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個皇朝,哪怕和她休慼相干,血脈互溶,她又有何割捨不下?
「你們不記李穆功勞便罷,亂臣賊子!這就是你們對他這些年在朝為官的全部評價?」
她的目光,從那個一臉痛心驚駭的老官的面上掃過,看向一張一張大臣的臉孔。
「容我猜一下,你們為何如此恨他。南朝上下,多年以來,養了無數的饕餮,個個高貴風雅,實則貪得無厭,即便已被喂得腦滿肥腸,亦是不肯停下那張與民奪食的嘴。哪怕只是一小口,也不願意吐出。他卻叫你們吐出了吞入腹的東西,所以你們全都怕他,恨他,偏又拿他沒有辦法!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打壓他的機會,便是明知與虎謀皮,你們也是不願錯過。」
她唇畔浮上一絲冷笑。
「在你們的眼中,長安算什麼,洛陽算什麼,在胡人鐵蹄之下掙扎求生的那些北地遺民又算什麼。和你們從嘴裡吐出來的那點肥肉相比,這些全都不值一提。誰阻擋了你們搜刮民脂民膏,他就是亂臣賊子,你們便要除他而後快。」
四周闃然,馮衛漸漸面露羞慚之色,沉默不言。
「劉侍中,我猜得對不對?」
洛神看向劉惠。
劉惠怒道:「一派胡言!你竟敢如此汙衊朝廷群臣!」
洛神哼了一聲:「你們既將亂臣賊子之名扣於我郎君頭上,我自然要替他和你們說道說道。你們不承認也罷。」
她盯著劉惠,譏道:「劉侍中,你號為徵虜將軍,但不知徵過何方的虜,討過何方的逆?若還要點臉面,我勸你不如及早上表,求太后賜你一個曲阿將軍的名號,倒還名副其實。」
這是暗諷當年建康難時,他不肯隨高嶠留下護城,以保護帝后之名逃去曲阿的那件舊事了。
雖然氣氛凝重,但站在馮衛身後的幾個官員,都是當年隨同高嶠一道守衛過建康的,聽洛神如此公然譏嘲劉惠,還是忍不住低聲發笑。聽到自己笑聲突兀,急忙又握拳捂嘴,作咳嗽狀。
「你……你……」
劉惠那張白白淨淨的面孔,這下漲得血紅,抬手怒指著洛神,氣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全都退下去!」
一直沉著面孔的高雍容忽然開口。
劉惠狠狠瞪了洛神一言,在身邊幾人的扶持之下,怒氣衝衝離去。
江畔碼頭,很快只剩下了洛神和高雍容兩人。
洛神立於船頭,高雍容立於江畔。
耳畔靜悄悄的,只剩江水輕拍岸石發出的陣陣水聲。
「阿彌,在我心裡,從小到大,一直把你當成親妹妹。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這一回,只要你願意站回在我這一邊,我便既往不咎。」
高雍容說道。
洛神注視著她。
「阿姊,從小到大,我亦一直將你當成親阿姊。我知道你也不會全信慕容替的。你能告訴我,你為何寧可與虎謀皮,也不願李穆繼續替大虞北伐,收回故土,完成這樁足以載入青史的偉業?」
高雍容避開了洛神的注目,蹙眉道:「你要理解我。這幾年,他誠然對朝廷立了不小的功勞,但亦惹出了無數的麻煩。似方才劉惠那些人,我不能全然不顧他們的意思。這些,從前我都替他壓了下來。如今再打北燕,真的不是一個好時機。」
洛神搖頭。
「阿姊,都到了這一地步,你何必再和我說這些?李穆是帶兵的人,能不能戰,沒人比他更清楚了。」
「方才我猜過了劉惠那些人的心思,此刻不妨也來猜猜阿姊的所想。」
她凝視著高雍容的眼睛。
「阿姊,你和劉惠那些人不同。他們是恨他奪了他們世代的享利。你卻怕他奪了你權。怕世人眼中只有李穆,不見蕭室,怕他功高蓋主,取而代之。所以你寧可守這半壁江山,偏安一隅,也不願他收復中原。」
「哪怕他沒有半分不臣之心,此前也未曾安插人手保我平安,任我留在這裡為質,你也是容不下他的,是不是?」
高雍容面容一僵,咬牙道:「阿彌,比起大虞的江山和阿姊日後能給你的榮華富貴,一個男人算得了什麼?何況他出身低微,根本就不值得你為他如此!」
「我最後問你一遍,你當真要為那個姓李的,棄高氏與大虞不顧?」
她加重語氣:「我告訴你,李穆是沒有明日的!倘若你走了,你必會後悔!」
洛神微微一笑。
「我出生便冠以高姓,我母親是大虞的長公主,我更不會忘記,阿姊你從前對我的好。我本也不想如此,但今日卻不得不如此。因我知道,他值得我如此去做!」
「他便是真的如你所言,明日不復,我也必須要與他一道過完今日。這些年,為了這個朝廷,我和我的郎君,分別太久。我想他了,我知他也想我了。我要走了。」
「你放心,等我離開之後,登兒會平安歸來的,這一點,我必能向你保證。」
洛神朝僵立在岸邊的高雍容鄭重地行了最後一禮,隨即命樊成開船,轉身入了艙室,再無回頭。
樊成令水手就位,船在一片初升的朝陽之中,沿江朝西,揚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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