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路上,梅錦眼前一直浮著那個名叫阿茸的小女孩的樣子。

在史書中,史家為了彰顯人物天命不凡,常會賦予其有異於常人的奇特外貌,重瞳就是其一。譬如倉頡、虞舜,項羽,其中未免不帶有誇張附會之嫌。

但在這裡,這個真正長了重瞳的小姑娘顯然並沒有得到那種待遇。從她突然看到自己時下意識垂頭的反應裡不難推斷,因為罕見的重瞳,她很可能從出生後就遭到排擠。

她的猜測得到了證實。

裴長青告訴她,這個名叫哲牙的漢子原本是位於龍城西面的濮子寨的人,世代打造兵器。他天資過人,技藝高超,打出的刀可以吹毛斷髮。酋長給了他一個女奴,女奴生了這個女兒,哲牙很高興,給女兒起名阿茸,意思是山草開花的七月,沒想到幾天後睜眼卻是重瞳,族人認為不祥,女奴也深為恐懼,當時就要將女嬰溺死。哲牙不捨,苦苦哀求酋長。看在他精於鍛造的份上,酋長終於勉強答應下來,但阿茸依然被視為異物,寨中無人願意靠近她。去年阿茸五歲時,濮子部落的幾個寨子接連發生了幾起天災,族人惶惶不安,巫師祝禱後說要將阿茸獻祭方能祛災,哲牙聞訊帶著阿茸逃到了馬平。他原本想逃到更遠的地方,只是當時阿茸生了重病,奄奄一息,他身邊又沒有錢,無奈之下,哲牙當街賣自己隨身帶出的一把刀。幾個混混看中,拿了刀卻不給錢,哲牙奪回反遭到毆打,恰好當時裴長青路過趕走了地痞,十分喜愛那把刀,當場買了下來,又見他父女二人可憐,再施以援手。阿茸病好後,哲牙便在這地方落腳下來,開了鐵匠鋪。因為手藝出眾,漸漸地,四鄰八坊都找他來打鐵,生活也開始安定了下來。

阿茸雙目異於常人,哲牙唯恐被人看到惹出是非,很少讓她出來。裴長青倒和阿茸很投緣,時常會來看她。在哲牙父女眼中,裴長青便如同再造恩人,對他自是萬分感激。

「濮子人兇悍,又沒見識。十年前聽信了驃國人的話作亂,妄想打到龍城來。如今是老實了,只依舊蠢不可及。天災難免,*不防,居然怪到阿茸頭上,實在是可笑至極!」提及哲牙父女的經歷,裴長青顯得還是有點憤憤不平。

錦娘道:「這個忙你幫得對。無知生出恐懼。所謂重瞳不祥,只是寨民不明緣由的無稽之談。事實上,我倒聽說古來不少聖人也是天生重瞳。」

裴長青道:「原來這樣啊!我見你知道的多,那就去和我娘說說,讓阿茸到我們家走動也好。我娘也怕見到阿茸。阿茸整天一個人關在那間小屋裡,哪裡也不敢去,怪可憐的。」

梅錦應允了。

兩人走走停停,倒不不覺得累,只是日頭漸漸上升,曬得厲害,梅錦額頭開始沁出一層細汗。

「你熱吧?剛才出門也忘了戴頂斗笠。我給你擦擦汗!」裴長青抬手過來,要拿自己衣袖給她擦汗。

梅錦略擺頭避開,自己擦了下汗,問道:「回春堂還有多遠?」

裴長青手停在了半空,略一怔,隨即收了回來,倒也沒在意,只指著前頭道:「看到那面挑出來的最大的簾子沒?就那裡。」

梅錦順他所指看過去。

街道盡頭確實高高挑出了一副招牌幌子,幌子隨風飄擺,隱約可以見到上面的金色繡字,在一排門臉鋪懸掛出的幌子裡顯得十分扎眼。門口彷彿正聚了一堆的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怎麼這麼多人?」裴長青也留意到了,嘀咕了一聲。

「去看看就知道了。」梅錦道。

兩人加快腳步趕到了回春堂前,裴長青推開人群擠進去,這才看清地上躺了個不省人事的中年男子,身條瘦弱,身上衣物也寒酸,腳上一雙鞋沾滿泥塵,像剛從外地過來的,只是身邊又沒有行囊。

「金郎中,看樣子這是中暑了,看他樣子怪可憐的。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既然人都送到您這,您就發發善心給看下吧。」一個路人對著站在門口大聲驅趕圍觀路人的金大牙道。

「誰抬來的給我趕緊抬走!我這裡是醫館藥鋪,不是行善堂!一個個拿窮酸苦楚來說事,今我白看病,明我再搭上藥,叫我全家老小去喝西北風?」金大牙打量了眼剛才說話的路人,頭一歪,「得,您是善心人。那您給躺地上的這位出診金藥費?只要你拿出錢,我立馬就給治。」

剛才那個路人不再開口。金大牙從鼻孔裡冷哼了一聲,扯起嗓子喝道:「都給我走開,該幹嘛幹嘛去,擋住路還叫不叫人進出了?」

圍觀路人議論紛紛,漸漸散開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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