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趕去城門,值夜的門官正等在那裡,遠遠看見他來了,奔來相迎,說方才城外來了一行夜路之人,其中的老婦,自稱是節度使的母親,從夔州老家千里迢迢而來的。門官不認得人,又是深夜,不敢貿然放行,但也不敢怠慢,當時將人請入,留在城門旁的值屋中歇腳,派人去節度使府遞送訊息。
謝長庚看了眼城門旁的值屋,快步走去,還沒進去,就聽見裡頭傳出抱怨之聲:「你們到底去傳話了沒?我兒堂堂河西節度使,我亦有朝廷誥命在身,我來這裡,是看望我兒!你們再敢阻攔,等我見了我兒,必不輕饒!」
這聲音,謝長庚再熟悉不過,正是他的母親沈氏。
「老夫人息怒。已經有兄弟趕去節度使府了傳訊息了。」
「老夫人,您別急。大人知道您來了,必會來接的。坐車一整天,您腿腳都腫脹了,您坐下來,我給您捏捏腳。」一道年輕女子的聲音。
謝長庚沒有想到,自己的母親,這會兒竟然千里迢迢地從謝縣來到這裡。聽她語氣焦躁,急忙一個箭步跨了進去。
「娘!兒子來遲了,累您久等。」
他的臉上露出笑容,朝著坐在屋裡的一個老婦人快步走去。
謝母一路辛苦,今天又趕了大半天的路,這會兒才到,人又乏又倦,還被攔在這裡,心裡自然不快,嘴裡正抱怨著,忽見兒子走了進來,眼睛一亮,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庚兒,你總算來了!這些人竟攔著,不讓娘去找你!」
門卒和跟入的門官面露惶恐,急忙下跪磕頭。
謝長庚叫眾人起身出去,上前扶住自己母親的胳膊:「娘你誤會了,並非他們為難你。他們不認得你,你深夜到來,這是規矩,他們只是照章辦事。娘你在家裡好好的,怎麼連個信也沒有,突然來我這裡?」
謝母看到兒子來迎了,心裡的氣也就消了大半,口中仍抱怨說:「你還說!也不想想,你去年走的,連年都沒在家過,一晃就又要一年了,我這個做孃的,想兒子了,不能來這裡看你嗎?」
謝長庚想起前次,自己原本要回,中途卻又改了主意,折道而去,累老母一路顛沛來此,心中有些愧疚,忙道:「兒子不孝,不但未能盡孝於膝前,還累娘您不遠千里奔波勞累。娘您乏了吧,兒子先接您回我那裡去。」
謝母終於高興了起來,點了點頭,指著身旁的女子道:「娘這一路過來,多虧鳳兒細心照顧,也算順順當當。娘是沒事,她可累壞了,你要好好謝謝人家。」
戚靈鳳面帶倦色,方才謝長庚進來時,正蹲在地上,替謝母揉著腿腳,此刻站在一旁,聽到謝母推自己,低聲說:「我不累,只要老夫人無事,我一切都好。老夫人為了早些見到姐夫您的面,今日趕了一天的路,想必累壞了。姐夫您接老夫人先回去歇息要緊。」
謝長庚早看見她了,點了點頭。
秋菊早撫平髮腳,細聲細氣地跟著戚靈鳳見禮。
阿貓也來了,一路被秋菊使喚著,做這個做那個,連著熬了幾宿的夜,方才實在困了,見人還沒來,偷偷靠在角落裡打起了盹,這會兒掙扎著醒來,揉了揉眼睛,朝謝長庚胡亂彎了彎腰,抱起面前的行囊,嘴裡嘟囔這地方好冷,迷迷瞪瞪地跟了出去。
謝母這趟過來,身邊除了這幾人,自也少不了長隨和僕從,方才人都被留在城門口。
謝長庚扶著母親上了馬車,叫全部的人跟來,帶著回了節度使府。
……
隔壁侍女早被謝長庚出去的動靜給驚醒了,知他走了,過來服侍。
慕扶蘭過去,見熙兒睡得沉沉,叮囑侍女仔細看顧,不要吵醒了他。
不久,僕婦來了,躬身說,節度使將老夫人接來了,請翁主這就過去。
節度使府很大,空置的院落不少。管事方才早就叫起了府裡下人,七手八腳,很快收拾出了地方,供謝母落腳。
謝長庚領著母親進去,叫人都退出去,扶她坐了下去,說:「娘,你來得突然,我這裡也沒什麼準備,晚上委屈娘,在這屋裡歇著,看還缺什麼,明日和慕氏說,她會替娘都備齊的。」
謝母起先很高興,說一切都好,叫兒子不必為這些勞什子事費心了,突然聽到「慕氏」兩字,愣了一愣:「庚兒,哪個慕氏?你娶的那個慕氏?」
謝長庚點頭:「是,她方才還不知您來。這就過來了。」
謝母驚訝不已,皺眉道:「上回你回家,不是說她不回,留在長沙國嗎?怎的會在這裡?」
謝長庚知老母不喜這婦人,說:「她剛來不久,是兒子接她來的,另有事情。娘你不必管這些。」
謝母這趟不辭辛勞,從謝縣帶著人,大老遠地來到這裡,固然一是想見兒子,二來,也是另有心思,忽然得知慕氏女也在這裡,大是掃興,偏又聽兒子說是他接過來,一時也不好說什麼。愣怔著時,聽見門外傳來阿貓驚喜的一聲歡呼。
「夫人!原來夫人您也在這裡!哎呀,太好了!阿貓可想夫人了!」
鼻涕丫頭被差遣和僕婦去取熱水,一邊走,一邊打著哈欠,忽然看見慕扶蘭帶著個侍女,走進院中,睏意不翼而飛,驚喜地叫了一聲,歡喜地跑去迎接,不停地朝她躬身問好。
戚靈鳳和秋菊安頓在謝母那屋旁的一間房裡。戚靈鳳在屋裡,秋菊正站在門口,抖著手裡那件白天沾了路上灰塵的衣裳,忽然遠遠看見慕扶蘭現身,一呆,見她停了腳步,面帶笑容,和阿貓說著話,急忙轉身,飛快入內。
慕扶蘭瞥了眼看見自己就一閃入內的那侍女的背影,叫阿貓及時添衣,免得不適這裡的氣候,凍著了。
阿貓點頭:「我知道了。大人方才送老夫人進去,人都在屋裡呢。」
慕扶蘭走到主屋門前,叩了叩。
謝長庚開啟了門,打量了她一眼。
衣裳整齊,長髮也梳成了簡單的髮髻,垂在腦後,模樣恭敬柔順。
她走到坐在那裡的謝母面前,向她行了一禮,說:「不知婆母來此,方才未能及時遠迎,請婆母勿怪。」
謝母看見她就覺不順眼,側著身,說:「大半夜的,吵了你的好覺,是我老太婆作孽了。」
慕扶蘭說:「婆母言重了。婆母路上辛苦,方才我叫人備了宵夜,婆母用了,便請早些休息。」
侍女提著食盒,走到謝母身邊,將宵夜捧了出來,送到桌上,開啟蓋子,取筷,擺放得整整齊齊,這才朝著謝母躬身,笑道:「老夫人,您請用。」
謝母冷著臉,一動不動。
慕扶蘭一雙妙目,看著謝長庚。
謝長庚咳了一聲,上前說:「娘,趕緊趁熱吃吧。」
謝母冷冷地道:「我可沒這個福氣。你要吃,自己吃去!」
謝長庚一頓,朝侍女拂了拂手:「收了吧。」
侍女應是,收拾了,提著食盒,退了出去。
慕扶蘭垂下眼眸,站著,沉默著。
謝長庚看了她一眼,壓下心裡湧出的一縷煩惱之感,轉臉對自己的母親說:「娘,不早了,您歇息吧,我和她先回房了。若有事,您叫人來傳個話。」
他背過身,朝慕扶蘭使了個眼色。
慕扶蘭退了出去。
謝長庚行至門口,忽聽身後老孃嚷了起來:「庚兒,你背上怎的有血?怎的一回事?你是哪裡不好了?」
他背上的傷口,傍晚包紮起來,原本已經止血了,只是方才在床上動作大了些,牽到傷處,血慢慢滲了些出來,沾在衣裳上,自己未曾察覺,沒想到被老母看到了。
謝長庚無奈,停了腳步,示意那婦人先走。
慕扶蘭看了眼起身走來,緊張地抓著他胳膊的謝母,默默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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