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怎麼縫?」李東林問,神色一緊。

「用針縫。」

李東林立刻從凳子上站起來,拔腿就要走。

「害怕是吧?」梅錦對他背影問。

「什麼?」李東林停下腳步,轉過頭,「你說什麼?」

「別怕。我縫合的時候會盡量不讓你感到過於疼痛。你的傷口長,而且深,縫合了才好得快,並且,」她注視著他狹長的一雙鳳目,「這樣疤痕才會結得更平整美觀。時間長了的話,說不定慢慢還會恢復到看不大出來的地步。」

「你方才說我害怕?」

李東林嗤了一聲,臉上露出不屑的表情,「就這麼道口子而已,照我自己說,根本就不用你看。只是既然你這麼說了,我要是不讓你縫,倒顯得我真的害怕了似的。爺我什麼沒見過,縫道口子算得了什麼?「說完走回來,一屁股坐了回去,一副任她宰割的樣子。

梅錦笑了笑,指導他用手帕輕壓傷口繼續止血,自己來到了裝茶葉的貨艙,找到了裝藥材的那口箱子。

半個月前,船經過益州停靠在一個叫香樟的集鎮時,梅錦從魯老大口中得知這裡就是整個西南最大的藥材交易市場。出於習慣使然,梅錦便請魯老大停留了半日陪自己下船領到了藥市。見藥材種類齊全,質量好,價格應該也遠比藥店便宜,忍不住買了不少常用藥材帶回了船,裝了滿滿一口大箱子,原本也只打算到了那邊後備用而已,沒想到路上就派上了用場。

梅錦手頭自然沒有現代外科裡更多采用的曲針,但這種簡單的外表皮膚縫合,直針操作對於她來說問題也不大。防止感染才是第一要考慮的問題。找了魚腥草、板藍根、黃連和大青葉出來,叫魯老大兒媳燒一鍋開水,從針包裡挑了枚最趁手的,連同剪刀鑷子紗布和拆了股的素棉線一起丟下去,又用適量水架起另一隻鍋子將藥材放下去煎煮。

魚腥草是極好的消炎藥。除了鎮痛止血外,對肺炎、肺膿腫、泌尿感染、痢疾、乳腺炎、腎炎、蜂窩組織炎、中耳炎、毒蛇咬傷和癤癰等都有很好的療效。板蘭根、黃連和大青葉也能殺滅各種細菌性球菌。這些在臨床中早已經被廣泛應用。對於身體裡還沒有因為抗生素濫用而產生抗體的時人來說,效果應該更加好。

半個時辰後,東西都準備好了。梅錦挽起衣袖命李東林坐好,用鑷子仔細夾出李東林傷口裡的碎瓷片,確定清理乾淨了,取置涼的藥水沖洗傷口,再換紗布擦乾傷口周圍,最後取了針線準備縫合。

李東林肩背挺得筆直,脖子一動不動。

梅錦看出他緊張,於是和他閒聊分散他的注意力。

「李二爺,你今年多大了?」

「你問這個幹什麼?反正比你大。」李東林撇了撇嘴。

「家裡娶媳婦了嗎?」梅錦繼續問,手上動作熟稔而熟練,說話間已經縫合了兩針。

李東林呲了呲白牙,「你管得倒多。」

兩人靠得很近,他又坐著,視線自然就落到了梅錦胸部,盯著看了片刻,又轉到她露在捲起袖口外的一段手腕上。

梅錦的手腕白生生的,骨肉勻停,生的很是好看。李東林的視線沿著那段白腕子一直往衣袖裡頭鑽,直到被肘關給擋住了,最後咂了咂嘴,「我倒想問你,方才船孃說你是京裡一個什麼官兒家裡的小姐?你又怎會看病當郎中的?」

「天生的本事。」梅錦應。

李東林嗤了一聲表示不信,但也沒再追問,視線終於從那段被藏在衣袖裡的白胳膊上挪開,抬起來落到她的臉上。

「你剛說自己叫什麼來著?」

「梅錦娘。」

「你嫁這麼遠,怎麼連個送嫁的家人都沒陪來?」

「不是有兩個嗎?」

「就那倆沒眼力見的老貨?」李東林搖頭。

「別動!」梅錦低低喝了一聲。

李東林急忙停下來,僵著脖子一動不動。

梅錦繼續手上動作,縫好最後一針,打了結剪掉線頭,擦拭掉剛才縫合時滲出的血,觀察片刻,見沒再有新的血滲出來了,於是取了塊乾淨紗布把傷口輕輕裹覆起來,叮囑他不可碰水,嚴禁飲酒,這幾天早晚換藥檢查,說完轉過身,開始收拾東西。

「你夫家是誰?」

她收拾完要走,忽然聽到李東林在身後這麼問自己。

「你不認識的。」她隨口應了一句,並沒回頭。

「想必也不是什麼好人家,」李東林又道,「要是你不願意嫁過去,看在你救了我侄女的面上,我倒可以幫你——」

梅錦停下腳步,扭頭瞥了他一眼,見他盯著自己,表情不似是在玩笑。

「謝謝了,但不需要。」

梅錦笑了笑,轉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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