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段長達一年多的就醫日子裡,他猶如身處煉獄,幾次從鬼門關前,去而復返,痛苦不堪。所幸他體格強健,遠勝常人,終於病癒,隨後,他慢慢地發現,自己的身體也起了變化,如同因禍得福,對毒藥的耐受,遠勝於常人。
那夜,在他中刀倒地之後,幾乎是出於本能反應,立即閉氣假死,隨後昏死了過去。
也是上天要給他一條活路。先是慕容替對那把淬過毒的匕首太過自信,並未仔細檢查便丟下他的「屍體」離開。再是他的侄女慕容喆,總算還念最後一分血親之情,及時趕到,阻止了叛軍對他「屍首」的凌虐,安排人將他運回龍城落葬。
次日,他被卷在席裡,用馬車送回龍城的路上,甦醒了過來。
運送他的那幾個鮮卑士兵見他死而復生,無不驚懼,又懾於他平日之威,何敢反抗,皆為他所用。
便是如此,他僥倖活了下來,等待復仇。
在這猶如活死人般的不見天日的漫長日子裡,他無時不刻謀劃復仇之餘,每每想起蕭永嘉,更是愛恨交加,難以自已。
自己曾對她一往情深,多年之後,更是因她之故,付出瞭如此慘痛的代價,望她有所回應,又何錯之有?
「高嶠方才不過是用奸計,才勝了我!當年他北伐,亦是被我阻擋,才失敗而歸!他一向便是我的手下敗將!我慕容西,除了不是漢人,文才不及他之外,哪裡比不上高嶠?」
慕容西恨聲應道。
蕭永嘉怒道:「慕容西,你比他差得遠了!只怪大虞朝廷無能,才叫你們這些胡人有了南下之機,你們犯下的累累獸行,我今日也不和你論。我只說一事。當日攻下高涼,你放縱下屬,劫掠手無寸鐵的民眾,濫殺無辜,如此行徑,與獸類,與你的侄兒慕容替,又有何區別?你遭如此報應,也是咎由自取。當日僥倖叫你活了下來,已是上天留命。當年你亦自稱讀過經史子集。論胸襟,論氣度,論為人之道,你與他如同雲泥之別!今日你還有何臉面,竟敢如此質問?」
她冷笑:「我再求你一事。從今往後,切勿再提你對我如何如何了!我蕭永嘉可擔待不起你如此的厚愛!」
「莫非你真以為你對我有如此之用心?你不過是不甘,自欺欺人罷了!」
慕容西雙目定定地望著蕭永嘉。那條提刀之臂,彷彿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給抽去了力氣。
帶著殘餘血跡的那簇刀尖,慢慢地下垂,最後無力地頂在了他腳邊的地上。
蕭永嘉說完,便不再看他,轉身扶起一直沉默著的高嶠,另手牽住小七,低聲道:「我們走吧。」
高嶠眼眶微微酸脹,悄悄地握緊了妻子朝自己伸來的那隻手,從地上站了起來。
夜已過去。
遠處天光微曉,晨色朦朧。
一家三口,相互扶持著,朝著小道盡頭,繼續前行。
賀樓帶著人,回到了慕容西的身邊,看了眼三人背影,遲疑了下,低聲問了一句。
慕容西的神色僵硬無比,注視著前方几人的背影,慢慢地搖了搖頭。
賀樓沉默了片刻,道:「此地不宜久留。既如此,請天王也速速上路。」
「相公,長公主,奴來遲了!」
就在這時,對面疾奔上來十數道人影,很快便至近前,正是等不到高嶠,循路尋來的高七等人。
兩邊相遇,高七乍見蕭永嘉和小七,激動萬分,熱淚盈眶,帶著人要下跪見禮,被蕭永嘉攔住了。
高七拭去眼淚,歡喜上前,正待抱起小主人繼續上路,忽然,身後營房方向的路上,又傳來一片馬蹄疾馳的聲音,中間還夾雜著腳步之聲。
彷彿是有大隊的人馬,正從匈奴營房的方向,追了上來。
高七臉色微微一變,扭頭看了一眼,一把抱起小主人,命人護著家主快些撤退,卻聽蕭永嘉道:「等等!」
對面那條小道之上,火光大作,一行人馬,至少有數百之眾,舉著火杖,已是進入了視線。
藉著朦朧晨曦和火杖的映照,影影綽綽,已是能看到前頭人的樣子了,並非匈奴兵的衣著。當先那領隊之人,彷彿是個漢人青年將軍的模樣。那青年目力極好,眺了前方一眼,高聲喊道:「我是高桓!前方可是伯父伯母?」
繃了一夜的蕭永嘉,終於徹底放鬆了下來,雙腿一軟,身子跟著晃了一晃,被身畔的高嶠一把扶住了。
高七亦是鬆了口氣,喜形於色,高聲應道:「六郎君!正是相公和長公主!」
高桓帶著人馬奔到近前,臉上帶著欣喜笑容,見近旁慕容西那一行人面露緊張之色,紛紛拔刀,知是敵非友,命人馬先將對方團團包圍起來,自己飛快地奔到了高嶠和蕭永嘉的面前,向兩人見禮,卻見高嶠胸前大片血跡,吃了一驚,問究竟。
高嶠道:「我無妨。你姐夫那邊如何了?」
其實看到高桓現身於此,他便已經猜到戰況了。
果然,聽高桓道:「伯父伯母放心,姐夫方才已攻下城關,我才得以來接應伯父伯母。」
他說著,轉頭看向正被士兵團團圍住的慕容西一行人,問那些人的身份,得知那領頭之人,竟是曾做過北燕皇帝的慕容西,驚訝過後,神色驀然轉為陰沉,一聲令下,數百軍士,立即張弓搭箭,對準了包圍圈中的慕容西等人。
賀樓臉色大變。
數百張鐵弓,倘若齊齊發射,自己這些人將會如何下場,可想而知。
他看向慕容西。他卻彷彿置身事外,依舊立著,一動不動,情急之下,也顧不上別的了,慌忙道:「高將軍,方才天王放過了高相公和長公主,你不回報便罷,如此對待我等,是何道理?」
高桓冷笑:「慕容氏沒一個是好東西!你們這些人,也是個個死有餘辜!今日撞我手上,要怪,就怪命該如此!」
「全部聽令,一個也不許放過!」他驀然提高音量。
士兵紛紛拉緊弓弦。
賀樓見這青年將軍面上滿是殺氣,心驚不已,急忙朝著高嶠和蕭永嘉的方向奔去,卻被面前的箭陣給逼停了腳步,高聲道:「高相公,長公主!方才若非天王放行,你們——」
他的話聲,卻被身後忽然傳來的一陣大笑之聲所打斷。
慕容西仰天狂笑了數聲,慢慢轉向高桓,抬手指著賀樓和身後的那十幾個隨從。
「這些個人,皆來自賀樓部,子弟世代負祭祀守望之責,一直守於龍城,並未入中原行屠掠之事。從前我稱帝時,亦勸我早日迴歸。這些年,因忠心於我,更是被慕容替所不容,望你能放過他們……」
「天王,我等欲與天王同生共死!」
賀樓與身旁隨從紛紛奔向慕容西,神色激動,下跪叩頭。
慕容西恍若未聞,繼續道:「以我鮮卑人的神靈起誓,他們將帶部族返回關外,從此再不踏足中原一步。若是有違誓言,詛子孫後裔,代代貽禍!」
「至於我——」
他頓了一下,
「高小將軍,你要取我命,我慕容西命就在此,不必你動手,自己便可了結。我生平殺人無數,何日送命,都是不虧,死又有何妨!」
他再次仰天狂笑,彷彿這還不能夠發洩他此刻的情緒,繼而長嘯出聲。
嘯聲震人耳鼓,幾分憤懣,幾分蒼涼,又幾分的自嘲。
「我慕容西半生縱橫亂世,做過名將,做過降奴,做過死人,亦做過皇帝,今日栽在此處,非人亡我,天亡我也!」
嘯聲中,他驀然舉起手中之刀,閉目仰脖,刀鋒朝著咽喉,橫拉過去。
「天王!」
賀樓大驚失色,撲上去想要阻攔,奈何遲了一步。他人尚未撲到跟前,刀已到了慕容西的頸項之側。
眼見就要血濺三尺。突然之間,一支羽箭挾著撕裂空氣般的嗚鳴之聲,筆直地朝著慕容西射來,疾如雷電,迅如流星,轉眼之間,飛至近前。
「叮」的一聲。
伴著金鐵相擊所發的碰撞之聲,簇箭鐵頭,擊在了刀背之上,一下便將刀撞開。
慕容西睜眼,看向箭來的方向。
高嶠立在那裡。
晨光愈白。他或因發力牽動傷口,面色在晨曦中看起來,蒼白如紙,但神色卻很是平靜,那道削瘦的身影,立得筆直。
「慕容西,你也算是性情中人,今日暫且放你一馬。」
「你且聽好,不管是中原,還是你北燕如今所謂的國都,你腳下的一分一寸,皆非你族類歸屬!記住你自己方才的話,帶著你的人,回到你們該去的地方!」
高嶠說道,一字一句,鏗鏘相擊。
在小七充滿崇拜的仰頭注目之中,他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鐵弓,看向身畔的妻子。
蕭永嘉和丈夫四目相對,朝他微微一笑。
多少的愛意和情愫,皆化入了這一笑,盡在不言當中。
慕容西定定地望了他夫婦片刻,閉了閉目,睜眼,突然抬手,一手持刀柄,另手捏刀頭,十指發力。
「錚」的一聲,那刀被他折成了兩截。
「待復仇事畢,我便歸攏部族,回往龍城,此生再不入關中一步!若有違此言,叫我有如此刀,不得善終!」
斷刀被擲插於地。慕容西轉身大步而去。
賀樓徹底地鬆了口氣,急忙向著高嶠的方向行了個謝禮,隨即帶著剩下之人追上慕容西,匆忙而去。
一行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晨曦中的道路盡頭。
伯父既放走了慕容西,高桓只好作罷。見他衣前染滿血跡,傷處雖包裹過,但血絲仍不斷地從衣衫裡滲透出來,忙喚人取來傷藥遞上。趁著蕭永嘉替高嶠上藥的功夫,上前一把抱起歪著腦袋好奇打量自己的小七,笑道:「你便是我高家的小七郎?我是你阿兄。快叫我六兄!」
小七一點兒也不怕生。立刻從他懷裡掙脫著下來,站定雙腳,隨即照著阿孃從前教導自己的長幼之禮,向高桓行拜見之禮,恭恭敬敬地叫他「六兄」。
在高家平輩的子弟裡,從前高桓排行最幼,被尊為兄,生平還是頭回,頓時眉開眼笑,哎了一聲,急忙再次將小七報了起來。
小七又道:「阿孃說我還有阿姊和姐夫。六兄,我何時才能見到他們?」
高桓正要答話,忽然,一騎信使從城關方向的道上疾馳而來。那人看見高桓,高聲喊道:「六郎君!高將軍有急信要交你。道你若是見到大司馬,務必轉交。十萬火急——」
這信使是高胤派來的,本是高家的部眾,起先沒有看到高嶠和蕭永嘉,等到了近前,才認出兩人,吃了一驚,慌忙從馬背上下來,落地見禮。
氣氛一下緊張了起來。
「出了何事?」高嶠問。
「建康被榮康所佔!榮康挾持了太后和陛下,淫亂後宮,欺侮百官,搜刮民眾,無惡不作。高將軍獲悉訊息,已在回兵的路上,請大司馬亦知悉!」
信使一邊呈上高胤的信,一邊高聲說道。
作者「蓬萊客」的其他小說
《折腰》《掌上嬌》《表妹萬福》《折腰(烽火紅綃)》《折腰(君侯本無邪)》《千山青黛》《長寧將軍》《我的藍橋》《逞驕》《戀戀浮城》《菩珠》《海上華亭》《清夢壓星河》《闢寒金》《回到三十年前》《穿越之婦道》《錦衾燦兮》《美人事君》《歸鴻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