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她當然清楚目下條件裡給病人實施外科手術的風險。感染、失血以及在缺乏助手獨自手術過程可能遇到的各種臨時狀況,這些都是必須正視的危險。她也沒打算在這裡大幹一場好展露自己遠遠超越了時代的醫療觀念和技術,只是出於職業上的習慣,總覺得手頭邊有必要備一套,以應付萬一迫不得已的情況。

裴長青露出驚歎之色,「這些也是你祖父教你的?他老人家可真厲害。」

梅錦莞爾,點了點頭。

裴長青現在對梅錦的醫術已是非常信任了。她說什麼,他就聽什麼,當下也不多問,只道:「那我明天陪你去哲牙那裡吧。」

梅錦道:「你既在閘房裡點了卯,總不好時常跑開。左右我也知道路,我自己去便是。」

裴長青應了。梅錦到桌邊收拾自己畫好的圖稿,屋裡便安靜了下來。

這些天來,兩人晚上自然還是分床而睡,只不過裴長青現在沒睡凳子,改為一張偷偷拿到屋裡來的地席而已,晚上展開,早上起來,便捲起藏到櫃子裡,所以萬氏一直沒有發覺。

梅錦收拾好圖稿,回頭見裴長青坐著一動不動,似乎在想什麼,便問:「你有心事?」

裴長青一直想著昨夜被拉去白仙童那裡的事。早上接她回來時,猶豫一番,沒跟她說,此刻心裡又躊躇了起來,總覺得瞞著她有愧,告訴她似乎又不妥。正出神,忽聽她發問,呆了一呆,慌忙搖頭:「沒什麼!」

梅錦笑了笑,脫下鞋坐到床沿,放下帳子道:「那就睡吧,不早了。」

裴長青熄了燈,躺到地席上時,睜著眼盯著頭頂瓦漏那片地方,腦子裡一會兒浮出昨夜白仙童拉著自己不讓走的楚楚可憐模樣,一會兒想著成親這半個月來梅錦的種種,輾轉難眠,許久才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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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無話。第二天早上,裴長青去了閘房,梅錦告了聲萬氏,帶了些糕點和昨夜自己畫的草圖,找到了哲牙的住處。哲牙見她來了,十分意外,慌忙停下活計殷勤招待,將她讓了進去。

屋裡狹窄,光線昏暗,哲牙將一條凳子抹了又抹,方請梅錦坐下,帶了些窘迫地道:「我這裡實在連落腳的地方也找不出來,茶也沒有,委屈您喝白水。」說著又喊阿茸去燒水。

梅錦阻攔了,讓阿茸坐邊上吃自己帶來的糕點,方對哲牙道:「什麼委屈不委屈的。哲牙叔,長青說您工於鍛造,我過來,是想請您幫我個忙,看能不能打造出這些工具。」說著拿出帶來的標了尺寸的大致圖稿。

哲牙這才定下神,接過圖紙翻了一遍,點頭道:「應該能的。」

梅錦便把要求的細節和功能細細和他說了一遍,哲牙凝神聽後,道:「我曉得了,我會淬鍊材料,儘量達到少奶奶你的要求,一回不行,我再打二回,三回,總能打出趁手的來。」

梅錦和他約好了看樣的日期,留下定金,哲牙死活不收,無奈之下,梅錦只得暫時先收回錢,待起身告辭,見阿茸巴巴地仰頭望著自己,神情依依不捨,便道:「哲牙叔,我見你很忙,我在家也是無事,叫阿茸隨我到家去,晚上再送她回來。」

阿茸自小沒玩伴,到這裡後,更沒機會出門,最多隻在門口玩耍,這打鐵鋪的方寸之地就是她每日活動的範圍,哲牙疼惜女兒,心裡也時常愧疚。聽得梅錦開口相邀,起先推辭,後見她意態懇切,並非虛叫的樣子,便應了下來。見女兒面露歡欣雀躍之色,自己心裡也十分高興,拿了頂草帽讓阿茸戴了遮住額頭好叫眼睛不那麼引人注目,又再三叮囑她要聽話,這才送出門去。

梅錦帶了阿茸回到家中。萬氏從前也聽裴長青提起過,鐵匠哲牙有這麼一個重瞳女兒,覺得不祥,突見梅錦將她領回了家,心裡有些不自在,等見到阿茸極是乖巧懂事,又聽梅錦說,重瞳不祥是為訛傳,連古來不少聖賢也是重瞳,這才沒說什麼。

阿茸在裴家待了一天,梅錦教她寫名字,又教了些簡單的字和算數,阿茸十分聰明,記性也好,學得很快。到了傍晚,快申時中(六點鐘),裴長青沒回,怕哲牙擔心,梅錦便自己先送阿茸回去。

又過了一個時辰,天色開始暗下來了,萬氏只好先和梅錦吃了晚飯,心裡泛起嘀咕,懷疑兒子又被張清智給叫去吃酒了。

到了戌時中,天完全黑了,裴長青依然沒回,也沒什麼口信,不止萬氏,連梅錦也開始擔心起來。

從她到了裴家後,除了頭兩天和昨晚之外,裴長青基本都按時回來的,有時即便晚些,也不會超過戌時。且照萬氏的說法,他是個孝子,從前若要晚歸,為叫萬氏安心,必會叫人捎個口信的。

再半個時辰後,裴長青依然未歸,也沒什麼訊息,萬氏終於忍不住,託那日迎親的堂弟長喜到閘房去看看。裴長喜應了,動身往閘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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