。

「彈中了!彈中了!」小虎拍著手樂道,「你就是壞人!我要像我爹一樣打壞人!」

「小少爺!」阿九又氣又委屈,聽見屋裡的萬氏又聲聲地叫著自己,夾雜著不斷的呻-吟歎氣聲,頓了頓腳,正要轉身跑進去,忽然看到白仙童進來,鬆了口氣,忙迎上去:「白夫人,怎麼樣了,有裴大人訊息嗎?」

白仙童坐到了桌邊,沉著臉道:「什麼訊息?要掉腦袋的訊息!」

她方才在城門口,看到了重金懸賞蜀王以及他手下幾個悍將人頭的公告,其中就有裴長青。

阿九不明所以,見她臉色不好,也不敢再問,聽見萬氏又在顫巍巍叫人,忙道:「我去看看老夫人。」

白仙童道:「管她做什麼?整天躺在那裡哼哼唧唧,我聽見就心煩!我餓了,你先去給我做飯!」

阿九不敢違命,哎了一聲,扭頭去灶下燒飯。那小虎從小被萬氏溺愛,對祖母感情甚是深厚,聽見白仙童的話,跺腳道:「你不過是個姨娘!竟敢這樣說我祖母!看我不打你!」說著拿起彈弓對準白仙童又射,石子彈到了白仙童胸口,白仙童正在氣頭上,哎喲一聲,柳眉倒豎,上前一把奪過彈弓,抬手狠狠拍了小虎一巴掌,斥道:「你個小崽子,跟你說了多少次了,我是你娘!你是從我肚皮裡爬出來的!你再聽裡頭那個老不死的!」

「你才不是我娘!你只是個下賤的姨娘!等我爹來,我告訴他,你打我!」小伢兒吃痛,捂住眼睛哇哇地哭了起來。

「也要等到你那個爹有命回來才好!」白仙童冷哼了一聲。小虎趁機倒在地上,不住撒潑打滾。

「這是怎麼了……」萬氏聽到聲音,強撐著從裡頭出來,顫巍巍地問了一句,見孫子倒在地上哭得跟什麼似的,十分心疼,張嘴質問白仙童:「你打他了?」

白仙童依舊翹腿坐那裡,冷冷道:「我自己的兒子,我怎麼就打不得了?」

自從成都逃出來後,白仙童對萬氏的態度便日益冷淡。一副藥反覆地熬,直到四五天後淡的成了白水才丟掉。到了這幾天,乾脆藉口郎中不來,連藥渣也不給吃了,萬氏問起,說話便陰陽怪氣夾槍帶棒的,一改從前恭恭敬敬的模樣,宛如變了一個人。

萬氏本就非常不滿了,憋了一肚子火,只是自己落難到這裡,兒子又沒訊息,病勢日益沉重,凡事還要靠她出面,也只能暫時忍下來。此刻見她竟這樣公然與自己翻臉,氣得渾身哆嗦,一陣頭暈目眩,扶著牆拿手指頭戳著她,顫巍巍地斥道:「白氏,你個沒良心的,你是看我落難,翻臉了不成?等我兒子回來,我告訴他,有你好看——」

「我呸,你個老東西!你真當我怕你嗎?」白仙童反嗆了一聲,「你也要有命能熬到你兒子回來才好!再說了,」她冷笑了一聲,欣賞著自己手指上新染起來的指甲顏色,「你兒子無能,枉費蜀王對他的器重,如今不但丟了成都,丟了漢州,連人也上了城頭的懸賞公告,朝廷出重金要買他人頭呢!」

萬氏大驚失色,呆呆立在那裡,忽然胸中一陣憋悶,張嘴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口血,又開始咳嗽,越咳越厲害,最後沿著牆壁滑坐到了地上,臉色蒼白猶如死人一樣。

白仙童冷冷看著她,神情漠然。阿九聽到動靜,跑出來見狀,慌忙要扶她上床,被白仙童阻攔,罵道:「不去做飯,跑過來幹什麼?想餓死我和小虎嗎?這裡有我,我來照料她。你帶小虎到灶房去。」

阿九無奈,只得放開萬氏,強行拽著小虎去了灶房。

白仙童起身來到萬氏身邊,把她從地上拉起來,半拽半拖地帶回到床上,摁她躺下去後,端了杯茶過來,笑吟吟道:「裴老夫人,你罵了這麼久,想是口渴了,我伺候您喝水吧。」

萬氏咳嗽著,道:「你給我起開!我不要見到你!」

白仙童笑著,端著茶杯突然潑向萬氏面門,萬氏猝不及防,被潑了個滿頭滿臉,猛地瞪大眼睛,意識到白仙童對自己做的事後,怒火三丈。

她原本已經病得懨懨,這會兒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竟然騰的坐了起來,抬手要打白仙童,被白仙童一把攥住胳膊,一推,萬氏便撲回在了枕上。

萬氏破口大罵,無非是罵她沒有良心,自己瞎了眼睛竟會對她這麼好之類的。白仙童拉過一張凳子,翹腿坐在那裡,笑眯眯地聽她罵,等她罵的上氣不接下氣了,這才彈了彈指甲,道:「老虔婆,你活了這麼大歲數,怎的罵人的本事都沒長進?你罵我的這些話,我聽著有些耳熟。要是沒記錯,以前好像你也這麼罵過那個梅氏?」

萬氏一愣,張嘴結舌,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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