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武母親五更便起床做飯,定要梅錦吃了再走。桌上擺出的雖不過是些尋常的山蔬臘味,但十分乾淨,味道也好。梅錦用完早飯,道了謝,被寨民送到了寨子口,坐上停那裡的昨晚接自己來的青騾車,才發現車上已經放了不少東西,除了山珍野味,還有一籃棗子。梅錦推辭,寨民不肯收回。到最後沒奈何,只得收了下來,臨行前對眾人道:「我略通醫道,往後你們若在別處請醫不便,儘管來叫我,我當盡力而為。」
聽她這麼說,寨民露出喜色,紛紛向梅錦道謝,青騾車出了寨口老遠,沿著羊腸道下山時,梅錦回頭遙望,透過氤氳的山霧,依稀也還能看到眾人依舊站在那裡目送自己。
「裴娘子,昨夜全仰仗了你,若不是你,我家金花如今怎樣還不知道呢。昨天那個產婆叫她溜了,下回讓我再遇到,我非把這婆子砑成肉陀不可,害了我孩兒命不算,差點還害死我的金花!」
寶武趕著車也不忘發狠,完了又道:「你救了我家金花,往後我的命就是你的!只要你有差遣,任憑吩咐,我寶武要是皺一皺眉,教我天打五雷轟,不得好死!」
苗人驍勇而強悍,深山裡的許多苗寨都不伏王法管教,輕易更不接納外人,但一旦認定了是自己人,必掏心掏窩地相待。
梅錦聽他賭咒,笑道:「我本就是郎中,救死扶傷乃是本分,你言重了。昨夜慶幸我能幫上些忙,你妻子平安無事就好。」
「話不是這麼說。那個金大牙
也是郎中,卻見死不救。裴娘子,你醫術好,又肯幫人,我從來沒遇到像你這樣的郎中。你方才還答應往後替我們看病,大家都很感激。」
山中寨子裡的寨民出入不便,土醫能治的病範圍有限,有個災病上身,求醫十分不便。這也是為什麼方才梅錦說自己願意替他們看病時,眾人這麼高興的緣故。
太陽漸漸升高,山上繚繞的晨霧也開始散去。梅錦和寶武一路說著話,漸漸出了山。太陽昇過山崗頂時,青騾車終於抵達山腳,改道上了一條能容兩車並排而過的路。因昨夜下雨路面未乾,不時有些積了淺水的坑坑窪窪,所以騾車走得並不快。
昨夜來得急,且天色也暗,梅錦沒細看道路。這才看清,這條道依著山勢而開,一側靠山壁,另側就是一道陡坡,底下是條溪澗,垂直高度至少兩三丈,倘若失足這麼跌落到溪澗裡,即便不死,也要去了半條命。想起昨夜趕路時的情景,不禁略微感到後怕。
寶武走慣了,早習以為常,指著前頭不遠處下坡的拐彎道:「這叫羊腸彎,過了這個彎,就出山,上平地了,離縣城也不遠了。你別怕,我走慣了這道,閉著眼睛也不會出錯。這路看著險,卻是通龍城的近道,平時不少人往來……」說著說著,回頭四顧了下,回頭略忸怩地道:「裴娘子,我早上出來時,水喝得多了些,前頭就是平地,怕找不到地方……」
梅錦立刻會意,忙道:「你去方便吧。」
寶武哎了聲,慢慢停下騾車,跳了下去,最後牽著騾子將車停在了靠山壁邊凹進去的一處寬坦地方,道了聲「我去去就回」,隨即往坡下草木茂盛處走了過去,找隱蔽處方便。
梅錦坐於小車裡等寶武回,透過紮起了簾的車窗眺望四周時,忽聽到身後方向傳來一陣馬蹄落地之聲,探頭出去望了一眼,見一行七八人坐於馬上,正縱貫朝自己的方向疾馳而來。
這支馬隊行進速度很快,俄而便到了她身後不遠之處,最前的是匹黑色的健馬,馬背上的人縱馬轉眼便到了近旁,梅錦下意識地瞥了他一眼,見這男子不年輕了,但年紀也不是很大,二十七八的樣子,身著尋常便服,身上也無多餘配飾,唯一有些扎眼的,是他手腕上扎著的一段暗鏤了條蟒龍的黑色皮製護腕,神情肅毅,雙目直視著前方,渾身自然而然地透出了些有別於常人的高高在上之感。
梅錦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坐直了迴避,不想那男人風一般地從騾車邊上掠過時,馬蹄高高濺起了地上一個淺水坑裡的一灘汙泥,有幾點正好甩進車窗,濺到了梅錦的臉上,這人卻絲毫沒有察覺,自顧縱馬朝前頭的那個羊腸彎疾馳而去,轉身就只剩下了個背影。
梅錦皺眉,抬手擦了擦臉,見他後頭還跟了七八匹馬,立刻放下了簾子,免得再有泥水被馬蹄帶著甩進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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