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請節度使稍安,容後再議。不知節度使意下如何?」

謝長庚微笑:「多謝。那便叨擾了。」

他收了面上的笑意,神色轉為肅穆,轉身,在身後那兩道來自慕宣卿的陰沉的目光盯視之下,朝著老長沙王的牌位再次恭敬行禮,跪拜完畢,起了身,徑自跨出廟檻,大步而去。

……

陸氏一回王府,連衣冠都來不及卸除,立刻匆匆趕到慕扶蘭的閨房,屏退左右,關了門。

「蘭兒,幸好我聽了你的話,及時趕到家廟,這才阻了你王兄的盛怒失言。他的脾氣,還是太沖了!萬一叫謝長庚聽到了他對劉後的不敬之辭,告到奸後面前,往後我長沙國的處境,恐怕更是雪上加霜。」

慕扶蘭沉默著。

「這個謝長庚,三年前來求親時,我只遠遠窺了他一眼,當時只覺他一派英風,異於常人。今日和他相對,才知他為何年紀輕輕,竟做成了一方節度使。他應與你王兄同年,但論城府之深,遠非你王兄能望其項背。」

她眉頭緊皺,憂心忡忡。

「我聽他意思,是不願放你歸家。你已過門,他的話,又說得滴水不漏,把納妾之事,摘得一乾二淨。倘若他一定不放,糾纏不休,你的心願恐怕一時難以達成。」

慕扶蘭說:「阿嫂,夜宴過後,你讓他來我這裡吧。」

陸氏忙道:「蘭兒你別誤會。阿嫂既答應助你,便不會食言。阿嫂的意思,是此人不容易對付,叫你有個防備,免得事情萬一不能速決,會叫你失望。你放心,就算他不點頭,你人已回來了,只要你王兄抓著他謝家無禮納妾一事,不放你走,這裡是長沙國,他敢做出強行搶人之事?」

「謝長庚確實不容易對付,正是如此,事情拖下去,對王兄,還有我長沙國,都不是什麼好事。」

「這事本就因我而起,也是我自己和他的事。兄嫂與他說得再多,也如同隔靴搔癢。不如我自己和他把事情說清楚,及早了結。」

陸氏一愣。

「蘭兒,這個謝長庚,真的不是個好對付的人……阿嫂怕你應對不了……」

「阿嫂放心!」

「我和他,也算是夫妻了。把事情說清楚,也是有必要的。不管能不能如願,我都要試上一試。」

陸氏望著小姑。

她眸光澄澈,含笑望著自己。

陸氏遲疑了下,終於點頭:「也好。那我去和你王兄講。有什麼話,你自己當面和人說清楚,他若能聽得進去,那便最好不過了。」

慕扶蘭笑道:「多謝阿嫂!」

……

夜幕降臨。長沙國王府的宴殿之中,正在舉行著一場饗客的夜宴。

兒臂巨燭,於殿內東西兩翼一字排開,宛如兩條火龍,放出輝煌,將整個殿堂照得亮如白晝。殿前左右簷下,高懸樂器。殿內南楹,設大樂鐘鼓。巨燭之前,一張張的青玉案上,所設的鎏金尊爵,在燈火的映照之下,閃閃發光。

一切規制,都不過只遜帝王一等。

如此氣派,也唯在王侯之家,方能得見。

東向的上座之前,左銅龜,右銅鶴,龜鶴口中,吐出縷縷龍涎香菸。

慕宣卿坐於此。

河西節度使謝長庚,坐主客之位。

長沙國前來陪客的大小官員,以尊卑次序,也各自入座。

王府前堂,今夜燈火輝煌,鼓樂齊鳴,後院卻幽闃一片。

夜色深掩了花木,簷影如描。幾點燈籠,吐著昏黃的微光,照著通往王女寢居的那條曲折深道。

四周靜悄悄的,聽不到半點的聲音。

慕扶蘭緊緊地閉著眼睛,將自己的身子,完全地掩在熱水之中。

彷彿有無數雙溫柔的手在競相地撫著她,將熱氣沁入她周身的每一個毛孔,安慰她蜷成了一團的身子,

終於,她慢慢地舒展開四肢,徹底地放鬆了下來。

她睜眼,從熱水裡起身,扶著浴桶爬了出去,自己擦乾身子,裹了件衣裳,邁步,走到門邊,開啟了門閂。

屋裡只有慕媽媽一人。

她就等在浴房門外,眉頭緊鎖,目光愁慮。見慕扶蘭終於出來了,忙迎上,伸手就扶住她的胳膊。

「翁主,你……」

「我無事。」

慕扶蘭穩穩地站在那裡,朝她一笑。

「叫她們進來,替我更衣吧。」

慕媽媽壓下心中的憂慮,望了她一眼,轉身,開門將外頭的侍女喚入。

侍女們入內,圍上來替她更衣。

更衣完畢,慕扶蘭並未起身,依舊坐於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身影久久不動。

她彷彿出起了神,神色冷漠。

侍女們平日與她關係親近,但此刻,卻都立在一旁,不敢發聲。

良久,門外走廊之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丹朱跨了進來。

慕媽媽急忙出去。

丹朱小聲說了句話。慕媽媽轉入內室,回到慕扶蘭的身後,俯身下去,嘴貼到她的耳畔,低聲道:「夜宴已畢。他應當快來了。」

夜風隨門,穿過垂落在隔間的一段輕紗帳幔,無聲無息地湧入。

慕扶蘭轉過臉,視線落到近旁那簇在風中搖曳晃盪著的燈火,說:「我知道了。你們全都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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