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後正在厲聲斥責幾個跪在她面前的大臣,其中便有張班。
幾人唯唯諾諾,忽聽身後傳報,轉頭,見太監引著謝長庚而來,無不暗暗鬆了口氣。
謝長庚闊步入內,向劉後行跪禮。
劉後看著他朝自己行禮,完畢,一反常態,並未立刻叫他平身,說:「謝卿,你力保蒲城,勞苦功高,陛下前兩日問本宮,這回該如何賞賜,本宮不知該如何回答陛下了。」
話音落下,張班幾人便知她的言下之意,偷偷望去。
謝長庚依然跪地,卻慢慢地直起身。
他神色如常,對上劉後投來的兩道目光,應道:「臣不敢當。失蒲城,龍關如失門戶,故臣自作主張。臣是來領罪的。」
殿中一片寂靜。張班摒息不敢抬頭,片刻之後,耳畔傳來劉後哼聲。
「本宮早就知道長沙國心懷叵測,若非張班從前誤我,早就已經除去這個隱患了,還會叫慕氏之人今日如此囂張!」
張班慌忙喊冤:「慕氏之人表面一向老實,怪臣糊塗,當初才被矇蔽。先前替他們說話,字字句句,無不出於當時大局考慮,絕無半分私心!如那齊王,此番若非事情敗露,滿朝文武,誰能想到他竟是那些逆王的背後指使之人?」
劉後臉色陰沉,命幾人出去,殿中剩謝長庚一人跪著。
「你擅自發兵蒲城,本當治罪!念在你一向忠勇的份上,此番本宮便赦免你。倘若再有下回,定不輕饒!」
謝長庚說:「多謝太后恩典。」
劉後依舊沒有叫他起身,盯著他,繼續說道:「平陽王魯王作亂之始,本宮便得知,長沙國與逆王使者此前有所往來,當時有齊王那賊出面力保,本宮一時輕信。如今齊王證實是為逆首,長沙國自然逃不了干係,必與逆王沆瀣一氣。本宮欲削慕氏王號,平長沙國,你可有話?」
謝長庚說:「臣無話。」
劉後看了眼身後的楊太監。
太監上前。
「既如此,節度使當與長沙國斷絕關係,休慕氏女。如此,天下人方知節度使對朝廷之忠,與逆賊涇渭兩分,清濁兩分。」
謝長庚應:「臣已如此行事。入京之前,便已將休書發去了長沙國。從今往後,臣與長沙國慕氏,再無任何干系。」
劉後的面色終於緩和了下來,露出一絲微笑,點頭:「愛卿果然不負本宮所望。」
她再次看向楊太監。
太監笑容滿面:「太后對節度使,可謂是恩寵備至。既休了長沙國慕氏,怕誥命老夫人跟前無人侍奉,有國舅之妹安陽郡主,才貌雙全,太后欲賜婚於節度使,好叫郡主代節度使盡孝於老夫人。還不快快謝恩?」
謝長庚雙眼未曾眨。
「郡主金枝玉葉,臣無福受。臣之母親,乃一鄉間老婦,更當不起郡主屈身。請太后收回恩典,臣心領了。」
他話音落下,殿中一陣靜默。
劉後方才本已露出霽顏的臉,再次沉了下去。
楊太監亦是措手不及。
劉後雖對謝長庚自作主張發兵蒲城的舉動很是不滿,但齊王串通諸多藩王一齊對抗,朝廷之中,真正能指望的人,也就是謝長庚了。故方才劉後先敲打,再施恩。沒想到他竟如此直接了當地拒絕,這於劉後而言,不啻是打臉。
楊太監忙道:「節度使,齊家方能立業,這更是太后的一番好意,你謝恩便是!」
謝長庚平靜地道:「臣的這等私庭小事,不勞太后記掛。亂局當前,太后將臣急召入京,想必另有要事。臣洗耳恭聽。」
劉後沉默了片刻,壓下眼底湧出的那縷被冒犯了的怒意,勉強笑道:「罷了,你所慮也是。國是紛擾,旁的,日後再說也是不遲。」
她頓了一頓。
「本宮將你召來,是為平叛之策。如今局面,你應也知。河東、河南、還有山南,多地已是落入叛賊之手。河西那邊,你且放下,先入關,助朝廷全力平定叛亂,奪回諸地。要何等助力,你只管開口,本宮無所不應!」
「臣目下不能長久離開河西。北人鐵騎,隨時來犯,若來,便是大戰。臣如今的第一要務,是保河西不失。」
「關內所失的冀州、楚州等地,本就毗連眾藩王的封地,太后不必過於焦心。」
謝長庚取出一折,遞了上去。
「此折中,臣列了朝廷如今的可用之人。另外,臣也會從河西軍中選派得力干將,代臣入關平叛。何人派去何地,皆一一列明。」
「此次參與作亂的藩王,看似人多勢眾,實則除了齊王平陽王,餘下魯王汝南王趙王之流,本就兵馬有限,此前又相互爭鬥多年,內耗大半,如今參與作亂,不過是望風隨流而已,外強中乾,不堪一擊。臣回河西之前,先會擊潰平陽王的這翼叛軍,剩下齊王一路,獨木難支,朝廷只要照著臣的部署,足以支撐下去,不會叫叛軍逼近上京。待臣結束河西之事,到時再回兵入關。」
「不可!」劉後斷然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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