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錦走出去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梅婆子低低一聲「我的娘哎——」。這一聲感嘆裡,彷彿包含著無盡的驚訝、疑慮、恐懼、慶幸……複雜萬分。
她嘴角微微上翹,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原本死了,卻又以這種方式重新活在當下,可不就是一盞滅了又亮的燈麼。至於梅婆子信或不信,由她去好了。就算回去了她告訴梅家人關於自己的異狀,萬水千山之隔,又是一個卑微到即便死了也沒人會掉一滴眼淚的庶女,絕不至於會讓他們上心到把自己再捉回去拷問一番的地步。把她送出門的那一刻起,此生梅家人想必便已沒再打算與她再有任何瓜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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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船抵達了前頭的那個茶馬集鎮,停了下來。梅婆子被梅管事扶著上岸找跌打郎中。沒多久,李家那些原本被撇下的隨從等便換了條船,追了上來。李東林抱了阿鹿送回到船上,正開口要梅錦也跟自己上船,忽然見阿鹿一雙眼睛骨碌碌地看著自己,頓了一頓,改口道:「我額頭的口子是你用針線縫起來的。我要回我自己的船了。你上或不上,隨你自己定。」
梅錦還沒開口,霞姑已經代替她搖頭:「這怎麼行!這是梅家二娘子坐的喜船,哪裡有中途離開上我們船的規矩?既然要照看你的傷口,我們就跟她的船一起走,反正都到昆州。」
霞姑身份雖然是僕從,但在李家地位似乎並不低。她這麼一說,李東林似乎有點不快,一直盯著梅錦,見她始終沒有任何反應,看樣子是贊同了霞姑的提議,哼了聲,出艙來到船頭,也不走踏板,兩船中間還隔著幾米遠,縱身一躍便跳上了自己的船,頭也不回地進了船艙。
阿鹿在他身後笑嘻嘻拍手:「二叔生氣了。」
霞姑有點莫名其妙,對梅錦道:「我家二爺就這脾氣,您別和他一般見識……」
梅錦笑道:「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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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船當夜在埠頭停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上路。這樣同行了三天後,正午的時分,終於抵達了目的地。這埠塢是當地最大的水上集散點。上岸後,往東是昆州州治土司府所在的龍城,而梅錦夫家裴家居住的馬平縣,則離此西去大約幾十里路,也不是很遠。
昆州是西南最大的州府之一,下有十幾個縣。除了漢人,自古起就在此聚居了白、苗、哈尼、傣、僳僳、怒、獨龍等十幾個少數民族的居民,人煙阜盛,這埠塢也聚集了眾多船隻,岸上挑夫往來絡繹不絕,景象十分忙碌。
裴家從得到梅家應婚開始,便盼著送嫁船早日能到。早早地讓船塢上的一個相熟人每天留意抵達船隻。魯家的船剛到,那個相熟人就知道了,立刻快馬奔向馬平去向裴家報訊了。
土司府接阿鹿和霞姑的馬車已經
來了,就停在埠塢的河岸邊上。
一路同行,阿鹿除了晚上回去外,白天幾乎都在梅錦這邊混,並且總叫她為姐姐,梅錦糾正,讓她叫自己姑姑,她卻擺出大人樣子,稱自己已經不小,叫姑姑便是把她叫老了,又要梅錦認下她這個妹妹,弄的梅錦又是好笑又是好氣。不過反正在她看來,姑姑也好,姐姐也罷,不過一個稱謂而已,她喜歡就隨她了。
除此之外,梅錦還發現這小姑娘很聰明,對她那天用過的海氏急救法很感興趣,嚷著要學。反正船上也無事,梅錦教她後,又教了些別的日常可能用到的急救和自救方法。阿鹿學了後,巴不得立刻能遇到個可以讓她一展身手的機會才好。幾天這麼相處下來,這會兒要上岸分開了,霞姑與錦娘道別時,她便站在邊上看著,臉上露出依依之意。
李東林彷彿不耐煩,自己先上了岸。等到阿鹿被霞姑帶著一步三回頭地上了馬車,李東林也騎馬欲走時,忽然又扭過頭,看了眼梅錦。
這幾天同行,梅錦一直關注著他的傷口,到現在基本可以排除內出血的可能,外傷癒合得也不錯,此刻見他回頭,便把剛才已經叮囑過的話又重複了一遍:「李二爺,你回去了別忘記照我給的方子熬藥按時服用,再早晚塗於傷口。不要喝酒!要是有紅腫化膿跡象,須立刻來找我。都沒問題的話,十天後你再來,到時候我給你拆線!」
李東林似沒聽到,轉頭縱馬便去了,背影很快消失在了視線裡。
這幾天兩船同行,他就一直這麼一副活像別人欠了他銀子不還似的嘴臉。梅錦也習慣了,見他終於離開,就如同送走一尊瘟神,簡直可以用鬆了口氣形容。
從京城一路到此,可謂千山萬水,除了幾日前的那場小波折,好在別的一切都還算順利,現在,就只等著裴家人來這裡接自己。
遞訊息的人回來了,帶來了口訊,說裴家為了娶親早已經做好了全部準備,聽到她抵達的訊息,迎親隊伍已經在後頭趕來了,接走新娘到家,今晚就拜堂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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