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如此的場合,她自然也要去的。
祥瑞是一塊天降奇石,通體泛金,石體之上,佈滿淺淺孔洞,樣子十分罕見。最奇的是,將當中一些孔洞相連,隱隱可以辨出上頭彷彿銘著幾個古篆大字:「木禾興,國隆泰」。
人人看了,都鄭重跪拜,說這是上天降下的瑞讖,預示大虞風調雨順,國運復興,國祚綿延,永享壽昌。不少大臣還特意為這塊祥瑞作賦,滿朝上下,一時人人歡欣鼓舞。
誠然,今日的大虞朝局,確實當得起這塊天降祥瑞,值得慶賀。
曾經風雨飄搖、險些傾覆的大虞,如今已是漸漸走出了當初的頹勢,處處向好。
在李穆成為大司馬的第一年,他消滅了此前追隨許泌叛亂的竟陵姚耽的餘黨,平定了竟陵。
緊接著,次年,隆元一年的春,收復了許泌另一同黨馮顯所佔據的江夏。長江上游,徹底恢復了安寧。
到了隆元一年的秋,他只用了兩個月的時間,便平定了藉口反對他以大司馬執政而公然立了國中之國的宗室長沙王,殺長沙王。從此宗室無不靜默,對李穆畢恭畢敬,再無人敢發一聲不滿。
到了隆元二年的春,此前一直佔據寧州稱帝,建立了漢國的匈奴人劉端攻打依附於大虞的蜀郡。李穆出其不意,操練水軍出兵,滅漢國,殺漢國皇帝劉瑞。
於此同時,朝廷在隴西的勢力,這幾年間,亦不斷地擴充套件。
隆元二年秋,李穆滅了企圖攻打長安的西涼,殺西涼皇帝。西域大小十餘國,皆遣使來到長安,拜見李穆,經由當年他開闢而出的那條南下之道,輾轉來到建康,歸附大虞。
短短三年的時間裡,李穆不但將長江源頭起始直到下游入海之處的大虞國境之內的各州歸一,完全統一了南朝,且西從西域,東至函谷關,以長安為輻輳中心而發散出去的西北之地,也盡數歸入了大虞的版圖。
不但如此,如今就連淮水流域,也將要重新納入大虞的統治了。
當初夏帝被慕容替殺死後,沒多久,洛陽破,慕容替代替猝死的慕容西繼任皇位,做了燕國的皇帝。而當時鎮守洛陽的夏帝宗室逃到汝南,佔據淮中,重建夏國。
去年冬,夏人為爭奪地界,侵犯大虞,李穆果斷北伐。
就在不久之前,訊息傳來,說他已攻下汝南,生擒羯皇,如今正在班師回朝的路上。
因南人多痛恨羯人當年施加的暴行,李穆便將夏帝押解歸京,預備到了京師,再當眾斬於鬧市,以平民怨。
南朝的勢力和國力,自南渡以來,空前膨脹。如今又有這天降祥瑞加以佐證,滿朝文武,怎不歡欣鼓舞,歌功頌德?
這個白天,在宮中鑑賞完奇石之後,洛神向高雍容告辭,想要出宮之際,榮康卻來求見,道自己此行來到建康,除了獻上祥瑞,亦特意為當今南朝最尊貴的太后和大司馬伕人兩位準備了禮物,希望她們能夠笑納他的一番心意。
洛神當時便拒絕,高雍容卻道他進獻祥瑞有功,命人召入。
就這樣,洛神再次看到了那個來自巴東的榮康。
榮康的態度,畢恭畢敬。獻給洛神的禮物亦極其珍貴,一件飾以名貴珠寶的集以百鳥翠羽織就的氅衣,據說幾十名繡娘費了半年的時間才完成了這件衣裳,當世無二。
洛神以太過奢靡,不敢受用而婉拒了。當時榮康面露失望,卻也不敢勉強,收回禮物,諾諾而應。
不知道為何,洛神對這個來自巴東的地方藩鎮,天生般地懷了不喜之感。當時未再留,尋了個藉口,很快便出宮,回了白鷺洲。
這幾年,李穆南征北戰,戎馬倥傯,一年之中,幾乎有大半年的時間都在外頭。
阿家和阿停她們,早已經去了義成。她獨自守在建康,李穆不在的時候,那些漫長等待的日子裡,她便時常來母親當年曾長住的白鷺洲上居住。
就在今夜,她吃完藥,慢慢入睡之後,竟又一次地夢到了從前的那個夢境。
夢中,她又陷入了江水的包圍。
彷彿就是在白鷺洲,在這片熟悉的江渚之上,鋪天蓋地的水,從四面八方向她湧來,灌入她的口鼻耳竅之中。
奇怪的是,她夢見夢中的自己,在那一刻,心中竟沒有絲毫的恐懼。
她能感受到的,只是無盡的痛悔和深深的悲哀。
她就是被再次出現的這個夢境給驚醒的,直到此刻,整個人似乎依然被夢中的那種感覺所攫住,心神不寧。
她忽然有一種感覺,彷彿就是在這裡,在這片洶湧的春潮和陣陣的濤聲之中,在自己的身上,發生過什麼。
她慢慢地閉上眼睛,回憶著夢中的場景,竭力想要捕捉住夢裡彷彿一掠而過的某些記憶碎片之時,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腳步之聲。
她睜開眼睛,看見阿菊手裡拿著一件披風,匆匆地尋了過來。
阿菊來到她的身後,將披風罩在她的肩上,一邊替她繫著領口的帶子,一邊低聲埋怨:「雖說暮春了,可晚上還是冷,何況又是江邊,風大。小娘子還吃著藥呢,小心又吐。」
三年的時光,流逝而過。
始終沒有母親的訊息。
阿菊從一開始的念想,到如今已經不敢再在洛神面前提長公主三個字了。
洛神知道,在她的心裡,母親應該已經是沒了。
或許也是因為如此,她身體如今雖也大不如前了,但卻還要固執地親自服侍洛神,將她照顧得比從前更加無微不至。
洛神聽她提及自己吃藥吃得吐了,不禁又苦笑了。
她是多想自己能替李穆生一個孩子下來啊。
可是這麼久過去了,她卻始終沒有懷孕。
到了如今,連阿菊也開始暗暗感到著急了。
雖說李郎君一年中大部分時間在外,夫婦聚少離多,但這麼些年了,小娘子的肚子卻沒有半點動靜,總歸有些叫人不放心。
從去年冬天,李穆離開建康北伐之後,阿菊就請來太醫,給她調養身子。
藥很苦,吃得洛神經常嘔吐,人也消瘦了些,前些時日,連阿菊也看得不忍心了,說要是實在吃不下去,就罷了,反正李郎君也從未過問這事。
但洛神卻不肯停。吐了再吃,從不間斷,從他離開後,一直堅持吃到了現在,已經將近半年了。
一陣江風吹來,洛神打了個寒戰。
阿菊立刻像只老母雞似的將她護在了懷裡,低聲勸道:「走吧,再去睡吧。阿嬤知道你想李郎君,他不是快要回了嗎?這回回來,想必應該能在建康多留些時日了。」
她的臉上露出笑容,語氣裡充滿了驕傲:「李郎君又立大功。前些日起,外頭就都在議論,到時要看殺那羯人皇帝的頭呢!可算替我們出了一口惡氣。這回回來,也不知道朝廷該如何封賞了。」
洛神微微一笑,壓下心中隱憂,聽話地順了阿菊的扶持,從亭中站了起來,朝裡而去。
戰爭,沒有休止的戰爭。
三年間,李穆殺了兩個太守,一個王,加上即將要殺的,三個皇帝。
只有洛神知道,他南征北戰,戎馬倥傯,為的,並不是來自朝廷的封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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