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一陣狂風隨著他的掀門離去,撲入帳篷,一下將矮桌上的那盞昏燈吹滅。

帳篷裡頓時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慕扶蘭坐在漆黑的帳中,眼睛慢慢地發熱。

在流下眼淚之前,她抬起手,用指迅速地擦去。

……

回到金城,慕扶蘭和熙兒見面之後,顧不得休息,連夜炮製藥材。

隔日,她去尋熙兒,得知他被謝長庚帶了出去。

她等了許久,不見二人回來,尋了出來。

金城是座塞外孤城,面積不大,從城東走到城西,不過數里而已。

她尋到城門口,被士兵告知,知節度使帶著小公子,方才從城外騎馬歸來,此刻人就在城樓之上。

她循著寬闊而厚重的石階,上了城樓,看見前方那座高高的瞭望塔上,立著一大一小兩個身影。

謝長庚將熙兒抱起,讓他站在城牆垛口之上,兩人正在說話。

這一天,肆虐了多日的風雪停了,太陽的光芒,照耀著金城的四方城牆和前方的荒原,還有遠處,那座長年積雪不化的山脈之巔。

「謝大人,這裡為什麼叫金城?它又很多金子嗎?」

慕扶蘭聽到熙兒發問。

謝長庚發出一陣笑聲,說:「等到夏天的時候,這裡的雪化盡了,太陽照下來,站在雪峰上往下看,城池裡便彷彿鋪滿黃金,壯觀無比,所以起名金城。」

熙兒發出一聲驚歎:「我真想看一看啊!」

謝長庚說:「只要我們能守住城池,這地方就永遠是我們的。你什麼時候想來看,都可以!」

「好!謝大人你一定要守住這地方啊!」熙兒歡呼。

謝長庚含笑點頭,忽然彷彿覺察到了什麼,倏然轉頭,視線落到她的身上,掃了一眼,和身畔的孩子低聲說了句什麼,隨即抱下了他。

「孃親!你來了!」

熙兒朝著慕扶蘭跑了過來,興高采烈地拉住了她的手。

「方才謝大人帶我去外面騎馬了。外面好大啊!原來這裡還不是天邊!謝大人說,往西,再一直走下去,還有好多別的地方!」

慕扶蘭方才本已想悄悄下去,才動了下,見被他察覺,只好作罷。含笑和熙兒應了幾句,抬眼看向他,說道:「藥已炮製完畢。可以動身回去了。」

謝長庚淡淡地頷首,轉身而去。

……

回程順利。

慕扶蘭帶著熙兒,在謝長庚的護送之下,一路平安地回到了姑臧。當日,來不及休息,她立刻趕去了馬河谷。

老首領已是奄奄一息,只還吊著最後一口氣了。土人早已等的望眼欲穿,見她歸來,如見神明,欣喜若狂。

慕扶蘭傾盡全力,憑著靈藥之功,救醒了人,慢慢再調治了些時日,老首領身上的餘毒徹底清除,身體也一日比一日地好了起來。

再一個月後,凜冬將去,又一年的初春,悄悄而至。

這一日,清早,天方矇矇亮,慕扶蘭帶著熙兒和侍女,登上馬車,在梁團為首的隨行之人的護衛之下,離開了節度使府。

一行車馬,穿過還空無一人的街道,來到了城門之前。

門官早已得令,提早開啟城門,帶著門卒,肅立在兩旁,恭送這一行車馬出城。

馬車穿過拱形的城門,循著積雪未化的馳道,朝著南方轔轔而去。

熙兒坐在身邊,一言不發。

從數日前開始,他得知就要離開這裡之後,便一直不大說話。

慕扶蘭微笑道:「小龍馬已經能走長途了。你放心,它跟我們到了南方,會過得很快活的。」

熙兒點頭:「我知道。」

他遲疑了下,問道:「孃親,大人這會兒是在馬河谷裡嗎?」

慕扶蘭唔了一聲。

馬河谷裡,今日應當非常熱鬧。

不但老首領身體痊癒,那座被命名為武安的戍城進展順利,前幾日主城結頂,從前逃亡而走的交城令許軻之子和那名土人少女,得知如今兩方和解,也大著膽子回來,找到了謝長庚,跪求他為自己二人主婚。

許軻痛打了兒子一頓之後,只能認下。那邊女方家人,如今自然也是願意。婚禮便在今日舉行。主婚之人,除了謝長庚,還有老首領。

他昨日便動身,去了馬河谷。

「你昨日不是已經和謝大人辭別過了嗎?」

熙兒閉上了嘴,不再說話。

馬車走出了數里地,將身後的那座城池,漸漸拋在了身後。

慕扶蘭將兒子摟入懷中,柔聲道:「早上起得早。困了的話,睡覺吧。」

熙兒嗯聲,靠在她的懷裡,閉上眼睛,一動不動,彷彿睡了過去。

天已大亮,太陽快要出來了。

慕扶蘭示意侍女將簾子拉下,免得朝陽反射雪光刺目。

侍女起身,剛輕輕放下簾子,忽然,馬車之外,傳來梁團的聲音:「翁主,節度使來了!」

原本已經彷彿睡著熙兒,猛地睜開眼睛,一下從慕扶蘭的懷裡鑽了出來,飛快地趴到車窗上,掀開簾子,探頭看了出去。

「謝大人!」

他用力地晃著胳膊,半邊身子都要探出去了,高聲地喊,聲音裡充滿了歡欣。

慕扶蘭一把扶住熙兒,命停下馬車,也望了出去。

晨曦之中,視線盡頭的那片雪地之中,她看到一騎快馬,在身後一眾騎從的簇擁之下,正從城池方向朝著這邊疾馳而來。

當先馬上之人,正是謝長庚。

不等他來到近前,熙兒便已回頭,望著慕扶蘭說:「孃親,我能下去接大人嗎?」

慕扶蘭本想搖頭。對上孩子那雙充滿了期盼的歡喜眼眸,那一聲「不」字,卻又實在說不出口

她遲疑了下,慢慢點了點頭。

熙兒臉上露出笑容,急忙鑽出馬車,也不用人抱,自己一下竟就跳了下去,摔到地上,又從地上飛快地爬了起來,朝著那匹快馬奔去。

謝長庚轉眼到了近前,停了馬。

「謝大人!你不是有事,去了馬河谷嗎?」

熙兒停在他的馬頭之前,喘著氣,仰臉看著他,問道。

謝長庚笑容滿面,說道:「我是想起來,還要送你一樣東西。」

他從馬背上翻身而下,從腰間解了自己的配劍。

「熙兒,這把劍,是謝大人的父親在謝大人十歲那年,用他一年的俸祿,請了最好的工匠打造了送給我的。那時候,謝大人每日五更不到,便會起來,讀完書,就用它練劍。劍不名貴,但這些年,一直伴著謝大人。如今你要走了,我把它轉贈給你。日後你長大了,也好好讀書練劍,好不好?」

謝長庚說著,正要遞來,忽聽一個聲音道:「不行!」

他一怔,抬起眼,看見那婦人已從馬車裡下來,疾步奔到了面前,一把拉住熙兒的手,將他帶到了身後。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自己手中的劍,彷彿它是什麼令人厭惡至極的東西。

就在這一剎那,謝長庚恍惚想起了許久之前,在上京的那座府邸裡,那一夜,他第一次見到她時,她彷彿就盯著他懸在床頭的這把劍。

那時她的表情,和這一刻,如出一轍。

慕扶蘭慢慢地抬起眼,看著對面的男子,說:「先尊所遺,太過貴重,不敢奪愛。我代熙兒謝過你的好意,請收回。」

她口中雖如此說,謝長庚卻心知肚明,她分明是厭憎自己想要送給這孩子的離別之禮。

氣氛一下凝固住了,帶著幾分尷尬。

他持劍的手,在空中僵了片刻,慢慢地放了下去。

「孃親!我想要!」

這時,一道童聲忽然響起。

熙兒掙脫開慕扶蘭攥著自己的手,奔到了謝長庚的面前,說:「謝謝大人!我會好好保管的,等我再大些,能用了,我就用它習武練劍!」

他說完,朝著謝長庚端端正正地躬身,行了一個謝禮,隨即舉起雙手迎劍。

謝長庚大笑,將劍放到了他的一雙小手之中。

他將這孩子從地上抱起,送到馬車前,人放了進去,大手摸了摸他的小腦袋,對著梁團說了句「好生護送」,隨即轉身而去。

他從還站在原地的慕扶蘭的身邊大步走過,並未看她,自顧翻身上馬,隨即調轉馬頭,在一眾隨從的擁侍之下,猶如來時那般,疾馳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雪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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